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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章二十七 惊梦 ...

  •   箭矢如雨飞来,崖上一人浴血奋战,拼尽全力,将敌方包围圈硬生生撕出一个缺口,数十名□□手被挑落山崖,就在那箭雨稍停的短短数息,江面上逆袭带着满身箭羽妙到巅峰地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成功突围——孙策目不转睛地望着它冲破射程,顺利逃脱,那一刻满溢的骄傲与自豪充斥于心,嘴角不觉荡开了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微笑。

      ……宝贝,干得好……

      暗夜中一声清晰的弦响,那根猝不及防的羽箭呼啸而来,冲力劲猛,寒铁箭头穿胸而过时孙策只觉得像给人从背后重重地推了一把,他还没体会到那撕裂的疼,身子便轻飘飘坠下了山崖。

      耳畔风声猎猎,天际炸雷振聋发聩,但他却觉得自己很清楚、很清楚地听到了周瑜的声音,他在叫自己的名字,那声“伯符”声嘶力竭,揪心裂肺——

      那一刻铺天盖地、足以翻倒沧海、夷平群山的回忆朝他不管不顾地席卷而来,孙策头疼得简直要爆裂炸开,相比之下,跌落江面时全身骨骼似要寸寸断裂的剧痛,反而不那么难熬了。

      江中泥沙浑浊、暗流湍急,孙策挣扎着几次睁眼,均无法辨物,穿胸而过的箭簇在水流冲击下肆无忌惮地绞着他的五脏六腑,腥甜的血沫从鼻孔、嘴里不断溢出,身体被激流翻卷、冲压,渐渐地连呼吸都成为一种负担,孙策疲惫的闭上眼,任自己陷入最后那个真实的遥远而悲烈的梦中。

      ---------------------------------------

      建安五年初,吴郡军营。

      中军帐里,袁绍曹操对决官渡的信报和主母大乔诞下麟儿的喜报同时传来,吴候双喜临门,众武将闹哄哄一团,吵着要孙策摆流水席,起哄、喧闹声不绝,简直要掀翻了帐顶。

      孙策心里却莫名地心烦焦躁,又是那种猝不及防又无从宣泄的感觉,他大拍着桌案喝止了众将,又令人呈上中原的牛皮舆图,就那么头脑一热,便将自己突发奇想的阴袭许都的计划激情澎湃地宣布了出来。

      那一刻孙策心中一个朦胧的想法正在逐步成形,他不无欣喜地想,如今自己已然有后,再迎回天子,还民太平,外对得起苍生、内对得起列祖,如此,便可卸下肩上重担,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孙策一语既出,四座皆惊,然众将只静了片刻,便是炸开了锅般的欣喜和称赞。

      丈夫处世,不过功名。
      称霸天下,问鼎中原,一招奇袭后大功可成,这是每个为将者心中都难以抑制的雄心和野望,一时间群情激奋,士气分外高涨,比刚才更大的喧闹声充斥了整个营帐。

      然而,就在这轰烈场面里、恢宏蓝图下——

      “末将以为不妥。” 周瑜抱拳出列,语焉淡淡。

      犹如一滴冰雨掉落沸腾的水面,热气销匿,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有何不妥?”孙策眯起眼,蹙眉盯着对方。

      “主公平定吴会时日尚短,根基不稳,江东境内群盗满山、本地世族不服者众,贸然迎天子只会引火烧身,若曹袁两家因此罢手、再以‘救驾’之名联合来袭,届时内忧外患齐发,便纵有长江之险,也难挡里应外合之击……”

      “你的意思是孤年纪轻、根基浅,难以服众?!”孙策倏然出声打断,他正在激昂奇谋的兴头上,冷不防被浇了这么一通冰水,有点把持不住自己的脾气。

      周瑜知道,孙策大庭广众被顶撞的时候暴躁易怒,很容易曲解别人的意思。他本不想众目睽睽下公然与孙策唱对台戏,但此时不说,以孙策雷厉风行的性子,怕是会来不及,更何况,大乔刚为他添了男丁,这是吴侯的第一个儿子,摆宴示庆贺,祭祖入族谱,怕是在他出征前都再难有单独求见、平静相谈的机会。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周瑜只觉胸口给一团不明物赌上,他别过脸,强自稳下心神,继而平心静气道:

