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章二十九 子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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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上元刚过，吴郡便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来势猛烈，只一天一夜，便已积雪封门。
这日天色渐晚，小雪犹自细细碎碎地下着，周瑜被急召还吴，一路轻骑疾行，到得护军府门前翻身下马时，大氅和兜帽上还满是未及消融的落雪，粘稠细腻，轻风不兴。
护军府里冬雪皑皑，照得下昼明亮。他刚刚步入庭院，便觉眼前一闪，一团红色物事猝不及防窜到近前，身后几名武卫立时冲将过来，反应迅捷地挡在周瑜身前，刀槊齐指，就要刺出去的当口，却被周瑜一声“住手！！”及时喝住。
——那不过是个两、三岁的小男孩，身上裹着大红的连帽披风，怀里则搂着一柄红缨银枪，长度起码是他的三倍，见有人进院，他路还走不稳，却小兽一般勇敢地窜上前来，两只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盯着被簇拥在中间煞是俊美的来人，银枪潇洒一指，口齿不清地煞有介事道：
“你就是周瑜？”
感受到周围的敌意，男孩一脸戒备，手中长枪微微颤抖；周瑜摆摆手，亲卫们躬身退下。
近到眼前的银色枪尖忽然划过一丝弧线，他微微退后闪避了开，气势汹汹的小兽却收不住前冲之势，一个身形不稳，“噗通”一声——扑街了。
几日连雪，庭院里积雪颇深，周瑜忙躬下身，把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的小娃从雪里挖出来，紧张道：
“没事吧？有没有摔到？”
小娃倒是皮实，这么重的一跤全然没有要哭的意思，大眼睛怒瞪着周瑜，满脸不悦地看着对方单膝跪下来为自己轻轻拍掉衣上的雪，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抬头时平视自己时突然怔住。
小男孩怒目而视的样子分外眼熟，周瑜小心地以手指舒开他蹙起的小小眉头，不禁微微发愣，真的好像——那斜眉横飞入鬓、稚气脸庞明丽娟狂，简直和幼年时的孙策一个摸样……
周瑜怔怔出神了片刻，为他整理衣衫的手慢慢停住，忍不住牵过小孩的手轻轻晃了晃，低声道：
“你是……绍儿？”
孙绍捡起地上的红缨枪，嫩白小手紧紧握住，一双漂亮的圆眼睛专注地盯着周瑜，湿漉漉、黏腻腻，不屈不饶道：
“刚才的，不算，再来！”
“绍儿！！不得无礼！”
一声怒嗔，雪屑飞扬，不远处开得正盛的腊梅树下，立着一人，秀面含威，素袍盈盈，——竟是大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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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茶香袅袅，雪菊七泡生香。
下人们呈上白玉茶盏，小心察言观色，纷纷躬身退下。
茶韵清香沁人，大乔端起杯盏，在那朦胧的细细水雾中平复自己冒然前来的忐忑紧张。
端坐对面的周瑜低垂着眼帘，缓缓转动案上茶盏，细瘦颀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整个人虽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与苍白，却又显得淡泊宁静，净如泉水，让她焦躁烦乱的思绪不自觉的沉淀、安静下来……
片刻后，大乔呼吸顺缓，柔声启唇，
“妾身本不该冒然前来打扰中护军，只需……只需家妹稍一句话即可，奈何家妹她……”
“夫人，”周瑜轻声打断，语调清冷，“……有话不妨直说，有事吩咐即可。”
大乔万千心绪沉浮，叹一口气，终于步入正题：
“吩咐不敢，不过是求将军救绍儿一命。”
“曹操下书来要以阿绍为质，令权公子，喔，不，吴侯送我们母子去许昌……”她柳眉微蹙，倾世容颜一抹忧愁，抿着唇，似乎在措辞，片刻后道：
“妾乃妇道，不谙政事，吴侯犹豫不决，太夫人则劝妾身当以大局为重，贱妾死不足惜，然，绍儿，却是讨逆唯一骨血……”
周瑜静静听着，并未答话，目光不知不觉地投向窗外——角亭边几茎青竹，历冬而不凋，碧绿如新，轻风吹过，落雪无数；孙绍小小的红色身影穿梭青竹琼枝间，一柄银枪耍得像模像样，带起劲风无数，竹梢叶尖颤然而动。
布满薄冰的荷湖，静静停泊的小船，鎏金错彩的廊道，层层叠叠的假山，飞檐上翘的亭阁，还有墙角怒放的腊梅……三岁小娃对庭院中的一切都甚为新奇，双眼放光、上蹿下跳，活像只皮猴，片刻也不消停。
梅香萦绕，清幽淡远，周瑜深邃瞳中映着园中里那红色调皮身影，一抹温润笑意轻轻柔柔地漾在唇边。
他默默听大乔说完，只淡淡答了一句：
“天色已晚，夫人先自回府吧……绍公子不妨留下，多玩几日。”
