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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四 寒雨连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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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下欢呼阵阵,山丘上正唏嘘不已的鲁肃却借助地势之便发现了远处的异样——只见巢湖处一只黑压压的大军正往此处挺进,远远望去黑甲铺天盖地,马蹄声由远及近,犹如巨锤,渐渐清晰振鼓,看那阵势,足有上万之众。
“不好!!是郑宝的援兵!!怕是有人通风报信!!”
鲁肃话音未落,身旁周瑜早一纵马缰,白云驹仰头嘶鸣,疾风般掠下山坡,向那队骑兵驰去。
“哎——等等!!” 鲁肃说着伸出手去,嘛,莫说衣角连个马尾巴尖也没抓着,真真被无视个彻底,他正踟蹰是跟着去呢还是跟着去呢的时候,只觉身后黑影一闪,一骑黑马绝尘而出,马上绛甲武将目无斜视,背负长槊,直直跟随周瑜而去。
鲁肃:“……”【我一定是透明的吧……一定是吧?!!
“战船靠在哪里?速速下令回撤!!”周瑜一路疾驰,径自掠到阵前孙策身后勒停白云驹,峻声问道。
“横江口。”孙策已疏散完救下的百姓,正在清剿战场,听到那气势十足的熟悉声音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
而后方触电般猛然回头——周瑜素衣白马,就立在自己身后,箭袖高束,青霜系腰,缰绳在左手背上轻轻绕了个圈,袖口处沾了些雨际和尘土,面色也略显疲惫,只一双眼睛明若昭雪,透着焦躁与担忧。
“你!……你怎会在此?!!”
孙策下意识地想掐自己一下以证明不是在梦里,手里血肉糊模的物事一个没抓稳,“咕噜”一声滚到地上。
“发什么呆?!敌军近在眼前!!”周瑜看了一眼在地上轱辘转的人头,蹙眉斥道。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奔来,李凌喘着气惊惶道:“头儿!前方发现黑甲大军,足有上万人!”
孙策:“……”
甲士们均倒抽一口冷气,周围死寂般的静谧。
孙策剑眉紧拧,犹如置身冰窟,却并非是因为大敌当前,即便敌我兵力悬殊过甚,大不了浴血奋战突围,可该死的谁能告诉他如此危急时刻如此凶险场合为何周瑜偏偏也在此?!
然短短片刻,他便恢复镇定,利落翻身上马,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火速解下自己的胸甲与护心镜不由分说给周瑜套上,方急令道:“全队上马!!火速撤回横江渡!!”
说话间巢湖军三千前锋已杀到,见斩了自家头领的敌军不过几百人,几乎毫不犹豫地就势掩杀过来。
山呼般的呐喊声响起,敌军潮水般涌来,对这白衣白甲的小股骑兵衔尾追杀。
孙策持枪策马,于队尾掩护全员撤离,青影如鹞,枪势狠烈,且战且退,丝毫不惧,先行杀到的几名敌军武将均被他以强横膂力倒掼,继而挑飞出去。
巢湖军冲杀不及,领头下令放箭。
密集的箭雨掠来,孙策俯身躲过,身侧几只漏网利箭急速而去,眼看左前方的周瑜躲闪不及,孙策面上满是惊惶,失声大叫:“公瑾——!!”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灰影如枭闪将过去,横空出世,那武将手中长槊挥舞,硬是以风雷之势将飞来箭矢尽数格挡。
“中护军小心!!”吕蒙臂间一柄长槊圈转,并辔疾驰间将周瑜紧紧护在身侧。
周瑜知道这两日一直有人尾随,却不想竟是吕蒙,竟是一向中规中矩从不罔顾军令而这回居然擅作主张偷偷跟梢的吕蒙。
“中护军快走!!蒙去殿后!!” 吕蒙眼见追兵越来越多,满目焦急。
他执槊双手不断颤抖,侧脸一道狰狞血痕,却未让血污溅上周瑜分毫。
“你拿什么殿后?!单枪匹马!去送死吗?!” 周瑜恨声斥道。
“末将誓死保护中护军……唔!!。”吕蒙话未讲完,便被周瑜两骑并驰间横来的一脚踢在小腿肚上,顿时一声闷哼。
“给我闭嘴!”周瑜势如炸雷般一声斥责,战局形势千钧一发,他果断回头对孙策喊道:“分成两队!一队行拖延诱敌,一队急速回渡,于江边设伏质敌!”
