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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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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些东西收起来吧,你也不必瞒我,老实说吧,这病到底能不能治。”
无梦锁了门,转身站回火盆边上去,方才执衣或许没有注意到,打开的牡丹房门朝外边散发的丝丝冷气可要比长安现在的天气冷了许多,就连往日并不觉得冷的无梦都穿上了寒冬时分才用的冬袍。
站在房里仿佛身处冰天雪地一般,仔细瞧来,房中到处都摆着厚重的冰块,悬挂的御寒厚布中夹杂了隔绝冷热的至宝融雪草编制成的草帘,将房内房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而执衣一直想见的兰姬却身着浅蓝宫纱百花纹的薄裙,裙长不过堪到大腿,两袖从中劈开,若翩然飞舞之蝶,垂落在身侧,用环佩固定在手腕,盘发挽髻,把胳膊和大腿暴露在空气里,生生是一副夏天热极了才有的打扮,真真奇怪之极。
吐了吐舌头,兰姬把尚未做完的舞服放到桌上竹篮里,嘟嘴道:“如果可以治,还轮得到你在赤焰沙山里救我夫君嘛……”
“这冬热夏寒的体质我可是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有谁像你一样需要夏天饮热驱寒,冬天服冰散热……”无梦伸手碰了碰兰姬裸露的手臂,却又闪电般收回!那感觉便像是碰到了刚烧开水的锅炉,灼热难耐,不一会儿她便觉得自己指尖生疼,竟是直接被烫出了细小的水泡!
常西赶紧从屋里拿了烫伤药膏让无梦涂抹,又让僮子搬了空盆来,兰姬似是不觉寒冷一般,徒手放在屋中置放着的冰上,冰面霎时间腾起一股雾气,不一会儿凹陷下去,流下一小股水来,常西忙用盆子接着,又用凿子凿了点碎冰,合了盆温凉的水给无梦放手于其中缓解灼热感。
“就这幅样子,我也不敢摸布料太久,否则在做好之前都统统烧黑了。”
她挑了挑眉毛,也不去看自己被烫伤的指尖,而是转向常西,道:“这七年来你们可从来没有打算告诉我,现在告诉我又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为了延长制衣的时间?可不见得吧。”
“都是常郎说要告诉你的,这可不是我的决定……”
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兰姬嘟了嘟嘴停了下来,常西落笔在纸上,写道:今年倭国人在海上意外获得了一瓶藤冰花露,似乎是打算在新年进献给圣人。
微微发黄的纸上笔迹苍劲有力,可又如画一般带着莫名的雅意,一笔一划间恰到好处,如同他的人一样隽秀儒雅。
任谁也不会想到,无梦面前这个清疏俊朗的年轻人,就是几年前刚刚崛起又如流星一般陨落在西域的丹青妙手,现在变成了一个再也不能说话的哑巴,只能靠写字来表达所思所想的人。曾经满载绘尽天地的热情和傲气早已消失不见,唯一能看出昔日令人赞叹的在丹青方面的天赋也都藏在那一个个小小的绣案绘纹里。
七年前的无梦外出游历,正值夏季,恰到了出名炎热的赤焰沙山,一个身着厚衣的女子站在炽热的阳光下大喊大叫,年轻男子坐在树下脸色苍白。等她走近一听,才知女子呼喊着路人来救她那中暑了的夫君,问及为何不自己去救人的女子却又语焉不详,不少人都不相信他们,生怕有诈,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倒是多,却无一人相帮。
无梦正是这个时候上前救人的,她也不问为何看起来清贫无两的夫妻二人会有一般平民用不起的冰,也不好奇多事去八卦妻子为什么在夏季身着冬衣,因此结识的两人便是制衣极其收到追捧的兰裳阁老板常氏夫妇——常西和兰姬。
想来后面说发烧畏寒需要穿衣的这个理由,不过是常西给妻子兰姬古怪装扮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打得倒是好主意,藤冰花药性温和,味甘,性平,是难得调和药性的圣品,其花露更是精华所在。”无梦赞了一句,却徒然截断话头,“所以?你们怎么认为我能拿到给圣人的贡品?”
——梦娘之舞,难道还抵不过一瓶死物?
她笑了一下,话语间却温和了许多,全然不似方才于执衣对话时的冷静淡然,“何必恭维我,有话直说,根本无需客气。我会传信给师门禀报此事,毕竟若成功拿到藤冰花露,我一众师姐妹也有功劳,还需要与师门长辈相商。”
——这,兰姬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
“你也不必担心,我自有周全之法。可你已有方法治此病了?怎地能明确说到需要此物。”
蹲在一块冰旁的兰姬玩了半天的冰,忍不住插嘴道:“常郎昔日之交好友,有一位医术极佳,帮我配的药,说是不能根治也可缓解……屁用哦,照我说也不用你们为我这么费时费力,反正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
突然被丈夫和好友凶狠眼神瞪住的她只好截住话题,孩子气地撇过头去,在冰上戳出一个个窟窿来表示自己的郁闷,可眼眶却湿润得紧。明明是自己的身体,这条命也不值钱,为什么他们要比她还着急紧张,真是……太狡猾了!
“你呀,什么也不管用,安心帮我把衣服做好就行了,你的小命,可不是你一个人的。”
离开阴冷潮湿的牡丹房,她舒了一口气,把厚重的冬衣换下,披上外套,告别常氏夫妇。日上不过三竿,尚有些许时间活动,可她并没有返回秀和苑休息,而是径直朝丽春园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想,一刻也未曾停歇。
不能暴露的怪异体质……是怕失去现在的生活,是怕其他人怜悯的目光凌迟么……?刚到长安时还是深秋,大概体温还尚可接受,所以才露面接客人的单子吧?
可她怎么觉得冬夏颠倒这个症状并不像是一种病症呢?
如果她还记得九年前,刚刚碰到那个紫衣银饰的女孩子的时候,年少交好无话不谈。虽然南疆姑娘说的话总是带着口音,她不能很好的听明白,有时词汇囫囵在一起她根本听不清,更甚至有时两人鸡同鸭讲,比手画脚,也不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但是如果那时她能完全听懂对方的话,那就会记得南疆姑娘也曾经和她说过这么一段话:
——无梦呀,你知道咩?
——我师哥在西域发现了一种奇异的毒虫哦。
——夏天冷极,可到了冬天又很热呢!
——师哥说,这种毒虫并不算很毒啦,至少比起我苗疆来说嗯。
——不过嘛,却可以用来很好的惩罚自己不喜欢的人哦。
——不可触碰所爱的人或事,否则冰裂或焚化,对那些贪婪情爱或者有着极为喜爱之物的人是不是一种很过分的做法呢。
——哎呀人家说了这么多,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