《纪念轻蓝》铟铟

6、六

　　唐晋，谢谢你。已经办理好所有有关母亲去世的手续。我又一次坐在他的车子里。接受了他三天无微不至的照顾。然后我撑了下来。
　　我看着他坚毅的侧面。他的沉默令我觉得安全。他盯着前方的公路。递给我一包骆驼。
　　抽完里面最后一支烟。我们坐在我家沾满灰尘的沙发上。要不要再请什么人来参加你母亲的葬礼。他看着窗台上严重缺水的含羞草，终于缓缓开口。不用。我的语调就好像我此刻的表情一样。平静如水。我没有任何亲人亲戚。
　　他突然转头看着我。那么朋友呢。然后我微笑。

　　我：轻蓝。我们很久不见了。
　　蓝：时间又在你的心里面留下了刻痕。
　　我：在某一个瞬间，我才发现。原来爱和恨，我一直分不清楚。
　　蓝：现在呢。
　　我：我还不敢肯定。
　　蓝：如果上天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会不会作另一种选择。
　　我：不会。

　　我去到Blue eyes。乐队不在。洛蓝也不在。那里新推出一个牌子的香槟。是传说中玛丽莲•梦露最喜欢的Piper。我看着英俊的混血儿酒保从冰桶里拿出酒瓶。他用白色口布将瓶身擦干，动作优雅。他用布裹住瓶身下部，割开瓶口的的锡箔，慢慢转动密封铁丝圈，然后将它卸下来。他拿过一个修长纤细的笛形高脚杯，放在我面前。他用手掌托住瓶座，大拇指扣在瓶底深陷进去的凹孔里。他把手臂伸长。香槟倒得平顺而精确。等到泡沫正好浮到杯口边缘下方一点点立即停止。
　　好的香槟就像好的香水一样。沾了点傲，拈了丝柔。悠远绵长。迤逦不绝。我看着从酒杯里徐徐上升的汽泡。啜了一口，一点点地用心感受三个层次的香。
　　空气中飘荡着Madonna的《Beautiful Stranger》。我只觉得醺醺然地微有醉意。
　　耳边突然响起熟悉的低沉嗓音。沈悠。
　　我缓缓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唐晋。他有鸽子灰的瞳仁。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理了一个干净的平头。他穿一件墨蓝色的棉质衬衣。领口的一颗扣子打开了。他看着我。他说，我想见你。为什么。我歪头看他。他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在吧台上轻轻敲击。不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开车去到海边。
　　大海让我觉得恐惧。唐晋说。任何东西在它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我笑，可是潮水的声音总是让我醉。在我看来不应该有一种让我恐惧的酒。
　　我们并排在沙滩上坐下来。倚着一块很大的岩石。我仰起头看明净的夜空。高贵地悬着的星星仿佛触手可及。唐晋说，你没有话要问我吗。我说，没有。我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说，我知道你是谁。南方百货的老板。腰缠万贯。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你有一个精明能干的漂亮妻子。杂志上说，没有她，你
　　的成就至少减少一半。
　　有一句话，也许说出来你不相信。他说。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他说，你是第一个我愿意接近的女人。只是你的态度令我迷惑。为什么？我问。因为你站在原地。你不走近我。也不远离。
　　唐晋。我微笑。我想我的眼睛里会有打动他有忧伤。我没有梦想。所以没有欲望。没有目的。随遇而安。是我一贯的方式。如果我们的生命有一个交点，那么只是因为我们碰巧经过。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事。所以我坦然接受。我站在原地。
　　他不再说话。
　　我们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夜。我就这样一直靠着他的肩膀。半梦半醒之间，我
　　记住了满天璀璨的繁星。

　　突如其来的急性肺炎迅速地压垮了我。持续的高烧。剧烈的咳嗽。唐晋留在在我身边。他带我看医生。送我去打针。喂我吃药。帮我换敷额头的冰袋。每个夜晚，他守在我的床前。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入睡。然后他回家。每个早晨我醒来，睁开眼睛，他看着我。

　　在唐晋的悉心照顾下，我慢慢地康复。虽然低烧还没有尽退。偶尔会有一阵不太厉害的咳嗽。这段时间川每天都打电话回来。可是我没有听。
　　唐晋，我开始觉得你是一个谜。我们在一家印度餐厅吃晚饭。第二天他要去荷兰。他放下手中的勺子。他说，沈悠，我想我们是一种人。都有与生俱来的孤独。他伸手摸摸我的脸。你知道吗，你靠在我的肩膀上的时候，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安详感觉。他的眼神如此温柔。我心中一阵激动。他突然在我的唇上轻轻一吻。他说，我们可以互相安慰。