      “荀文若就兖州大乱谏曹操时便曾说过‘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终济大业’,如今我东吴亦同此理,江东六郡便是主公的关中、河内,深根固本,方能以之制天下……”

      孙策目不转睛地看着周瑜倔强地述说着自己的意见,那细长有力的、完美如琴师一样的手指,循着舆图上江东六郡的轮廓,慢慢拂过。

      两人聚少离多的这一年来,周瑜消瘦得厉害,整个人形销骨立,单薄修长,孙策怀疑一根粗点的鸢尾竹竿都能把他完全掩藏得住,那原本圆润俊秀的脸颊如今完全瘦脱了形:轮廓凹陷、下巴尖削,一双眼睛显得更大,只是那发颤的长睫下,如漆的瞳眸里,苦撑的自信后却带着一股难言的疲惫与绝望……

      你怎么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而我TM的,怎么还能以为,你一直过得很好?

      孙策烦躁不堪,心中那股陡然而生的莫名的恼火,从四肢百骸集中起来,来势汹汹,说出的话里已带着明显的怒气:

      “闭嘴!!不必说了!!我意已决!!”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开,周瑜瞬间僵立在舆图前,血色从脸上褪尽,未尽的话语就那么硬生生地梗在喉间,他张了张嘴,却再没发出一个音节。

      帐里气氛瞬间凝固,一时沉闷压抑非常。孙策烦躁地挥挥手,众将识趣地散了。

      陆续走出中军帐的将领们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吴侯和中护军意见相左到明面交锋,还闹得不欢而散,大家都有点不知所措,只小声议论着今天这事是真邪门: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执的中护军居然也会据理力争,而且还是跟素日里契合异常、简直与他形同一人的吴侯。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正是早春时节,账帘起落间,风料峭冷冽,阵阵沁入骨髓的寒意席卷而来。众将一一告退,诺大的帐中,两人一站一坐,均不言语;沉默,象冰霜一般蔓延。

      静寂持续了良久,周瑜向主位上蹙眉沉思的孙策深深一揖,首先打破沉默,
      “……若主公,执意要袭许,瑜请命打头阵。”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从容不迫,温雅却寒凉——像白池枯荷落满了凄然月光,像茫茫尘埃吞没了落雨的回响。

      “不行!我自渡江袭许,你留下来,驻守巴丘!!”孙策站起身,脱口而出一句军令,而这个决定并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完全是他自己下意识做出的。

      “为什么?!”周瑜蹙眉,颤声道:“为何不让我去?!你自己也说,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没有为什么。”孙策声音冷峻,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说什么你做就是。”

      天光渐渐黯淡,几声闷雷自远处隐约传来,帐内清冽的空气中也弥漫着明显的潮湿之意。

      周瑜知道孙策任吴侯的两年多来,从来是他命令别人做事,没人敢跟他要理由、要解释。
      光阴飞逝,昔时少年不再,面前已为人父的成熟男子俨然已是一个不甘只偏安一隅、而要称霸天下的主公了;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早已不同幼时,君臣就是君臣,岂能等同于兄弟?!周瑜一向恪守臣节、刻意避嫌,可这次却无论如何想要试着争取一下;孙策素喜轻兵突进,冲锋陷阵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然吴兵不习陆战,此番要深入平原腹地,战况何等凶险,周瑜怎么想都放心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去规劝、去说服对方:
      “……海昏有子义、庐陵有都亭侯,巴丘也有二千精骑,驻守接应之事子烈、子明亦足可任,而主公麾下骑兵却是丹阳新招,尚不服管,瑜可做馅骑……”

      “不行就是不行!废什么话?!”孙策突然间就火了,啪的一拍眼前几案,袍袖横扫而去,一时间油灯翻倒、杯盏破碎,竹简落地声交错,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不再掩饰内心那无从宣泄的怒意,“刀剑无眼,岂同儿戏?!孤有了儿子,后继有人,你呢?!”

