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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朱夜》外传二之《夜过也》 ...

  •   壹

      那天的晨光,和煦而温暖。你记得。
      金黄的梧桐叶不时飘落,在初秋特有的清爽轻风中悠然起舞。
      你的手腕灵活地抖动,收剑一式如同蛟龙出渊,奔腾矫夭,剑风所及之处,落叶纷纷碎裂。
      你长啸一声,干净利落地还剑入鞘。看着地下那绕着你围成一圈的碎叶,你的唇,弯成了欣然的弧线。
      你知道自己更强了些。于是你能赶上她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了些。
      她的脚步,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变快的,把从小与她并肩而行的你抛落后面。
      你心有不甘。

      你在梧桐树下静立,深深地呼吸甜美清新的空气。片刻后,你心满意足地移动脚步,刚要踏出园门,却看到你的心腹惶急地向你奔来。
      他带来的消息让你的长剑脱手落地。
      他说,杜小姐不见了。

      你好像整个人跌落冬季的湖里。
      你不愿意朝那个最坏的可能猜测。可当他告诉你他和你安排去保护浅雪的几个同伴都是无缘无故地失去知觉的时候,你觉得你的心,渐渐地下沉到冰冷的湖底。
      你抱着一线希望,让手下的人翻遍了你能够想到的浅雪可能会去的地方。你甚至亲自去找原本发誓永不再见的杜轻雷,期待着是他带走了他的妹妹。
      但你的希望落空了。
      匆匆赶往她所在的大厅,你分辨不清心里的感觉。是愤怒?是悲哀?是失望?你突然很想很想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亲手毁去了你那么疼爱的妹妹。

      你踏进厅门的时候,她正从主座上缓缓地站起。
      她就像往常那样给你一个微笑,就像往常那样唤你一声二哥,神色自若。
      你站定看她,以打量陌生人的眼光。你突然发现,她的体态是如此的轻盈优雅,她的笑容是如此的娇俏动人。
      她已经不再是你熟识的那个喜欢缠着你的小丫头。你眼前的女子,有了足以让所有人甘心溺毙于其中的风姿。
      你所了解的她,其实已经离开你很久很久了。
      这一认知,让你对浅雪的担忧瞬间淹没了你所有的思考能力。

      面对你的指责,她毫无愧容,针锋相对。
      你看着她,无边的寒意从足底冉冉升起。你想起了那个让你震惊的夜晚,她对浅雪毫不留情地攻击时,脸上的神情一如此刻。
      和那夜不同的是,这时的你,已经能够明白她的爱。
      因为明白,所以更加惊惶。

      她挑衅地指向案上那个你抚摸过千百遍的卷轴,你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尽管你知道,经过成功地铲除了四堂的反叛势力、成功地斩断了唐门的仇怨纠葛,她远比身为少门主的你更得麒麟门门众真心敬服。因此,在大局已定之后,从密探手上接到爹爹生前安排下的、教你在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时如何除去她的遗令时,已经逐渐了解到爹爹心计之深沉的你虽然仍感心惊,却并不觉得非常意外。但你相信,她与你的感情,她对你的尊重,是你的地位永远不会受到威胁的保证。你对自己说,爹爹的遗令,根本就是多余的。
      可惜,眼前的卷轴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错了。
      她,已经把自己当成麒麟门的主人。
      你,只是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傀儡。
      挟带无穷忿懑的质问脱口而出,却为她目光中泄漏的一丝幽怨而成未竟之语。你还来不及细细体味窥见她那隐藏在平静面具之下的真实情绪后心头悸动着的别样感觉,便因她的冷笑直承生出了怒气。
      似乎从她突然改变的那天起,她就成了世间唯一一个可以把生性谦淡的你轻易地激怒的人。
      想到你无力保护的浅雪生死未卜,你的怒气添上了悲痛。

      作为对你表明要与浅雪同生共死的回应,她手中长剑化作漫天银光扑面而来,绚丽得让你晕眩。
      无暇分辨因何而生的痛楚肆虐着你的心。其剧烈更甚于叶府举行婚礼的那天,你看着意气风发的新郎,与娇羞无限的新娘盈盈对拜之时。
      她脸色阴沉。你万念俱灰。
      你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闭上双眼。
      于是你错过了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变故。