大乔闻言一怔，而后面上便浮现出万分欣喜与感激之情。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周瑜在这风口浪尖上提出要孙绍留宿护军府的做法已经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立场，毕竟，谁要再提送孙绍入许昌为质，也得有本事从守备森严的护军府抱得出孩子才行。
大乔双眼噙泪，起身行拜别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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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新破袁绍，兵威日盛，下书责令孙权送子嗣入朝，作质的命令下达到吴郡之时，东吴上下一片惶恐，都言送质乃水到渠成，以避曹操挥师南下之险。
孙权上元祭祀回归的当晚周瑜便冒雪求见，阐明送质利害得失，又在接连几日的议事上力排众议，终使吴不送质。拒信送往江北，曹操咬牙切齿，然袁氏三子未平、无暇南顾终是也莫可奈何。
一场风波无声平息，建安七年又是个难得的暖冬。
孙绍在护军府里足足呆了半月，他尚不足四岁，府内又没有女眷，只得请姨母小乔过来照料几日。
府里第一次有了女主人，上下人等加倍赔着小心，好在小乔性子柔婉，对下人温和，也并不多事，周瑜喜静，名义上的夫妻俩相敬如宾，一天下来也说不上几句话，反倒是孙绍，黏人得紧，除却吃饭睡觉，几乎不离姨丈寸步，一个不足四岁的孩子，小小的脑袋简单纯真，他以为自己想缠着周瑜的原因不过是对方生的俊美、好看，这便让天生颜控的小娃颇为喜欢，殊不知，真正的缘由却是因为这温润男子笑着看向自己的目光，犹如冬日里的暖阳，怜意融融，蕴含着一种很特别、很特别的温柔。
江冬苦寒，宫亭湖冰雪尚未消融，水面上罩着一层薄冰，水师战船行动不便，无法练兵，周瑜难得有半月清闲，除了处理日常军务外，几乎把这宝贵的闲暇都给了护军府的小客人。
顽劣的孙绍小魔头，疯狂迷上了后院校场上的兵镧，几乎把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里，枪，戟、弓、剑都摸了个遍，那稚嫩小手每每煞有介事去提枪抽剑时都摆足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威风势头，他的力气虽比之普通孩童要大很多，但兵镧上毕竟都是动辄三五公斤以上的真刀实枪，直把他憋得小脸通红也抽不出剑、拉不开弓。
管家苦着脸地去跟自家少主反映绍公子弓剑玩不来就不要吃饭的时候，周瑜无奈地笑笑，只嘱人取来器库里尘封的上好桃木，将兀自不肯消停的熊孩子揽着在怀里，握着他的小手，让他手中的小小刻刀顺着自己的力道在桃木上游走，不出片刻便削好了一个迷你桃木剑，又用桃树枝桠为其做了个精巧的小弹弓。
孙绍眼睛瞬时亮了起来，熠熠生辉，别样灿烂——他拿着心爱弹弓去射枝桠上的腊梅花，手上还没个准头，石子嗖嗖，花苞却纹丝不动，一张包子脸气鼓鼓的，跑到腊梅树下一脚揣上树干，顿时落花缤纷、梅香四溢。
雪晴的上昼，恰到好处的和暖阳光淡淡洒下，银铃般的童音漫天回荡，那大声欢笑、志得意满的稚气模样和孙策小时候如出一撤，周瑜看着他，由着他在自己的庭院中欢闹声喧，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一大一小玩得太过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廊柱后，小乔目光盈盈、艳羡十足……
她还从未见过周瑜这么真实的笑——暖如春风，仿佛一夜江南花开，有着在外人面前从未流露过的温柔。
送孙绍走的那一天，小魔头紧紧抓着周瑜衣角，大眼睛里满是依恋与不舍，周瑜耐下心来哄了很久，直到许了他春暖花开时去宫亭湖泛舟他方堪堪放手。
冬阳日斜，天色阴蒙，书房里一方宁静的烛火。
小乔手捧漆器，轻声入内，端来了一碗辣味浓烈的姜茶，
“……冬雪湿寒，将军当自珍重。”
周瑜目光流连案牍无暇他顾，闻言只是轻轻点点头；小乔却将茶盏双手奉上，柔语如燕却分外坚持，“将军，医心堂事务繁忙，妾身明日便回去了……现以茶代酒，聊作辞行。”
周瑜蹙眉，低低道一声多谢，便接过姜茶，一饮而尽。
小乔定定看着他喝下那碗姜茶，藏在衣袖里的手禁不住轻轻颤抖，像是要自我安慰般，她不断重复着一句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低喃：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要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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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章二十九 子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