      一道霹雳划过天顶,春季雷鸣阵阵,嘀嗒雨点打在军帐顶篷,哔哔作响。

      周瑜抿着唇,长长喘了口气,他完全没想到孙策会如此突兀而又风牛马不相及地来这么一个神转折,终于也被揭出了火,禁不住冷声道:
      “末将的私事,不劳主公挂心。”

      “私事?!主公?!”孙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而后一字一句,言之凿凿,“孤今日还就告诉你,你一日不圆房,便一日别想出征!”

      周瑜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孙策理所当然、义正词严地说出明明那么匪夷所思、毫不讲道理的话,两人均铁青着脸,怒目相视,周瑜胸口不停起伏,紧握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片刻后他恨声丢下一句“恕难从命。”转身就走,却不想背后孙策忽然发力,扯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抡,周瑜觉得脚下给人一绊,天眩地转的瞬间,自己已经给死死压在军案上,孙策的脸近在咫尺,两人几乎鼻梁相抵,彼此忿然急促的呼吸交错间孙策不容置疑的声音炸雷般响在耳边:
      “你去守巴丘!小乔也一起带去!!明天就走!”

      周瑜紧紧抿着唇,怒火中烧的瞳眸里是坚定而倔强的抗拒。

      “听见没有?!说话!”孙策手下不禁加重了力道,目光如炬。

      周瑜的双手被压在头顶,牢牢按在案上,全身动惮不得,被对方锁得滴水不露。论近身肉搏,他完全没有胜算,一时气愤难当,不禁大声吼道:
      “我的私事不用你管!你放开!!”

      身下的人不断挣扎,孙策只道他想反抗,故横出一臂将其胸口严实实地格住,愠怒的话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我他妈还就管定了!为你着想的事儿,怎么就说不通!你问问你自己,是真的、想要功名吗?!官职、军阶、利禄、美人,你什么没有?!还有什么不开心?!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瘦得就TM一把骨头还打什么头阵?!……我TM到底有什么好?!你怎就那么认死理儿?!……”

      原来……他都知道……

      那一刻,周瑜如同遭遇迎头一棒,脑中巨响,双眼发黑,一直以来苦苦支撑的世界砰然粉碎,顷刻间灰飞烟灭。他不再挣扎,只无力地躺在冰冷的军案上,帐外淅沥梅雨无休无止,他被压得生疼的身体里满是深入骨骸的疲惫和寒凉……

      孙策见他不再挣,便放轻了手上力道,语调也不见了火气,
      “……好好在巴丘呆着,给哥也整出个儿子来,我接了天子便立刻召你回来……唔!”

      周瑜突然屈膝袭击他的小腹,孙策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躬,就在他退身的一闪神功夫,周瑜上身猛起,头快速向他狠狠撞来,这一记头槌稳、准、狠,正中孙策鼻梁,刹那间激烈酸痛弥漫、鼻血狂奔涕流,孙策眼前金星直冒,手上失力,周瑜双臂趁机逃脱钳制,毫不留情地一拳击向对方胸口,孙策想躲却慢了半拍,周瑜一个翻身,大力抬脚把他踹开,孙策被踢翻在地,头顶是对方银瓶乍裂的一声怒吼:
      “孙伯符你TM就是个混蛋!”

      孙策被揍得火气,肋骨生疼、鼻血横流,他摔在地上,尚不及起身就瞥见周瑜毅然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长臂一探猛然一把抓住对方的脚踝,大力往后一拉,整个人就给拖了回来。

      两人推搡扭打,毫无章法的互殴,从案几翻到地上,撞倒了兵栏,又一路滚爬到窗边,茫然无措地撕打,没头没脑地发泄,毫无保留地奋力出拳,不管不顾地拼命互吼——

      “到哪儿去?!给我说清楚!!”
      “不就是天子吗,给你弄回来就是!!”
      “胡闹!!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我就这样了!你放手!!”
      “你来真的?!要跟我动手?!”
      …… ……