      当你的眼睛再次触及世间光明,你看到她重重地撞在墙上,再重重地摔到地面,前襟的一片殷红触目惊心。
      眼角的余光扫到倒塌的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但你的全副心神已经融入你发出的惊呼里,再无余力去分辨那抹纤细的身影,到底是不是属于你朝思暮想的女子。
      你朝她奔去,惶急的步伐却为突如其来的滚滚浓烟所阻。
      逐渐隐去的憔悴脸庞被一层极淡的笑意笼罩着。
      她深深地看你。
      直到很久之后你才懂得,那目光中的不舍,昭示着诀别。

      贰

      她就那样突兀地在你眼前消失了。没有留下片言只语。
      她的房间维持着她离开之前的样子。只在床前多了个火盆。
      乌黑的灰烬中夹杂着不少已经分辨不出质材与形状的细碎物件。你一件件地捡起来。摸到盆底,你抓到了一把小小的锁。
      你的手轻轻地颤抖。
      不必看你也知道,那是大哥送给她的七巧连环锁。
      七巧童子打造的七巧连环锁,玄铁所铸,利刃难伤,烈焰难损,价逾等重黄金。每一把都是独一无二的。要用唯一的钥匙加上繁复的特殊手法才能打开。
      才十二岁的她刚拿到七巧连环锁的时候,爱不释手,开开合合地玩了一遍又一遍,还硬要你来开锁。你试了很多次,怎么也打不开。她笑得狡黠,兴致勃勃地把她心爱的小玩意装进个箱子里,用那把锁锁好,娇憨地对你说,二哥这么聪明也打不开它,那我就放心了。我以后要用它来锁住我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
      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的,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你突然地明白过来。她的离去,原来早有预谋。

      那个不堪回首的正午,已经过去七十八天了。
      七十八天。你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七十八天中的每一天,你都在寻找她之中度过。
      你动用了你所掌握着的全部力量,你使尽了你所能想到的全部办法,你走遍了她可能会去的全部地方,却依然一无所获。

      一如七十八天之前许多个难以安睡的夜晚,一如她离去之后七十八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你缓缓地摊开浅雪的画像。
      布满了雪地的深褐色小点又一次刺痛你干涩的眼。
      你没有留意到自己握着画轴的手指,已因为用力过度而失去了血色。

      你爱浅雪。这毋庸置疑。
      你不会忘记,在杜家的后院,你初次见到那个娴静温雅的女子时,内心在一刹那间被宁静填满的感觉。
      海棠花底的竹案上设着各色茶具,案边的风炉里燃着松枝。坐在一旁的浅雪穿一件浅碧色薄罗春衫,系着淡绿色丝质长裙,正在调膏煮汤点茶。
      你远远地看着浅雪。那张柔美的脸上有专注的神情。纯熟地绕指旋腕,手轻筅重地把茶膏搅得上下透彻。长长的裙幅被掠过的微风一触,如水般漾起涟漪,轻轻地拂动了你的心弦。
      一切发生得非常自然。
      你们相识,相知,相惜,然后相爱。

      万人景仰的麒麟门从来不是你的骄傲。万人欣羡的尊贵身份也不是你的自豪。
      每次想到流淌成这泼天富贵的鲜血、堆砌成这无上荣耀的白骨,你的心就像当年母亲濒死时的脸,被浓得化不开的灰云重重包裹。
      生于麒麟门,你不能选择,只有接受。
      你与大哥不同。你无意于成为搏击长空的鹰。你只想做自在翱翔的雁,拥有自己的一方蓝天。

      被爹爹送到杜家,其实你并没有真正学到多少资金运作的相关事务。
      杜长风教得不够尽心。你学得不够热忱。
      你只是在尽自己的本份。因为你深知,大哥才是麒麟门未来的主人。你不必付出更多的努力,就能够扮演好辅助他的角色。

