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不再来》霜冷枫红

14、我说过了，我全是你的。

　　这天是休息日，景言照常去“加班”。

　　荔歌早上起床，把畅南收拾好，送去了母亲那里，自己再回到家里。将浴缸注满水，洒入浴盐，旁边燃上香薰炉，滴入她最喜欢的甜橙精油，然后将衣服脱尽，慢慢坐入浴缸中，闭上了眼。

　　荔歌知道自己欠了叶荣昊还不清的人情。如果他们之间还是以前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强者和弱者的关系，她不会介意欠他那样一个人情，因为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现在，却不一样。她知道叶荣昊待她和一般人不一样，却也并非是因为她本身而有所差异，是因为他自己心里的原因。荔歌对这个男人，从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存在，只是由最初的怕，到后来慢慢的不那么怕，直到他帮她救畅南的那一瞬间，她鬼使神差一样，对这个男人倾了心。可能也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份执拗，正因为她对他有了这份心，而他却没有对她有心，所以她更不愿意欠他这个人情，所以当时她当着他的面，就已经有了觉悟，她说自己一定会还他这个情。

　　荔歌慢慢睁开眼，拿了去角质霜，从脸开始，一点点往下，直到脚趾，细细按摩全身。然后将浴缸水放掉，打开淋浴头，冲洗全身。擦干身体，再用润肤露从脖子开始抹遍全身。直到最后，她抚摸自己的臂膀，在镜子前静静地看着自己。她知道这个身体早已不是完美的身体，但她一直有好好爱惜，而且她也只有这副身体，去代替她还那个人情。

　　将头发梳好，吹干，她选了平时最爱用的保湿面膜，敷在脸上，静静睡在床上，将眼帘也盖上，闭上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也不知道对那个人来说，这到底有没有意义，够不够还他。她只知道，他曾经两度想要得到这副身体，而她现在可以给他的，除了一条命，也只有这副身体。他当天也曾说过：我要你的命有何用，要的话留下你的人。他确实是想要她的，只是，她不可能把自己完全给了他。她阮荔歌不是他心里的那个良人，从来也没有是过，以后也不可能。所以她能给他的，只有身体而已。这是她最后一点的自尊。

　　15分钟后，她揭开面膜，坐在化妆柜前，轻轻把脸上剩余的精华液全部拍入皮肤内，破天荒地再也没有继续用任何其他护肤品，连最基本的防晒乳和眉粉也欠奉。换上衣服，将头发细细梳整齐，头发刚修剪过，刚过锁骨的披肩直发，偏分开来，梳直了，习惯性地撩到右侧肩前。

　　如此，便是最真实的阮荔歌。

　　荔歌走到门口，半点东西也没有带，连手机和门匙也放在了玄关，带了足够的打车费，就这样出了门。

　　下了的士，她将手里所有的钱全部塞给了司机，说：“不用找了。”司机一阵喜，连连向她道谢。看得荔歌也一阵莞尔，别人的快乐竟然可以来得这么容易，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到喜欢的人身旁，心里却这么悲伤。

　　第三次来到这幢大楼。她却第一次真正细细打量它。它看起来像是一幢写字楼，却没有更清楚明白的标识显示它的归属及用途所在。色调深沉，简单却有压迫感，除了门牌号别的一概欠奉。就像那个男人一模一样。荔歌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其他一无所知。

　　荔歌慢慢走了进去，进了电梯，直接按了31楼。

　　叮一声，电梯到达31层，荔歌步下电梯，首先看到的竟然是那个叫林的男子。

　　他还是一派从容，脸上微微带笑看她，欠了欠身道：“阮小姐，您好。”

　　荔歌也朝他欠了欠身，想了想又道：“上一次，谢谢你！但愿没有给你带来麻烦。”她见识过叶荣昊对待属下的不动声色的凌厉。

　　林只是微摇头：“阮小姐过虑，今天上来是找叶先生吗？”

　　荔歌点了点头。林走到一个类似秘书台的前台，按下键，等待良久后问：“叶先生，阮小姐来见。”

　　电话那边沉默好一会儿，叶荣昊冷冷的声音传过来：“问她什么事，没事就回去，我没时间。”