      变故突生,帐外亲卫听到动静,一拥而入,只见满地杂乱、杯盏狼藉,吴侯脸上挂彩、中护军衣衫凌乱,两人打得甚是难看,彼此都一身泥泞、狼狈不堪——那场面太过视觉冲击,孙策的武卫们一个个被骇得魂不附体、方寸大乱,只战战兢兢道:“将、将军……中护军以下犯上,要、要不要,我等……”

      “闭嘴!!都TM给我滚出去!!”孙策双眼通红,满头鲜血、面目狰狞,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
      众亲卫立刻噤声,筛糠般抖抖索索退出帐外,却却也不敢滚太远,就怕里面发生什么意外。

      论打架,周瑜毋庸置疑不是孙策的对手,不消片刻,他终于力竭,给膂力极强、耐力极佳的孙策压在身下,仰躺在地上给锁得死死,一寸也不能移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去镇守巴丘!即刻动身!”
      “我不……唔!”

      孙策一手抓上周瑜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猛冲直撞的舌,横征暴敛的唇,带着绝望拼命撕扯着,不容拒绝地翘开他的牙关,攻城掠地、不管不顾地疯轰滥炸,用力狠绝到直要把人拆吞入腹一样。
      两人的唇舌中不可避免地漫开淡淡的血腥,彼此交融的唾液像是甜腻的毒药,令人迷醉不可自拔,直至舍生忘死。

      孙策睁开微闭的眼睛,正对上周瑜带着红丝的双眸,那里积聚着潮湿的水气,慢慢地盈满、溢出,最终泪水决堤,不受控制地潸然而下……

      怀里人已无力挣动,孙策轻托起他的后脑,一记手刀快速利索地砍在他的颈侧,周瑜虚弱的闷哼被尽数堵在彼此交缠的唇间,然那长睫下漆黑的瞳眸仍努力睁着、不肯转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注视着自己,迷恋、不舍、担忧、还有那无法割舍的牵挂……孙策的心像给针尖一遍遍扎过,疼得千疮百孔。
      终于,那双眸,缓缓地阖上,怀里的身体也完全瘫软了下来,安安静静躺在自己身下,温顺,乖巧,毫不设防。

      春雨淅淅沥沥,从窗外丝丝飘入,不时送来被吹落的细碎花瓣,一同浸在泥泞里。
      孙策横抱起周瑜,将人小心地放到军帐的榻上,指尖缓缓滑过他脸上冰冰凉凉的泪痕。

      帐外雨声嘈杂,水滴无序敲打在军营布蓬上的声音远没有落在他们幼时牵手走过的青石板小路上好听;孙策默默凝望了一阵榻上的人,终于还是情不自禁的俯下身,缓缓靠近,将唇轻轻印在他的眉心。

      片刻后,他毅然起身,撩开帐帘,痛下决心令道:
      “传吕蒙过来!!”

      二千精骑、十艘战船,雨夜起行,赶往巴丘。
      孙策亲率近千兵士沿岸相送,那夜岸畔飞雨漫天,几点渔火风中摇曳,吕蒙登船前,武袍尽湿,他像每回孙策委派他做周瑜副将时那般单膝跪地,指天应诺会誓死保护中护军,孙策这次却摆摆手,漠然打断了吕蒙的立誓,只静静道:

      “……他喜欢吃粥,咸的记得放葱花,甜的则要加蜂蜜……他夜里会蹬被子,白日不喜穿外袍,巴丘不比吴郡,你要记得提醒,注意春寒……水要烧开、凉温了再给他喝……”

      吕蒙郑重点头、一一应下,孙策面无表情地交待完后,最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战船离开吴郡水道时,天近破晓,雨终于停了。
      孙策立在岸边,一把扯去自己身上的蓑衣斗笠,任江风肆虐,衣炔翩飞。
      寒江上千万道涟漪鱼鳞般荡开,水面沙鸥啼鸣,他默默目送战船长帆风满,渐渐远去,终于杳不可见。