      和你志趣相投的浅雪,为你在杜家的生活添上了一笔鲜亮的色彩。
      大部分时光,由浅雪与你一起度过。
      柳荫联句,松间对弈,池边调鹤,园中莳菊……韵事有涯,风流无限。

      再生动的浅雪,给你带来的都是宁静而舒适的感觉。
      你期待这种感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但你的冀盼,却被她一手打破。
      于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对浅雪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能只娶你了。
      那天,你这样说。
      浅雪一愣,深深地看你。缓缓地,伸手抱住你,唇边生出淡然的笑。浅雪只说了四个字。我明白了。
      再没有任何言语。
      你的不安和内疚在那个温暖的拥抱下得到了救赎。

      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
      那天,你这样说。
      浅雪愕然,旋即转身背对着你。微微地仰起头,许久才说,素粼,我知道这并非出于你的本意,但你既已作出决定,多言亦无益。浅雪慢慢地回过身,脸上漂浮着的幽凉笑意比哭泣更叫你难过,盈眶的热泪却始终不曾往下掉。素粼,浅雪轻轻地说,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你的不安和内疚在那一刻伸展成你再也挣不脱的网。你甚至没有勇气索要最后一个拥抱。你留给浅雪仓促离开的背影,只为隐藏已经淌到嘴角的那点咸涩。

      此后每当想起浅雪时内心便有钝重的痛楚不断下沉,一点一点地,坠得你透不过气来。
      一贯的自持不允许浅雪把自己的难过演变成失态。你知道浅雪会很快恢复宁静淡然。
      宁静淡然会好好地覆盖浅雪的痛楚,而这痛楚会与坚持相伴相依。
      一年的相处,足够你了解到浅雪的内在绝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柔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主意。
      给你的誓言,让你知道了浅雪是用抱着预见悲剧结局仍不改初衷的壮烈情怀来爱你,并爱得极为彻底。

      滔滔逝水般的光阴急急流过。接踵而来的事件连连不断。
      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加相信你与浅雪不会再有未来。
      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加怀念你和浅雪那段惬意时光。
      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加明白你对浅雪将会终生抱歉。
      于是,每一天,你都比前一天更加确信你对浅雪的爱。
      是的。你爱浅雪。这毋庸置疑。

      叁

      你爱浅雪,因此你不爱她。这毋庸置疑。
      你疼她,是因为她是你唯一的亲人,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妹妹。
      你决定娶她,是因为你是个男子汉,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你答应一心一意对她,是因为你不忍让孤弱无依的她漂泊天涯,流离失所。
      你反复地,对自己陈述这种种理由。

      你明白自己同时亏欠了两个女子。
      无法对浅雪好,你报之以爱。
      你不能爱她,只可以对她好。
      你温柔地陪在她身边,告诉自己不要背叛对浅雪的感情。

      因此,你放任那感情泛滥成灾,蒙蔽你的双眼。
      于是,在得知她背着你杀害曲遥一家时,你只看到自己因她的残酷而生的失望。
      于是,在得知她被你误会也不置一词辩解时,你只看到自己因她的倔强而生的气恼。
      于是,在得知她与叶宁允私下交接甚至论及婚嫁时,你只看到自己因她的背叛而生的愤怒。
      ……
      然后,真相大白,误会冰释,你的理智蓦然被内心的震惊唤醒。愧疚于她的消沉,失落于她的疏离,恐惧于她的衰弱……在你必须以承认她对你的爱为前提来挽留她的同时,你隐约窥见了心里对她才有的那种陌生的感觉。
      你把它定义为日久生情。

      日久,生情。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样的解释,让你能够心安理得地执起她的纤纤素手,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似水温柔。
      你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甘心一直这样下去。
      就这么陪着她,安然地走完一生。
      尽管你依然不爱她。
      是的。你不爱她。这毋庸置疑。

