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长眠（C.M.C.M）》桃若

7、第 7 章

　　（十三）
　　夏岚觉得那不是平常的椎叶。椎叶总是温和的，不说话时的样子有点自闭。虽然不是很明白椎叶投射给那个叫威哥的是一些怎样不堪的信息，虽然从头到尾一直把自己牢牢地护在身后。但总有些不对劲，就像球场上的假动作虚晃一枪。
　　椎叶提议先去他的家教老师家，考虑到每个人都不同程度地挂了彩，特别是颜阳宁的手臂上被划拉开一条好大的口子。如果现在回家家人肯定会担心然后追问不迭。
　　而椎叶更是一再保证他的家教多通情达理，话痨在一旁用眼白鄙视他，明明成绩已经好成那样，还请什么家教，切切切。
　　夏岚站在镜框前看里面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里面的男孩挂着一枚奖牌，沈老师正楼着他笑得灿烂。那个男孩，夏岚莫名地觉得眼熟。
　　“夏岚，到你了。”她回过神来接过小锐手里的电话。每个人都得打回去报个平安。然后七拼八凑些借口要外宿。沈老师的态度就如椎叶说的分毫不差。热情异常地招待了他们。颜阳宁还是一贯没什么表情，纵使是发现椎叶的家教居然是自己的班主任这种乌龙的巧合。
　　椎叶把眼光从那张照片上移开后刚好撞上沈衍声的视线，喃喃地说了一句，你还真是爱他老哥。或者是更爱他的头脑。
　　“快去睡吧。夜里风凉。”沈衍声关上窗子。“这就是你的办法？”
　　“你帮了他一次，他当然应该感恩。可是如果他还是无动于衷，我也没办法。”椎叶脖子上挂着毛巾擦发梢的水
　　“你们在外面惹了什么？”
　　“他的恩客。”看着那疑惑的脸，椎叶蹲坐下来仰视这个男人。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你对你的学生了解多少，所以活该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是一样的结果。
　　夏岚递来热茶，椎叶没有接。“你是真的想听那首曲子吗？”女孩的小心翼翼就像一个在冰面小心滑行的人，底下的深寒让她恐惧。
　　“当然。”那还是上学期末，他们一起倚在栏杆上讨论阿桃的时光，在学校广播上听到那首曲子。椎叶说夏岚你去学吧你不是学过钢琴的。夏岚说好啊。但过了个假期回来，夏岚想弹给他听却再也没了机会。
　　阿桃。椎叶眯着眼想起那天在阳台上看到底下的父亲搂上那个女人，刚洗完头的椎叶也是这样蹲着用毛巾擦发上的水，逆着光椎叶举着手背擦拭眼角。第一次发现皮肤的纹路都是由*组成的。阿桃凑过来攀上椎叶的膝盖，发际的水滴进它的眼睛。小东西连忙用爪子去蹭，估计是好过些了便又再靠上来。溜着舌舔椎叶的下巴。椎叶也任它直到触上他的唇。椎叶吻了吻它冰凉的鼻子，觉得也许阿桃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了。那天本来说好和母亲一起回外婆家，却因为低烧被迫留下。他父亲俨然不知道这里边的变故。当从猫眼里看到那被搂的女子的容貌，听到来自上一层楼铁门的闷响，椎叶把阿桃的头往自己怀里按，说，真是个笨蛋。
　　深夜的大街只有野猫在游荡。旧式公寓的门铃显得特别刺耳。女人睡眼惺忪地拉开铁门。
　　“你不是问我陈茂怡为什么不给你回信吗。”
　　到了半夜，手臂痛得厉害。颜阳宁挣扎着起身去卫生间试图把绷带放松一些正好遇到内急回来的小锐。
　　那个颜什么，椎叶让我告诉你，明天早上六点在学校顶楼等你。
　　他人呢？触到绷带的手猛地一颤。
　　回去了，他家里人不放心一定要他回去。
　　他家里人？
　　他爸爸，或者妈妈。是家里人，他这样说的。
　　他走了多久？
　　很久了……
　　像什么被触发，脑子满是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得回家，马上。用手机拨通家里电话一直没人接。预感大踏步向着现实逼近。