　　我和唐晋在机场的大堂告别。他说，我会很快回来。我点点头。颇感体力不支。他怜惜地看着我。他一把搂住我。我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脖子上。过了很久，他放开我。然后他向安检口走去。不再回头。
　　我看着他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我听到刺耳的坠地声。我扭过头。一阵昏眩过后，我看到那张我无法回忆的脸。川的眼神怀疑而痛苦。十一罐Blue Girl散落一地。一罐滚到我的脚边。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川的声音颤抖。悠悠，为什么。
　　我一步步走向他。我感到全身发冷。他上前几步，把我拥进怀里。他的身上散发出我熟悉却遥远得近乎不真实的气息。我从他的怀中滑下去。我轻轻地说，川，我亲手杀死我的母亲时，你在哪里。

　　我又看见自己僵硬的手。那只充满罪恶的手。它伸向维持着母亲最后的生命的氧气罩。我惊叫着猛地坐起。唐晋，救我！救我！可是唐晋不在。我蜷缩在床角，开始低声抽噎。
　　川推门进来。他的眼圈发红。他站在床前。等我渐渐平静下来，他低低地说，悠悠。你瘦了。很憔悴。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的样子没有改变。可是我知道，那个我曾经以为是一生一世的白衣少年已经我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悠悠。摆在我和川面前的两杯梅子绿茶定格成一条我们永远也无法摆渡的河。给我一个机会。我……
　　我抬手阻止他。川。世事无常。你去加拿大前。我们坐在这间茶坊。我们喝着梅子茶。如今呢。茶坊装修过了。梅子茶冷了。我们变了。过去不在了。
　　他低头不语。
　　有的事总要用很长时间才会想明白。就像在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母亲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多么的憎恨她。可是到最后我终于明白，我是那样的爱她。爱到可以亲手杀死她。
　　川吃惊地抬头。你……
　　我继续淡淡地说，死是使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唯一方法。那些医生把我独自留在病房里。她在我的手心画了一个心形。她千里迢迢地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她爱我。一直都爱。这是她的唯一目的。我看着她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变得凸起的眼珠，心如刀割。
　　我突然地停下来。我把那杯茶一口气喝光。我想起母亲最后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眼。我说，我可以为她最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她在梦中平安到达另一个世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坚决。如果上天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也不会作另一种选择。

　　对不起。川的声音充满愧疚。我了解你的痛苦。悠悠。没有在你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安慰你。没有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陪伴你。是我的错。
　　没有。我摇头。你没有错。如果上天没有错的话，那么我们都没有错。
　　可是我爱你。从我第一眼看见你。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我会一直都爱。他低低地说。
　　如果时间可以停下来的话。我们都可以留在那里。川。我们都不要再骗自己。我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面。只是在某一刻，我们的生命曾经有交集。我感到眼眶温热而潮湿。我的声音不再平静。十二年前那个夜晚，我多么希望，你会一直那样抱着我。一生一世都不要松手。可是时间过去，我终于明白，我经过了你的生命，却无法停留。
　　他痛苦地看着我。他说，是。我无法让你停留。纵使我竭尽全力。结果也只能如此。他伸手，仿佛想摸摸我的脸。可是又马上缩回去。
　　我取出车钥匙，放到他的手上。他呆呆地看着那串钥匙。然后他站起来。他的声音在颤抖。悠悠，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看着川的身影像眼前的雾气一样终于消失。
　　我闭上双眼。回想不起川的面容。我觉得疲惫。在悠扬而略带凄凉的二胡声中我渐渐入睡。直到一个服务生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姐，对不起，我们要打烊了。
　　走出茶坊的时候，整个城市的霓虹灯在满月的清辉下失色。我的银灰色宝马安静地伫立在路边一棵樱花树下。我走近它。钥匙插在钥匙孔里。司机座旁的椅子上放着一盆茂盛的植物。我打开车门。植物上挂着一张纸片。就着月光，我看清上面的三个字。月神草。
　　我把车开走的时候，从倒后镜里看见茶坊的墙角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