      但她的离去,竟然活生生地在你的胸膛撕扯出缺口。这一伤疤是如此疼痛,你深爱的浅雪平安无恙所带来的欣慰也无法止歇;这一空洞是如此巨大,你深爱的浅雪朝夕相伴七十八天所付出的柔情亦未能填补。
      你用来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能背叛浅雪的那句咒语,仿佛已经失效。
      你流连于失去了主人的闺房中,一遍遍地抚摸那些冰冷的陈设,轻柔得如同她临去前扫过你脸庞的眼波。
      你反复地回想和她共同拥有的过去,猛然省悟近十年的时光已匆匆掠过,但在她离去之前你从未发现自己对她眷恋之深。
      每当你合上双眼,耳边总能听到她轻笑着连唤二哥,声声尽是你过去未曾听清的婉转缠绵,狂喜张目,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你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挥之不去的丧母阴霾被那个玉雪可爱的妹妹渐渐驱散。她的盈盈笑语总能直接抵达你那颗掩盖在温和外表下的清冷内心,送来父亲兄长都不曾给予你的久违的热度。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逗弄你,并尽情展现她的快乐。在她面前,你的耐心与宽容没有限度。你依着她顺着她宠着她,看到她笑得开怀,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
      她与大哥更加亲密,却最喜欢缠着你诉说她的心事:字没用心写好,被三娘责骂了,不开心;爹爹称许她剑法练得不错,高兴得睡不着觉;大哥买回了她渴望已久的羊皮小水灯“一点红”,不知道中秋节时爹爹肯不肯让你们到江边放灯许愿……每当你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这些琐碎的小事,便会觉得她还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直到剧变骤起的那夜之前,你看待她的眼光始终如同你们初见之时。
      人生若只如初见。你仍是温柔宽和的兄长,她仍是天真活泼的妹妹,多好。

      手持画卷,呆坐床边,你颓然迎来了她离去之后的第七十九个清晨里第一缕稀薄的阳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缓缓推开时,你才突然听到耳边残留着的敲门声的余响,对进门的女子扯出个笑容。
      浅雪端着的木盆冒出腾腾热气,在这一室清寒中尤为明晰。
      浅雪把木盆放上架子,从水中捞起厚厚的手帕,用力绞干,慢慢地走到你身前。
      你默然接过浅雪递来的手帕。温热的手帕覆上冰凉的脸,湿润了你干涩的眼。

      第七十九天。仍然是浅雪,带给你一天中的第一丝暖意。
      浅雪娴静温雅一如既往,安静地守在你身边,给了你言语之外的一切抚慰。
      浅雪的知情达意,让你非常感激。
      但曾几何时,你悲哀地发现自己再不能从浅雪的陪伴中寻到那种宁静而舒适的感觉。
      当你惊觉你和浅雪一起做过的桩桩韵事已经成为了遥远的回忆时,你开始思索,你到底是更爱浅雪,还是更爱和浅雪在一起时那个心闲意适的自己。

      肆

      有一天,你自问,为什么要求她品行完美?
      又一天,你自问,为什么要求她坦诚相待?
      再一天,你自问,为什么要求她忠贞不渝?
      ……
      你觉得自己是一条缺水的鱼,日渐窒息,快要失去生气。

      守在大哥墓地必经之路的心腹送来你等待已久的消息时,你的心,霎时被无名的酸苦注得溢满。
      她连道别也没有就绝然地离开了你。那样毫无转圜余地的决意,使得你千方百计的追寻通通落空。
      她对你,毫无留恋。
      她甚至连在爹爹的忌日也不曾出现,却果然如你猜测的一般,终究会去看望大哥。
      你跨上玉骢马,急驰而去,浑然不觉马臀已被你抽出道道血痕。

      大哥的墓前的确站着你苦寻不着的她,可你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让你惊心的瘦损容颜远甚当日憔悴,在风中飘飞的长发竟能与身后的皑皑白雪洽然相融!
      心神俱震的你在她面前呆呆地站了好久好久,她才像是突然看到你一样,轻轻地笑了。那层覆盖在苍白面容上的轻笑,空泛得好像漂在水面的油花。
      她说,夜儿本没想过会再见到你。
      她说,夜儿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你们都已经回不去了。
      但,可以重新开始的,不是吗?
      对你艰难吐出的剖白,她用仰天大笑作答,并以你不及反应的速度,轰然倒下。