　　颜阳宁不相信报应这回事，难道卓学桢杀了太多猫所以到头来也要和她手下的猫一样的死法。被剖膛，挖眼，屋子的地面淌满她的血。当尸体被抬走经过楼下时，梅姨惊慌地开了门。她颤声向每个人控诉，天花板在漏血。她的床上滴满了血。
　　“因为你杀了卓学真，你的双胞胎哥哥，她爱的男孩。你把他从天台上推下来你还记不记得。”
　　“小真，小真，我为什么要杀他。我明明那么爱他！女人的惊恐无限放大她眼白，瞳孔无限渺小无法聚焦。”
　　“因为你以为他爱陈茂怡。在他面前你有多自卑，你嫉妒得快要发疯。”
　　“不会的。阿猫明明说过，他们只是朋友。只是朋友。”
　　阿猫，只因为她的外号里有个猫字。所以你要杀尽所有的猫咪？哈。
　　（十四）
　　颜阳宁的出生永远都背负着交易的腥臭。卓学真的天才使那对体面的夫妇找上他那负债的父母。他们愿意帮助偿还债务，如果以一个婴儿的代价。别的小孩的出生对父母来说都是甜蜜的负担，而颜阳宁被抱走的那刻这对潦倒的夫妇攥着支票才感到由衷的解脱。
　　被冠以陌生的姓氏，被带去陌生的国度，他本不应该回来。但来去还是如以前，他没有选择。回来以后父母因为同样的原因仍然负债不知躲往哪里。家里只有那对上高中的双胞胎兄妹。他们拥有相同的生日相同的名字的发音相似的容貌。而他只是个陌生的闯入者。
　　“她只是把你当成另一个人，在她心里你从来不曾存在过。她折磨你，甚至让人强上你。”
　　“就算你把头发染白了也没有用。”
　　“你还是爱她？”清晨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椎叶耷拉着脑袋下巴枕在手臂上看了眼腕上的表。
　　他看起来仍然是三个月前那个纯良的小孩。就像第一次就见到他那样，小心地抱着一只猫踏进那间屋子带着些许惶恐。
　　“我说过她是我姐姐。”
　　“所以你要帮她报仇？”
　　“那好，我杀了你姐姐。”
　　意料中颜阳拧提起拳头没有丝毫犹豫，就像他们从来不曾认识过。破裂的绯色瞳孔，就像杀戮后蘸饱鲜血的玫瑰。美丽却已失去意义。椎叶伸手拔出里面嵌的眼镜碎片。闭上眼后，眼角的血珠仓惶下坠。终于有人打碎了那枚如梦魇般的太阳。先天性眼底黄斑。医生早已下了诊断，他只剩三个月的光明。
　　“她只是杀了你的猫。”
　　椎叶感觉到骤然发紧的脖颈，扬着嘴角强扭出朵微笑，“她不止杀了我的猫。”
　　“她有了我父亲的孩子。我妈还以为他真的要收养一个孤儿。”颈部的压迫很快被腹部的刺痛所代替。椎叶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眼眶里的温热不断满溢往外渗。椎叶想像这如果现在给他一杯水，他肯定会被呛到，接着呕出的血溶进清水粘稠但不会马上化开的样子。那飘逸的姿态，会像是炊烟吧。就像以前他站在那棵树下常看到的，村庄里四散而来的炊烟。每当那时，他就得捡回所有的飞机赶快回到他父母的身边。他向来听父母的话，不可以玩得太久。已逝的过往变成了椎叶流水样的悲伤。
　　“颜阳宁。还是你更喜欢那个女人叫你小真。”椎叶只能凭感觉爬向他所在的方位，在外套上蹭掉手上的血污，抚上他的脸描绘他的轮廓。
　　“我好像听见蝉的叫声。”
　　“你有没有听到。”
　　椎叶不及防手掌被迫撑在粗砺的水泥地面。颜阳宁蓦然的起身刮起带着腥的陌生气息，一声声远去的松驰脚步最终迈成诀别的海。
　　三个月是个期限。椎叶只剩三个月的光明，还有三个月他的父母会有新的小孩，三个月后高考完的颜阳宁会带着卓学桢离开这个城市。
　　可惜谁都别想逃离，每个人都只能被困死在这里。
　　五月清晨，蝉鸣的幻觉。椎叶想就算他想忏悔也已经无法哭泣。三个月的黑暗吟唱，他终于和它们一样，耗尽了最后一季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