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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集:来日方长 情不可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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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史记载:宣德二年冬,启国公主夜闯姜国大营,于宣王帐中留至第二日方离去。
天地覆白雪,淋漓杯中弓影,十里燃篝火,浊酒难尽悲愁。
大雪簌簌下着,滞留在冰冷的盔甲上,盔甲下,穿着单薄的士兵毅然正立,用僵硬的身躯融化铠甲上厚厚白雪;一阵风,不远处的篝火被吹的几近熄灭,星星点点的火花越来越暗,又是一阵风,缠绵淡淡幽香袭人而来。
烛火扑朔,素白的营帐勾勒一对人影。
韩平漪随着姜暄的靠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直被逼到床榻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姜暄扑朔的眼神淡漠地看着她。
如同涉身一汪冰凉的水中,韩平漪羸弱的身子蛰伏般的颤抖着,低垂的眼睑惊慌的不知该安放在何处,从烛台游走到案几,从案几徘徊到挂在墙上的攻略图。
那条红色线,是启国危在旦夕的疆域,她抿了抿嘴,终还是褪去了自己的外套:“你轻点,我怕疼。”
远处幽暗的灯火铺在姜暄脸上,深邃的眉宇轻轻一颤,不经意间,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撩拨着平漪参杂汗水的发丝。
眼前的女子,如同一只小困兽,蜷缩在自己惶恐的内心里,姜暄忽然对这盘费尽思量才摆好的棋没了兴致,他眼角划过一丝罕见的怜悯,侧身将平漪揽入怀中躺下,举手投足间毫无僭越之意:“就这样,什么都不要做,睡吧!”
“为什么?”韩平漪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苦艾味,像夏日黄昏熏风的气息,该是怎样的男子才会佩戴这种苦涩的香囊,她平日是极讨厌苦的,如今却在这苦中品味到了一丝丝的甜。
他不易发觉地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夜灯挑尽,冷月透过小轩窗洒落几缕熹光,雕琢床边新绽的腊梅。
韩平漪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俊逸非凡的男子:剑眉狭长浓密,凌厉;鼻翼高挺白皙,巍峨;双唇轻薄红润,深沉。每一个棱角都撰写着他帝王路上的艰辛,与生俱来的身份如同一个烙印,让他的每一步都孤立无援。二十未到的他,翻手定朝堂,覆手拥天下,泼墨般扩散疆域版图,煊赫他注定不谙的一生。
可是,在她心里,只看到了他的孤单,而正是那份那同病相怜的孤单让她不由自主的去靠近。
晨曦渐渐落入销帐,风露带着远处淡淡的梅香飘洒发丝,不禁意间,姜暄从身后轻搂住她,在她香肩上落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你喜欢我么?”平漪背对着姜暄,整理好衣装正欲离开,话语间,她感觉到自己说这句话时睫毛动的很厉害,她本不该奢求。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他拢起平漪掉落肩头轻薄的绸衣,轻薄若初春含苞的桃瓣,小不经意便会被捏碎。
平漪离开后,营帐的角落里传来低沉的声音,那声音极淡,如同深渊中传出的回响。
“陛下,就这样放她走了,不怕老狐狸反悔?”
“你不觉得这样子更有趣么!”姜暄邪魅一笑。
可他明白姜暄不是一个喜欢有趣之人,他所下的每一步都精心设计,步步成扣,只是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偌大的启国王殿里寂静的可以听见燃蜡之声,启王怒气难消,焦急地坐在龙椅上,时不时的向门口张望,一旁,范丞相站在蟠龙柱旁耷拉着脸。
少时,韩平漪匆忙进入大殿。
“父皇,姜国答应出兵救我们了。”平漪作揖时才发现她正披着姜暄的赤金丝暗云纹外套,莹莹烛光之下,刺眼异常。
闻此,启王勃然推翻了桌上的笔架、墨案,朱笔散落一地,在冰凉的石阶上逐阶而下,发出冰冷的碰撞声:“逆女,我可曾警告过你不可参与政事。”
她从未见父皇发如此大的火,对他人亦对自己,噙着眼泪跪到地上:“父皇,危巢之下,岂容安卵。为社稷而嫁是一个公主的荣耀,女儿义不容辞。”
“放肆,难道凭你屈辱的城下之盟,就可佑我启国千秋万代。”启王明明是在斥骂平漪,眸光却狠狠瞟向低着头的范丞相。
韩平漪不再言语,她明白此时说的一切话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被曲解。
启王焦作了一会儿,对范丞相说:“你先去试探姜王口风,回来告知孤事宜。”
范丞相猜不透启王意图,一直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他想,本是家丑不外扬,却唯独叫了他范久安,若不是将他视为心腹,便是将他看作奸细,演此番戏给他看,一个天一个地,差一步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待范丞相离开,启王将平漪扶起,刚才的厉声厉气荡然无存,峰回路转成温和慈祥的口气:“小漪,难为你了。”
“父王,您知道是范丞相指使我的?”启王刚才那一瞬的眼神凑巧被韩平漪看到,“范丞相也是为了启国,求您绕了他吧!”平漪求情道。
那晚,平漪无意听到探子与父皇的对话,说是赵国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启国,而今已有三万人屯兵边境,怕是不取皇城不罢休。愁眉不展的她在回寝宫的路上恰巧遇上范丞相,便询问了这件事,最后丞相给平漪出了个和亲的主意。
“启国,他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将我唯一的女儿送予姜国,使我受制于人。”启王怒骂道。
“怎么会呢,父皇一定是误会丞相了。”
“孤刚便是在试探他,他若是失策想出此招,刚才必会为自己辩解,他却藏起锋芒;也好,我借此警告于他,让他近期不敢轻举妄动。”启王靠在龙椅上,双手厮磨雕龙扶手,这坐了二十多年的王座,浇染了多少腥风血雨,岂是一朝一夕可以坍圮的。
他接着说:“启与姜赵相连,三国之中国力最弱,却起到制衡作用。赵国若攻下启国,取姜国便易如反掌,姜国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反之,亦是如此,所有,无论你和不和亲,姜国都是会帮助启国对抗赵国的。”启王一语道破天机,这天下相衡之道皆在其中。
平漪搭在身上的云纹外套滑落在地上,她僵直的愣在原地。原来这一切又都是骗局,心慕的姜王骗了她,大义凛然的范丞相也骗了她,可如今却已是亡羊补牢,晚矣,这天下的悠悠之口,青史的薄薄几页她都将不会留下好名声,她无奈一笑:“女儿是心甘情愿嫁入姜国,还请父王成全女儿。”
闻此,启王有些失望,问道:“即使天下人都误解你,羞辱于你,你也要嫁?”
“是的。”
“即使姜王不爱你,甚至仇视你,你也嫁?”
“是的”
“即使你以后再也见不到父王,不能照顾父王,你也要嫁?”
平漪的眼眶渐渐湿润,她眼前的父王是那样的憔悴,染雪的青丝,眼角的皱纹,眼神中流露的伤心,一样样都有万千重,看在眼里,压在心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是的。”语调越来越轻,她别无选择。
启王这十多年来对她的疼爱与保护令世人哗然,他甚至为了这个女儿多年不入后宫,无子嗣继位,这也是姜暄笃定自己会赢的筹码,可是他遗漏了一点,昨晚平漪是如何能在城门已闭的情况下轻易离开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