      天际那抹艳丽的绯色流霞即将燃尽。仿佛与之相应,她的生息宛如流星的光芒渐行渐弱,无可挽回。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你的脸上,似乎载尽世间情意,又似乎空茫不藏一物。很快地,她移开了眼,漫天烟霞都于她目中沉寂。在她遗给你一句告别之前,她那与十七韶华毫不相称的寥落淡笑,渐渐凝固成为可以延绵千秋万世的平静恬宁。
      你失去一切知觉,却将了空和尚低诵的佛偈听得分明。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然后,他云淡风轻地放下怀中女子。开满绛花的青袍在你眼前翻飞而过,隐没林中。

      暮色四合时,你终于明白,你的体温再也焐不热这具冰冷的身躯。
      你抱着她,一步步地走回盛满了你们的过往的地方。
      然后,你亲自替她更衣,亲自将她入殓。
      然后,你亲自给她掘出墓穴,亲自为她堆起坟茔。
      但你写不出她的墓志铭。
      她是你的大嫂?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妹妹?……
      黄昏之后,青冢之前。你半跪着,亲自竖起无字的墓碑。

      她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带走了你的一部分灵魂。从那一刻起,你的眼睛变成了干涸的枯井,再也淘不出一朵泪花。
      每当你想起她,剜心般的剧痛便会扩散至四肢百骸,但你总会笑出来。
      哭不出来。于是只好笑出来。
      她欠你一句告别。你欠她一滴眼泪。
      这笔债务,永生永世不能两清。

      你倾力专注于麒麟门的大小事务。爹爹留下的基业在你手里更加巩固,并且不断壮大。麒麟门门众渐渐不再提起属于爹爹的那些峥嵘岁月,转而赞誉你所引领的空前辉煌。
      浅雪一直陪伴在你身旁,体贴入微地照料你。浅雪从不触及你的创口,姿态自然,毫不勉强,你甚至感觉不到一点刻意的小心。

      她离开三年之后的一个春日,浅雪约你到庭园品茶赏樱。
      樱花树下,浅雪穿着淡粉色的窄袖春衫,正在煽风煮水,如玉皓腕上一只细细的银钏随着柔荑轻挥而悠悠地晃。繁花层层薄如绢绡,微风过处,花瓣如雨飘落,轻柔地附满同色的衣裙。
      一瞬间,你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杜家后院,眼前娴静温雅的女子,让你的内心被难得的宁静填满。恍惚之间,时光急剧倒流,仿佛一切悲剧从未光临,你、她、大哥、浅雪……鲜活的生命灿如春花,盛开不败,生离死别皆可跨过。

      轻轻走近的浅雪朱颜未改,清丽如昔,却再不能与你初恋的对象叠合无隙。你因这一认识重返现世。然后你听到浅雪说,素粼,我们成亲可好。
      不是殷殷相询,不带切切期待,浅雪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平缓从容,凝视你的目光清澈柔和。
      浅雪。你轻叹,你也许还是当年的你,我却已不是当年的我。你待我的心意不曾更改,我能给你的爱却已不再完整。我的心里有一块没人可以穿越的领地,我的脑中有一些永远不会抛弃的回忆。你是如此美好的女子,本应得到全心全意的爱。浅雪,嫁给我对你来说不公平。
      浅雪淡然笑笑,说,素粼,我要的不是公平。柔软的指尖抚上你的眉心。若我多爱你一些,也许我不能接受你把爱分给别人;若我少爱你一些,也许我可以忍心看你孤苦一生。但我对你的爱,不多不少,刚好足以让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在余生相互扶持,共对忧患。素粼,我要的不是公平。我要的是你。
      纷纷花雨间,你们紧紧拥抱。
      一月之后,榴花似火。在铺天盖地的华丽艳红之中,你们顺利完婚。

