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势番-醉梦参商》薪九

6、

　　<六>
　　那是唁三张保持清醒的最后一日，他站在花九卿身后，近乎仇视的瞪着那个一身军装五官精致硬朗如刀削的俊逸男子，似乎恨得不生生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崇利明端坐太师椅上，旗人的发辫已经被他彻底剪去，满清遗老遗少所固执的那份骄傲被他抛弃得毫不留恋，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那是花九卿亲手泡的茶，嫩绿的芽叶在水中慢慢舒展，茶汤有着清澈碧绿的色泽，映入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被勾勒出淡淡金红。
　　花九卿低头瞧着自己的手中的银刀，刀锋锋锐映着血色，颇有些晃眼。
　　“小贝勒，你这要的……是我的身家性命啊。”
　　他淡淡开口，语气倒也并非指责，平铺直叙一般，却是直指核心。
　　“那你敢不敢用身家性命压我这一赌？”崇利明笑起来，口吻轻佻亲昵，他抿了口茶，等着花九卿的回答，然而那人半晌不语，于是他放下茶盏，肃容道，“我知这般请求强人所难，但除却你，我实是不知还可求助何人。”
　　“你看这天下。”他说，“国将不国。”
　　曾经的青帮太子爷沉默良久，他眼瞳颜色极深，专注的注视一人时总有分外深情的感觉，他看着崇利明半晌，方启唇道，“可。”
　　随即他玩笑般微弯了眼，极轻松的调侃道，“至多不过一命还你罢了，我花九卿可不愿欠他人人情。”
　　崇利明畅快的大笑起来，眼中神色飞扬明亮，“得卿此言，死而无憾。他日你我并肩而战，实为此生幸事！”
　　“固所愿而。”花九卿淡笑而应，随即倾杯相邀。
　　唁三张一声“卿少”哽在喉头，看着那人漫不经心的笑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最终，待崇利明离去，他只说出来一句话，“卿少，战场刀剑无眼……唁三张愿生死追随您左右。”
　　花九卿看着他笑，那笑意冷冷淡淡的，似乎全不在心上。
　　“不必。”
　　那话太过冷淡，直如坠入冰窟，唁三张愣了一下，“您不信我？”
　　这么多年的追随，换那人冷淡的一句“不必”，当真……可笑的紧啊！
　　从少年时便追随那人身旁，说是此命还他一饭之恩，他仰望了那人那么多年，才终于知道这样的仰望其实是距那人最远的距离。可他太过习惯追随，曾经是他师父，师父驾鹤后便是花九卿，若花九卿不再需要……他竟是真不知世上何其大，他却能于何处容身？
　　他终于哑声道，“若您不需要……我说过，唁三张这条命是您给的，什么时候您不稀罕了，亲手杀了我便是。”
　　他仰起脸，笑着说出沙哑的语句，“连死，我也只会因您而死。”
　　花九卿沉默的看着那个他一手培养的少年，那孩子依旧是苍白清秀的一张脸，笑容极其纯粹，哭笑随性是性子是他纵容出来的，却在此时让他无比为难。
　　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花九卿叹息般开口，“三儿，你过来。”
　　少年似乎料定了他的决定，走到他面前，慢慢闭上了眼，唇角带笑，而后乖顺的露出脆弱的脖颈，毫不在意的把自己的咽喉要处展现在花九卿的刀前。
　　花九卿站起身，似是想要摸摸少年的发顶，唁三张睁眼定定的看着他，眼前却猝然闪过一线银光，“卿……”
　　少年软倒下去的身子被花九卿及时接住，后脑部位露出银针的一点银芒，花九卿平静的将整根针没入少年脑中，而后抹掉了指尖沾染的些微血迹。
　　门外响起机括的声音，白衣白发的医者看着他的动作，微垂下眼，“傀儡针用于活人，轻则记忆混沌，重则神智不属……你当真不后悔？”
　　花九卿把少年抱起来放在罗汉塌上，看着白发医者微微一笑，“有何后悔？”
　　他摸摸少年柔软的白发，叹道，“疯了总比跟着我去送命强，不是么。”
　　医者抬手触碰着自己眉心的傀儡针，冰凉的触感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我现在或许算活着，却何曾有什么意义？”
　　曾经“医冠长安”的军医苦笑着看向花九卿，“要知道，其实没有人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
　　“我跟你不一样。”花九卿极其冷静的看着他，“你当年留不住那个人的飞蛾扑火，只能看他在刑部饮鸩而死，死后还要背负‘畏罪自尽’的名声。可我不同，我明明能留住他，何必让他为我送死？他若不疯，难道要我看追随我的步伐去死么？”
　　“哪怕他日后恨我，只要他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你就当是我的一点私心吧……”
　　“跟着崇利明举身赴国难的是花九卿，不是唁三张。”
　　他的口吻温柔，眼神却隐隐有着疯狂神色，白发医者看了他良久，终究叹了口气。
　　身后，他听见花九卿弯身贴近少年耳畔，嗓音极轻，却极笃定，“三儿，你会活过这个乱世。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