      回程路上,他一路策马狂奔,将一干武卫亲随远远甩开,他不断懊恼自己昨夜出手太重,想着此刻那人应该还在昏睡,不知醒来后会不会不适……明明刚刚分开,思念却已在肆意蔓延,渐渐累积到不能负荷……
      他越想越焦躁,马力催到急速——丝毫没有在意越来越密的树林和越来越诡异的气氛。

      那一箭疾风般逼来的时候,他的脑海中还满是周瑜布满泪痕的脸,那双深深凝视自己的双眸水波流转,一瞬积聚千言——那些炽烈的倾慕、浓苦的暗恋、难言的自嘲……转瞬间化为一潭死水般的绝望。
      孙策的心如刀割,与脸颊上的猝然的痛,一起,沁入肺腑。

      而那之后的事,已然记不清楚,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那时他在身中数箭的情况下仍以一敌三、悍勇完胜,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我不能死!!……我不能,抛下他。

      说来也奇怪,之前孙策决定奇袭许都时,是打算将生死置之度外拿命来赌一场的,可真到了他满身是血地被抬回府邸、医官均摇头叹息、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刻,他却真的害怕了……

      沉重的恐惧感瞬间笼罩了下来,他害怕,如果自己就真的这么去了,那么留给周瑜的,将是怎样一个沉重的、遗憾无尽的余生。

      故人不再,高处不胜寒;乱世行歌,也再无人相合。

      他每想到一个可以预料的场景,心就会碎裂一分,抽痛得再难拼接完整。

      濒死的时刻,压抑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情感猝不及防间尽数喷发,将前尘旧事里他的天下、抱负、理想与执着烧成飞灰,随风转瞬湮灭——太过强烈的求生意志让他保持难得的清醒,孙策挣扎着坐起,把群僚都叫到榻前,留下“传位仲谋、善相吾弟”的遗命,沉吟片刻,终是加了一句“……宜缓步西归。”

      一切安排停当,他命人召来已许久未见的主母大乔,屏退了所有侍吏,大乔于榻前盈盈拜倒,篮篦满面,孙策声音虚弱,却满是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坚决。
      “……‘还魂丹’拿来。”

      倾国倾城的女子骇得花容失色,华佗走时确是留了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给自己,然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如此逆天之效,华佗也再三言明,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之于人。

      大乔语音颤抖,几不成声:
      “……‘还魂丹’药效毒烈,乃,乃是把将死之人魂魄囚锁,若,若是此人阳寿已尽,便会强行掠来转世后魂魄,此举,甚为逆天,且负效未知,将军,要三思……”

      孙策紧紧抓着大乔的手腕,用力之大近乎要将那柔细腕骨生生捏碎,他全身缠着厚厚的绷带,连脸颊也是,只余血红双眼,目眦欲裂,用尽力气咬牙道:“拿出来!……我不能死!”

      ------------------------------------------------------

      我不能死!!

      一声沉闷的雷响将孙策从那遥远的回忆中惊醒过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却不由“嗷~”一声又倒了回去。
      全身散了架一般的剧痛,尤以胸口为甚,他在那蚀骨的疼痛中缓缓忆起了每一件事,事无巨细……
      金戈铁马、热血长空,舒城的千里桃花,巢湖的浩渺烟波,历阳重逢时瑰丽的栖霞,横扫江东时大江两岸的蒹葭,大婚那晚红烛的蜡泪,以及狠心赶他回守巴丘时吴郡军营里那总也无休无止的闷雷和冷雨……

      孙策禁不住咳了口血,疾喘数声,满身便被冷汗浸透,犹似水中捞出来的一般,缓了片刻终于呼吸平顺。

      来龙去脉已然清晰,往事犹如隔世,琐碎飘散,却无法风过无痕。
      无论几番辗转、不管多少轮回,自己终是被那沉重到生命无法承受的牵挂硬生生拽了回来……
      晨曦万丈光芒穿透夜的迷雾,烟的幻渺,他大度的冲窗外苍天摆摆手——任你前情提要如何狗血悲虐,只要我孙tony还活着,就TM一定会乾坤扭转,狂澜力挽!