      伍

      尔后的辰光,如山间流泉般汩汩淌过,淡淡然,悠悠然。
      在你与浅雪成婚后第三年的春天,浅雪诞下了一双孪生儿女。
      为人父母的你们更加恩爱。天伦之乐使你渐渐从自虐般的忙碌中抽身而出。你对待妻儿的柔情倾尽所有。你内心的创口被层层叠叠的幸福包裹起来,除了浅雪那双明澈的眼能够窥见之外,再无他人辩识得出你的温柔微笑掩盖着的深沉痛楚。

      你的儿女满一岁那个中秋节,晚宴过后,你早早地陪伴略觉身体不适的浅雪回房休息。吹灭灯烛,你们在香软的锦被中相拥,喁喁轻聊身边琐事,直到浅雪沉沉睡去。抬眼看见窗前一地清辉如霜,你披衣下床,悄然出房。
      浅雪入门后,觅来巧手名匠,主持着将内苑用心修缮一新,并把庭园的规模扩大了。原先的鱼池被凿宽挖深,接上从不远处的一条小河引来的一股活水,又在其中种满千叶白莲。此时风荷正举,皓月当空,洁白的莲花在月光下更显得素雅异常。隐约浮香中,你默默地站了好久,忽见荷叶莲茎间闪烁着数点红光,定睛看去,竟是几盏羊皮小水灯。
      无来由地心中一喜,你转头对在身后伺立的小丫鬟说,快去请三小姐过来……声音蓦地消失在微寒的空气中。
      那句欠缺的告别,不时让你产生她还在你身边的错觉。而你又总是有意无意地延长着这一错觉。数年来,在焕然一新的内苑里,只有她的闺房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主人从来不曾离开。

      今夜里,月婵娟。人事凄凉,回首便他年。
      小丫鬟的脸上没有惊诧,只有茫然。
      昔日的丫鬟小僮大都过了适婚之年,早被发放还家;而你与浅雪一直缄口不提她,新的下人甚至从没听过“三小姐”这个称谓。眼前小丫鬟那不知所措的神情让你突然领悟,只有存在于他人的记忆中,一个人才算存在。
      但存在于你记忆中的她,却是残缺不全的。
      你离开麒麟门的一年里,她所历何事?从你身边消失的数月间,她匿于何处?她一身顽疾从何而起?她满头华发因何而生?何以她离开时康健如常,重现时却溘然长逝?……除去你所不知道的这些事,你记忆中的她,究竟有几分是真实的她?
      若连你的记忆都不可信,她还能算是存在的吗?
      你怔怔地望着那星星红光一点点地暗淡下去,透骨的秋寒渐渐侵蚀入心。

      她的第八个忌日于风疏雪霁中悄然降临。
      你抛开尘世俗务,孤身入山,一年一度地,终日沉溺于你与她二人独对的时空。
      寒潭之畔,你眼前的皱碧叠纹幻化成她轻颦浅嗔的模样。你的缅怀被一声娇柔的哽语幽幽打断。心里升起一丝不悦很快被那对仗的工整和情意的深切驱散,但那时的你未曾料及,让你瞬间失神的十个字竟然藏着另一个人对她的意重情长。

      站在慕容少主身旁的佳人丽色无双,但使你另眼相看的却是那女子在你面前直承思慕失踪情人的坦荡大方。
      要寻找的人叫朱三。故名为寻珠。
      你羡慕寻珠。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找心爱的人,是你不能享得的福气。

      眼见一向自负的慕容煦流露出的钦赞是如此自然,眼见容光倾国的寻珠明知不为他所爱仍痴心不改,你不禁神往,那个两次让你无端想起她的朱三,究竟有着何等惊人的丰采?
      犹如蔓藤滋长的想象未及延伸,便被寻珠掌中玉佩一刀切断。
      刹那之间,你能看见的天地万物尽数淡成灰色的背景,唯有一点艳红破卷而出。
      因那和阗白玉上的一点红絮契合了三娘的姓氏,爹爹便让最好的玉匠把它雕琢成麒麟门标记的造型,作为定情礼物送给了三娘。
      你用尽气力握紧她生前贴身而藏、死后却不知所踪的三娘的遗物,握紧的是她与人世间的最后关联。

