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
-
——真的不用帮你找个大夫?你看起来脸色并不好。
无梦笑着摇摇头,谢过常西、屏退僮子,她把门关上的瞬间却忍不住转身靠着门扉捂住嘴巴,紧闭双唇,生怕那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上。
被黑衣人甩出撞到树上的那一下着实伤得狠了些,本已压下的污血又因她强行运功翻腾暗涌,腰背隐隐作痛。此时师姐妹们还未离开秀和苑,贸然回去只会引起骚动,无梦思量再三,还是来了兰裳阁,同常氏夫妇借了间客房休息。
后背触及凹凸不平秋菊纹饰的木门传来撕裂感,脸色微变,轻声抽气,终是没能拦着口中红血盛满手心,一点一滴从指缝间溢出,逃脱她的掌控。艳丽的红色滴在前襟很快湮没其中,就算对着光看也不过是觉得襟前颜色略深了些,并不会多想到竟是血迹所致。
幸好她喜着红衣,这要是被人察觉又该让大家担心了。
用僮子方才打来的热水清理了一下双手,对镜拭去唇边丝丝血色,无梦退坐床上,举止轻缓,丝毫不敢有大的动作。伤了腰背,莫说是快走,就连慢步前行都疼痛非常,好在正月十五的元宵宴是集体舞,前期是她领舞带练,现在领舞也已经训好,她并不需要参加,只需要监督好师姐妹们排练即可。
献寿宴的独舞是她独自参加,面对更多的皇亲国戚和位高权重的太后、后妃,压力比元宵宴大得多,容不得出错,可尽管如此她却也没想过让其他姐妹代替她参加二月中旬的献寿宴。先不说同行的师姐妹里没有一人舞技比得过她,让她们独自面对那么多贵人而不出错,却是无一人能胜任的。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养伤也足够自己撑过献寿宴那么几个时辰了,无梦如是想到,念头一转又回到几刻钟前,那两个忽然出现的神秘人身上。
清晨与她动手的这两人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泛泛之辈,只不过一个玩世不恭不以为意,一个掉以轻心自留后患,这才让她有机可乘。
异瞳刀客看似狂妄蛮横实则粗中有细,刀法凌厉迅猛,出招诡异,夜行如昼,踪不可察,实是夜中主宰,但他并没有一定要与人为敌的意思,一番打斗不过率性而为罢了。而黑衣刺客内力高深莫测,冲破她封锁行动的雷霆震怒也只不过是几息间的事情,可他如怀抱宝山而不知使用的孩童一味地拼武械斗,行事冲动莽撞,似是并不知晓自己体内修为如此惊人,倘若将来懂得运其功力,碰上了恐怕只会是一场恶斗。
无梦在房中盘膝闭目,暗自调息,自行疗伤,暂且不提。
去找裘公公打探情况的两人最后却变作执乐一人,她与无梦分开后绕行回秀和苑,假作刚起的样子,与众师姐妹结伴前往丽春园。行至途中,看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侍卫不禁皱了皱眉,等到了丽春园管事杂役居住的院子前更是官差捕快云集,人影密集。
裘公公也居于此处,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心下一惊,忽地想起那刀客看着他二人刀光剑影时自言自语似是在与她聊天的话来。
“难为小爷我今天在屋顶吹了半宿冷风,那老东西居然在屋里喝酒!莫怪我一时心烦,割了十七八刀才给他做了个断段,那种身上疼极却又喊不出来的表情……啧啧!哎,在中原做事就是麻烦!不能做这干那的,让人火大!幸好此时有戏可看,不然这满肚子不快回去,不知道遭殃的又该是谁咯!”
七秀坊每年送往长安的贺仪里总有那么几坛子姑娘们自己酿的琼花酿,清冽幽香最宜小酌,俱是送给那些照顾她们多年的老朋友们带的,而裘公公也是其中之一,扫雪煮酒乃是他为数不多喜欢做的事情之一……难道那刀客杀的人便是裘公公?!
想起昨日前来传话的新管事牛公公,只能猜到裘公公是被她们带累了,却实在想不出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去动裘公公这么一个三十几年的宫中老人了。丽春园管事这个位子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乃是当年裘公公得了恩典才承了这个位子,在丽春园里清闲了十几年,最终还是被她们卷入了莫名的争斗里了。
执乐面上带了几分凝重,迟疑着寻了个官差搭话,才知死的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舒了口气想要问裘公公在哪,他却自己出现了。
“哟,这不是七秀的执乐姑娘嘛?怎么,今年也来啦?”
虽是笑着和自己打招呼,但她也看得见裘公公的眼下浓重的乌青,显然昨晚并没休息好,但见到她仍旧十分开心,脸上露出的欣喜笑容掩不住疲惫,执乐心中一酸,却还挂着笑向看他。
月前还精神奕奕如年轻人,现下却如同老妪步步颤巍,小心翼翼,看来不仅是同院死人导致的,不知是什么事让经历宫中腥风血雨后安然无畏的裘公公如此心惊胆战,片刻不得安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搀扶着他,才让他稳稳站得住。
“那日见面我便在无梦旁边,公公却愣是没瞧见,实在是偏心的紧!”执乐笑着打趣,并不点破对方的谎话,上前想要接过小太监的位置搀扶他,却不想裘公公突然往湖边走去,不着痕迹地拒绝她了。
在原地愣了愣,三步并作两步走跟在裘公公后头,她丝毫不敢露出疑问。
“你瞧咱家这记性哟,”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裘公公也不看她,面着汪汪湖水,叹道:“老啦,第一次见你才多大?还不到咱家的肩膀吧?”
“可不是呢,当年您老的酒友岑公公还说要给我做桃渍吃呢,可这么多年了年年都等不到我来吃就走了。现在您也要离开长安回老家去了,以后不知道谁还能这样照顾我们了。”
望着眼前悠悠湖面,远处角亭石桥,裘公公显得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年轻的时候和一帮酒友拿花生逗执乐她们几个小姑娘的场景,故作文豪咬文嚼字逗逗小孩,也算是一桩乐事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酒友们都不在,而他也要离开这座富贵牢笼了。
“回家?哎!回家啦,好啊!就是可惜,再也喝不到七秀的琼花酿咯!”
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个小巧的瓷瓶就要交给执乐,那是他随身小酌装酒的瓷瓶,上头赐下的恩德,一直没有换过,用了多年连瓶身都有了一股子酒气,还未打开都能闻见其中淡淡的酒香,醇厚凛冽。
小太监撇撇嘴,瞧了瞧想要拿走,执乐赶忙上去一把接过,纳入手中,道:“瞧您说的!您把这瓶子给了我,到时我让师妹打了新酿的琼花酿送您家里去!您要喜欢,就让出门去别地儿的姐妹给您带!年年带!”
裘公公哈哈大笑,连声道好,末了踮起脚来轻拍了拍执乐的头,她忙弯下腰,让他感觉不那么吃力,一下一下,像是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她那样慈爱,终了拉着小太监转身回去,连句道别的话也没有。
执乐只觉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湿润,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瓷瓶不曾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