“如何诱敌?如何设伏?!”队率郑斛插嘴吼道。
时间太过仓促,根本来不及细说,周瑜略一沉吟,大声道:
“行交错掩护之计!!前队登船上弩!!以哨声为信,后队跳马泅水撤回!。”
此令下得太过简单,不过寥寥数语,但孙策却在听到“交错掩护”四字时脑海瞬间反应出这条计策的全过程。他催马追上前来,快速解下背后弩弓交予吕蒙,大声喝道:“你带前队!!保护好他!!”又向郑斛吼道:“听中护军和吕司马的!!”
周瑜还不及反应,便被翻身跃上白云驹的吕蒙大力护在胸前,吕蒙道一声“恕蒙失礼。”便一纵马缰,疾驰而出,身后队率郑斛率百人扬鞭策马,紧紧跟随。
孙策带上剩下的百余甲士横刀纵马杀将回去,分明身周只近百亲兵,那气势却如拥千军万马,不时发动小规模的反冲锋,幸而此次装备带得足,弓弩长枪应有尽有,加上这百名丹阳兵痞又是背水一战,强悍至极,虽敌我悬殊过甚却是越战越勇,应是拖了半个时辰方把敌军引到江边。
横江渡口战船早已就绪,载重200斛的高高船舷上竖着女墙,几架巨弩上着如长矛一般的铁箭,箭头寒光闪烁,百名弩手弓箭上弦,严阵以待,周瑜衔哨在口,于突冒二层哨塔处看准时机鼓劲吹响,哨音穿透耳鼓的瞬间,孙策带头翻下马背,于地上急速翻滚,几个闪身遁入水中,身后百名甲士依样学样,齐刷刷跳马入水。
下一瞬,船上百人整齐划一,架箭上弩,利弩离弦齐发,马匹嘶鸣声迭起,地面上惨叫声连成一片。
水面上利箭劲风四射,孙策憋足了一口气泅入水中,带领着身后百名兵士于桨木搅动的漩涡水流中寻到战船船艄,他让李凌等人一一上船后,自己方攀上舭部后弦。
此时战船满帆起航,江水飞卷,尾弦水流陡然加剧,孙策呛了口水气力不济正暗叫槽糕时,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
疾风激流中孙策大力反握住那只手,一脚踏上船舭,借力潇洒跃上舢板。
江风肆虐,纵帆鼓鼓作响,战船舢板上孙策借势站起,却攥着那只手不放,急急问道:“你没事吧?!受伤诶有?!”
“没事,”周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后队伤亡如何?”
“放心,自我以下,一百零一人俱在。” 孙策全身湿透,战袍不住往下滴着水,索性解了扔到一边。
“头儿!!咱们的马——!!”李凌一声悲泣,弃马登船的后队甲士们俱目眦欲裂地望着江岸。
渐渐远离的北岸上,小polo彷佛知晓自己已被抛弃,在主人弃马入水的那一刻竟毅然调转回头,直冲敌军而去,百匹战马在它的带领下,义无反顾地回头,长啸嘶鸣,以血肉之躯为主人们殿后。
已登船的百名骑兵眼眶都是通红,战马与骑兵朝夕相伴,漫漫征途中,一匹战马的地位更甚于爱妻,早已成为他们生命中不可缺的一部分,如今这般壮烈死在江北,尸骨难掩,还是少年郎的兵痞们悲伤难抑,失声恸哭。
孙策双目通红,几步走到船舷边,拉开强弓,于百步外穿杨一箭入林,那追至岸边的领头将领惨叫一声,登时落马。
“儿郎们!!给我射——!!”
二百悍将齐齐怒吼应和,哨箭既出,船上利弩随即遵循着离弦而去,一时间箭雨纷繁飞射,岸边追兵马仰人翻,血肉横飞,死伤无数。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雷鸣如影随形,暴雨骤然而至。
战船扬帆起航,长江北岸渐渐远去,孙策于船舷女墙处领着二百儿郎抽箭,架箭,连珠而发,动作行云流水般令人目不暇接,他未着武袍战甲,只余一袭雪白单衣,被大雨淋了个通透,贴在身上近乎透明——
宽肩阔背,矫健蜂腰,后股肌肉精壮结实,那正是习武之人最完美的标准体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右侧后股处有一清晰可见的陈年旧疤,乃是箭矢所伤,虽已不复当年狰狞,却依旧骇人,即使隔着浸湿的亵裤,即便相距十步之遥……
漫天雨帘中,周瑜就伫立在据孙策十步之后的舢板上静静凝望着那背影,眸中不悲不喜,放佛整个人已与苍茫的雨色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只有右手紧紧握着腰下的青霜剑柄,用力之大甚至整个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江面上大雨滂沱,乌云翻涌,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江,水线密密麻麻,遍布天地,像一张网,让人难以挣脱;一如当年周瑜独身还镇丹阳时遭遇的那场雨——冰冷寒凉。
雨水淌进眼里,刺目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