　　林的表情似乎讶异了下，但马上说“好”，关了电话。抬头抱歉地看了看荔歌。

　　荔歌却不为难他，只轻轻说：“我的事不紧要，如果叶先生现在没时间，我可以等他。”

　　她只是想见到他，把自己送给他，这算不算事呢？

　　林带荔歌到一个类似临时等待室的区间里，坐下，给荔歌倒了一杯水，离开了。

　　但荔歌却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等那么久。

　　上午十一点不到，一直等到日暮时分。他仍然没有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人从里面走出来。也许，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见她。

　　好吧，如果见到她对他而言已经是种麻烦，那她绝不会拿自己去麻烦他。

　　荔歌慢慢站起来，走向电梯，这时又看到林。他看着她，眉间隐着一丝不忍和不解。

　　知道她是准备要离开，林突然问了句：“阮小姐，冒昧请问，今天来找，究竟所为何事？”

　　荔歌微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又没说，闭上唇，摇了摇头。转身慢慢进了电梯，再看着林，却又说道：“想还他一个人情，但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这个人情，我且欠着，一定会还。他可以随时来取。”

　　电梯门将闭的一瞬间，叶荣昊却打开了门，冷冷地站在门口。

　　林手疾眼快，伸手到即将闭合的电梯门间，门又缓缓打开。

　　荔歌看着荣昊，两人都一言不发，林的手臂一直伸在电梯门间。

　　“进来。”荣昊冷淡说道。转身先进了办公室。

　　荔歌走出电梯，再次对林欠了欠身，以示感谢。然后也步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门内一点灯都未开，天色已经转黑，落地窗前也只透进来些微的微光，极大多数都只是黑暗。

　　荣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黑暗中，遥遥地望着荔歌。就像第一次在这里看着她的样子，居高临下，面色阴郁冷峻。良久，他沉声问：“你说你要还人情，你想怎么还？”

　　荔歌这时感到有些害怕，但却不允许自己颤抖。缓缓步到他面前，她拨了拨头发，轻声说：“我把我自己，还给你。”

　　他哑了片刻，看着她的眼睛幽黑无比，突然间爆出大笑声，一边极尽嘲讽地看着她。这时他慢慢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慢慢走到她跟前，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玩味地笑道：“你所说的还人情，原来就是这么个还法？你真让我觉得由衷的好笑，孩子他妈。你现在有多少岁了，有三十了吧？你当自己还是十六岁的处女吗？还是甘美的果实，可以拿自己来送人吗？你未免也太会逗人笑了！难怪我对着你总是笑，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叶荣昊，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真的认为我折堕到会想要你这样一个孩子他妈的身体吗？你说说看，你算什么？！”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尽轻蔑，眼神中也全是冷酷的轻蔑，几乎只凭眼神和话语要将荔歌整个踩入脚底。

　　荔歌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身体无法自控地颤抖，但她却仍在忍耐。她不说话，僵僵地站在他面前。并不看他，只听他这样数落编排她。

　　天色越来越黑，荣昊背对着光，荔歌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一天没有进餐，眼前忽然一阵暗，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却只看到眼前一团漆黑的影子，已经完全看不到荣昊的脸。荔歌有一阵恍惚，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所以她会这样在他面前，被他这样无情嘲笑。

　　她慢慢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想摸索一下面前是不是真的有人存在，一边嘴里轻问：“叶……荣昊，是不是你？”

　　荣昊被她这样轻声一问，身体一震，他不明白这个女人忽然间又是怎么了。她眼神茫然，没有焦点，好像完全看不到他。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面前摸索，他忽然心内一阵紧，伸出手抓紧了她的手指。

　　荔歌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抓住，心一阵颤，但却仍然看不清他。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感觉不安全，犹如在梦中。她走上前去，靠着手的感觉判断了他的方位和距离，轻轻靠了上去，终于知道他真的存在于她的面前。这才安心地微吐了口气。

　　荣昊的身体僵僵的，任由这个女人靠着。

　　时间在黑暗里的这一刻，静静的缓缓的，似乎都快停止。荣昊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怀里的人默声不响，只依靠着他。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也许真会发生什么。但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似乎改变了，让他竟不那么真的想发生什么，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想。

