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长眠（C.M.C.M）》桃若

2、第 2 章

　　椎叶有一只会吃杜仲的猫。
　　小学五年级他们全家出行，带回来据说是特产的杜仲茶。那阵椎叶的视力正下降得厉害，他妈就每天硬往他水壶里灌杜仲茶，清热明目，不管有没有效总没坏处。有次，椎叶把水壶里茶渣叶倒在垃圾桶，挑食的猫咪见了居然把那叶子刨出来嚼得津津有味。自那以后，椎叶泡剩的杜仲叶就全都进了猫咪的肚子。
　　椎叶的眼睛没怎么，阿桃的眼力倒是越来越好了。有天睡觉时，母亲这样说着然后亲吻椎叶的眼眸。
　　它又抓到老鼠了？羽毛样的暖意从眼皮深入眸子落到心里。
　　恩。早上你走得急没看到，厨房的老鼠窝估计让它很端了。椎叶傻傻地笑。
　　椎叶，要保护好你的眼睛。知道吗。
　　恩！灯光瞬间被调暗。但关门的时候，椎叶看到母亲用左手拭着眼角。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那时的一家人刚从乡下搬进这栋破旧窄小的楼里，晴天把被子晒得暖暖的，雨天拿脸盘叮叮咚咚地接雨水。三个人的晚餐，三个人的单车，三个人的电视，三个人的新年。
　　温暖拌着热闹。
　　不像现在，遍地是鞭炮碎屑的大年三十别家都吃团圆饭，椎叶和母亲却在收拾东西。他们要搬家，搬去一栋据说有法兰西风情的别墅。父亲在外地赶不回来。甚至没有电话。
　　椎叶收拾好东西后，抱着猫在沙发坐着，坐了好久想起可以开电视看晚会。刚看了五分钟，就见着母亲阴着脸杵在门边。只得把电视关了。
　　“椎叶，新房那边不许养宠物。阿桃不能跟我们过去了。”母亲叠着件背心，口吻轻松得像打发椎叶去买酱油。
　　“张阿姨答应收养阿桃。你明早就送过去。”
　　“听到没有。”
　　“可是他们家已经养死三只狗四只猫了。”椎叶尽量表现得卑恭。在他母亲旁小心翼翼地说。但没发现他走过来的妇人却被吓了一跳。
　　“不声不响，你想吓死我！”
　　“你就跟你那个爸一样。大年三十不回家。”
　　“出差。哈，他以为是骗小孩。”
　　“你不想把它送过去，那就让它死咯。”
　　“没用的东西，死了算了咯。没用的东西，跟你一样。”在手里越攥越紧背心，终于被迫冲破柔韧的极限，被撕裂。
　　椎叶就算躲在厚厚的镜片后也不敢迎上她的眼神，只好抱着猫咪回自己的房间。椎叶已经很久不敢看她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家人面前会不安。仿佛暗处总有个声音在嘲笑，叫嚣着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资格。不能撒娇甚至无法依赖。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怕黑，都是和母亲一起睡的。她母亲就是穿着那件背心，椎叶脸贴着她的背是那样安心。心里感觉有种什么被这体温加热，跳跃着分裂。那样的夜里，他时常梦到金黄色的田野，身在其中的人们行动缓慢地采撷果实，好似永不日落。

　　（二）
　　椎叶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回来接他。怀里的猫咪冻得瑟瑟发抖。三月快下雪的灰色天空，只剩粗砺的的枝桠跟它对峙。手里的伞被甩在的路边，然后被风掀翻。椎叶把猫咪裹进大衣，决定上楼去。
　　一打开门，阿桃就乐着蹦达开。曾经的家，如今却只剩空壳。
　　母亲说，如果你一定要抱着它，那就不要上车。搬家公司不耐烦地按喇叭，站在风里的母亲终于无法纵容那她认定的孩子的任性，转过身去。
　　猫咪转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有，冷静下来。窝在椎叶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有暖气，没有猫饼干。母亲昨天忘记给他压岁钱，椎叶连买杯热牛奶的钱都没有。
　　没有结果的对望后，猫咪和椎叶一起睡去。
　　门开着，如果他们回来可以轻易看到自己。椎叶抿着有些干裂的嘴唇想起很久以前他们的生活，那时他的父母还只是在他们家乡的小站上向旅客兜售食物的小贩，一有列车进站就一窝蜂地把玉米茶叶蛋卤味瓜子举到旅客面前。椎叶穿着短裤汲者拖鞋跟在他们身旁捧着着一叠用来盛放瓜子的纸。他被允许去的最远的地方是一棵离车站大概200米远的榕树。他妈在他跑开之前老是提醒着，如果过了那棵树晚上自己一个人睡。
　　椎叶顺着阿桃的软毛，猫咪梦见的也许还是猫饼干，但他却再回不去那片金黄。
　　所以他答应跟那个大肚的女人走。她摩挲着阿桃的头说，你来我家。我请你吃饭。
　　椎叶见过她几次，知道她住在他们家楼上。但没有来往。
　　女人提着大包小包刚采购回来的样子。进门时的暖气又撩起椎叶的睡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小真，给客人倒杯水。”女人正打开冰箱往里头塞东西。椎叶这才意识到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窝在沙发上玩拼图的少年抓了把薯片往嘴里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的头发很奇怪，白色的。
　　椎叶讨厌这样尴尬地站着。他过去窗边，也许有人正往这边来接他。
　　椎叶接过那杯水，抬眼看见女人微笑的脸。她抱过阿桃，说真是只漂亮的猫。红色的指甲优雅地滑过它的脖颈。
　　你也很漂亮。
　　知道吗。你和我很像。
　　突然模糊的世界。椎叶一把攫回眼镜，他不喜欢这样混沌，他觉得不安全。
　　女人仍然笑着，手指因为被镜腿折叠处划到而渗出血珠，把血渍蹭到摆在旁边的玫瑰上。说，更漂亮了呢。
　　她看起来像个诗人。
　　你能暂时帮我养它吗？椎叶仍然看不到有人来接他。只看见他的伞翻在路边，被偶尔经过的车刮起的旋流一点点卷走，离他越来越远。
　　我会给它送猫粮的。
　　它很乖。
　　它……
　　好啊。继续的微笑透露着暖意。还真是个会留恋的孩子呢。留恋着旧物。
　　你会给朋友写信吗？
　　写信？会送贺卡。椎叶从来不写信。他很听话，太费眼力的事情都尽量避免。
　　我经常写信给以前的好朋友，可是她从来都不回信。我们说好了要去海边的。你说，她为什么不回信呢。为什么不回信呢。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女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甚至一把拉开窗子，椎叶的手腕冷不丁被扼住被迫转了半圈的身体被迫背对着窗往外倾，只要女人一松手失了重心的椎叶觉得自己会沿着切线方向飞出去。女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困顿，像月圆夜对着月亮哀嚎的狼。
　　你够了没有。一直蜷在沙发上的白发少年突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