      那一刻,天空长风万里,云如初雪。

      誓要扭转乾坤的孙tony豪气顿生、信然四顾,可只一眼,便犹如遭了天打雷劈( ⊙ o ⊙)!

      只见:
      荒郊穷山恶水,草庐四面透风——
      自己躺在破旧不堪的木榻上,上身被白色绷带绑得密密麻麻,活像个木乃伊,窗前摇摇欲坠的纸糊窗棂透进嚣张的春日晨光,刺目难忍……
      孙策:“……”【这是又回到出生地的节奏么= =

      孙策僵尸般躺在榻上,两眼如同蚊香般猛转圈圈,只觉这神转折略坑,搞得他整个人都快不好了……
      就在他行将精神错乱的危机时刻,“吱呀”一声门响,摇摇欲坠的柴扉打开,一鹤发童颜的NPC出现了。

      “嗯……不错……你的求生意志很是顽强。”

      那NPC额头高高凸起,一身青衫褴褛,袍袖漂洗得褪了色,他须发染雪,眉睫俱白,但皮肤细嫩白皙,毫无褶皱的圆润脸颊看起来与年轻人无异,老妖怪?

      “伯……父?小伯父?”老妖怪开口了。

      “……”孙策满脑袋黑线,勉力翻了个白眼,动了动干涸的嘴唇,虚弱道:“是伯符……”

      “嗯。”那苍老声音继续道:“伯父,麻烦你把……嘴巴张大一点。”
      “……”

      一个漆黑药丸被不由分说强行塞到嘴里,孙策以为自己差点被噎死的瞬间,那药丸却奇迹般的迅速融化了,浓稠的药汁入喉,犹如一味断肠的毒酒,苦得难以言喻,但四肢百骸却奇迹股地不再那么剧烈疼痛,手脚也渐渐恢复了气力。

      “你不认识我了么?……小伯父?”额发童颜老妖怪笑逐颜开。
      “……华神医好。”木乃伊装孙小爷嘴角抽蓄。
      “哎!好,好……”华神医一脸欣然,走上近前,遗憾道:“就是,你有点,不太好……”

      片刻后,
      “有那么一根箭,”神医华佗拿着一根烤过的针,实地比划,耐心异常,有声有色地给孙策解释他是怎么个不好法,“从背后……哎!就这么把你透胸而过。”
      孙策:“……”

      “箭羽五彩斑斓,箭头寒铁银亮,嗯……还带倒钩”华佗研医成痴,边严谨地纯病理分析,边在僵直躺着榻上的孙策胸前实地演示,“从胸前,呶~就是这里,穿透出来,箭簇深没入肺,还有一截被折断,嗯,看这里,对,就卡在这里的肋骨中,嗯嗯,是,离心的位置呢,只有不到两指……”

      “打住!”孙策一脸惨不忍睹,心道这TM明显是要活体解剖的节奏啊,瞬间觉得胸口更痛了,只得及时叫停,心有余悸地溜须拍马:“都这样了还能救活……您老真是,妙手回春……”

      “哪里哪里,都说了是你求生意志顽强……”华佗抽手拢袖,满面笑容,对别人称赞他的医术很是受用,不住自谦。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孙策见他终于不再拿自己比划,顿时感激涕零,一拍床榻,总结陈词道:“喔,对!起死回生,华佗在世!!”
      华佗:“……”

      “于是……”孙策满脸期待,“我何时能下榻?”

      “我是神医,又不是神仙。”华佗翻了个白眼,净手后解开孙策胸前的层层绷带,对着似乎仍无愈合迹象的伤口皱眉,开始换药,
      “中箭位置凶险,又浸泡江水,锈迹入骨,疮口溃烂,久不能愈……莫说下榻,就是起身都要慎之又慎,此地人烟稀少,洁净无尘,正是养伤之所,伤愈前切不可离,否则一旦疮裂或是感染……”

      “唔……”麻沸散药效渐弱,胸前刺骨闷痛阵阵,孙策额角冷汗密布,简直欲哭无泪,他强自静心思付,苦苦思索良策,片刻后恍然出言道:
      “我有一法,或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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