　　荣昊微微挪了挪身子，想将荔歌推开。荔歌柔顺得没有丝毫的抵抗，任由他推开，但还是那样茫然地虚空中望着他的方向，看得他心一阵莫名的酸涩，软了下来。

　　“……介绍给你一个还我人情的方法，这样的方式我比较喜欢。”荣昊缓缓开口，语气已经平和，不再那么多疏离以及嘲弄。

　　他看到她不解地微侧侧脸，状似求询。

　　荣昊转身，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的白色钢琴旁边，打开琴盖，向着荔歌说：“你说过，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为之练曲的人。那么，我要你食言，你为我练首曲，就当还了我的人情，怎么样？”

　　这样当然很好。荔歌掩饰不住，脸上露出微微的惊喜。

　　荣昊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喜，心下竟然释然。他又放过了她。他还真是伟大。

　　“在我想到让你练什么曲前，先坐下，把第一次在这里弹的那首曲，再弹一遍给我听。”荣昊低低要求。

　　荔歌颔首，眼睛望向白色钢琴应该在的方向，却莫名带着点犹疑和不确定，眨眨眼，再眨眨眼，才似摸索般慢慢走向钢琴，手一直探在身前作试探状，直到她的手触摸到钢琴，才紧紧握住钢琴，抚摩着钢琴找到琴凳，坐了下来。她坐下的一瞬间，荣昊也挤在她身边背对着钢琴坐了下来，荔歌不得不让开点给他坐得更宽敞一点。

　　双手抬起，眼前却一片模糊，只看到白白的一片，依稀的几个黑点，竟不知道将手指落到哪个键。

　　荔歌犹豫着，好半天才慢慢弹下去——难听而奇怪的音，明显不对劲。她吓了一跳，再抬起手，想了半天，再弹下去，却仍然是错。这时才有点着急，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却还是一片模糊，她看了看窗外，应该是清晰的灯光点点的所在，却仍是一片幽暗模糊，她这才感到不是很对，但因为以前她也有过类似的现象，突发的莫名其妙的视线模糊，所以她觉得她可能又这样了。

　　看不清键，还怎么弹？

　　“帮我……帮我找一下中央C，好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身侧的人要求着，竟自然而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荣昊……我看不太清键……”

　　荣昊却一抖，浑身像过电，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还未等自己反应过来，荣昊已将脸伸过去，攫住了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太低估了自己想要她的心。不是区区几句故作嘲弄的话就能将其打消了的。

　　她出奇的柔顺，即使被他突如其来的吻住，也没有任何反抗，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任由他纠缠于她的唇舌。直到他一手伸入她的膝盖内侧，另一手握住她的腰，用力，将她整个捞起抱入自己怀中，依旧是侧坐在他大腿上，继续用力吻住她。

　　此时她终于也可以有所回应，她的回应就是，抚住他的脸，探出自己的舌毫无保留地去与他的纠缠。尽管近在眼前，她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和他的眼睛，她只能这样凭自己所有的力气去用心吻着他。

　　在自己努力回应这个吻的时候，荔歌更加明白自己的内心。她比自己想像的更喜欢面前这个男人，否则她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吻他。

　　而荣昊，在荔歌加深这个吻的时候，已经感觉自己不可抑止。但他又不想这么轻易推翻自己刚才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他把自己说得多么高高在上，而现在，却似要对这个被自己踩低在脚下的女人——俯首称臣。

　　他努力停下了这个吻，看着她的脸，近在咫尺的脸，眼神仍然那样没有焦点地看着他的方向，眸中却充满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迷醉，雪白的脸上两酡微红，说不出来的动人和诱人。

　　荣昊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渴得就快说不出来话，出声：“我，我想……”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一跳。

　　荔歌却瞬间明白了他。她扶着他的肩，慢慢站起来，正面对着他，跨坐在他的腿上，仍然在模糊中注视着她想像中的他的眼睛，微微笑：“我说过了，我全是你的。”

　　荣昊再也忍不下去，双手托住她的臀腿抱着她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在站起的瞬间盘紧了他的腰身。

　　他就这样托着她，稳步走进了房间，轻轻把她放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