      寻珠把你所缺失的一部分她还给了你。
      作为交换,你艰难地,一笔一划地,绘出一个寻珠所不知道的她。已冻结成坚冰的回忆,每敲开一块,就会把心脏砸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洞。
      当你的描画最终成形,绝美的容颜上敛去了初时因震动而生的一切表情。寻珠安静地端坐在你对面,飘浮的眼波落在虚空,其中的迷惘却随着烛光的减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清晰的恋慕和痛楚。
      烛光熄灭的那一瞬间,寻珠的眼神让你明白,无论朱三是男是女,无论朱三是生是死,她对朱三的爱,永远不可撼动。

      寻珠缓步走近你,细细的呼吸轻清漫长,略带湿润的如兰气息扫过你的脸庞。
      寻珠坐到你的怀里,柔嫩的指尖轻抚你的后颈,引出一阵销魂的酥软。
      寻珠弯腰,芬芳的唇在你的胸前游移,点燃你不能抗拒的迷乱。
      可你知道,你一生之中,从未曾如此清醒。
      你们热切地拥吻,心里的对方都是这顶红罗帐的主人。

      你任由寻珠引领着你攀上感官的快乐之巅,几乎是在同时,你感受到一股寒意袭上心胸。
      你一动不动地,坦然承受了紧随着寒意而来的,在心房下方三分之处扎根的刺痛。这痛,一开始时并不明显,却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波纹一般,慢慢地,一圈圈地漾开,一层层地扩大。
      然而你身上最痛的地方,并不是这个新增的伤口。
      寻珠把脸贴紧你的脸。潮湿而冰凉。
      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说,我……很……失望。
      寻珠哽声冷笑,我再恨你,也不能杀了她舍命相爱的人……这一刀,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痛……你有多痛,我只会比你更痛……

      闻到弥漫在罗账内淡淡的血腥味,你轻轻地笑了。
      你用已经没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寻珠,你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感觉到你脸上的笑容伴随着体温一丝一丝地流失。你并不抵御潮水般席卷而来的晕眩,放任自己堕入甜美的黑暗。

      陆

      三年后的一个雪夜,慕容煦来访,怀中抱着一个活泼灵慧的小男孩。
      慕容煦微笑着看你,对怀中的小男孩说,烨儿,叫爹爹。
      略一怔忡,你用微笑掩盖了惊异和激动,却掩不住从心底传来的那阵尖锐痛楚。你装作没看见慕容煦眼中一闪而过的悯意,向烨儿伸出微颤的双手。
      烨儿毫不畏生,一声爹爹叫得清脆响亮,乌溜溜的眼珠看了看慕容煦写满鼓励的脸,张开双手,环住了你的脖子。
      你紧紧地抱着烨儿,抱紧因她诞生的新鲜生命,再也不想松开手。

      一年过去了。
      烨儿诞辰当日,寻珠于清晨到访。
      客气地与你礼见后,寻珠提出要去她的闺房一观。你领寻珠进房,叫下人把烨儿带过来。
      你让烨儿叫娘时,他乌黑的瞳仁里尽是浓浓的疑惑,却依然乖乖听从你的吩咐。有点含糊的稚音听得你一阵心酸,但寻珠只是淡然一笑,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举止。很快,寻珠请求独处,并婉拒了你邀其参加烨儿庆生宴的提议,却在她的房中流连至天黑,然后悄然离开。
      盛宴结束,你抱着在轻歌曼舞中入睡的烨儿来到空荡荡的房间。
      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你的脑中闪过寻珠淡笑时眼中流露的热度。
      你深深感激,寻珠所做的、寻珠能够做到的,对烨儿最好的事情。

      早慧的烨儿把一年一度准时出现的生母视同过客,却对慈爱温柔的浅雪亲敬有加。在浅雪悉心的教养之下,烨儿一天天地长大。英挺的眉目,高大的身段,不像你,不像寻珠,却像极了当年那酷似爹爹的大哥。
      而你,两鬓渐染秋霜。
      回头再看那些曾经纤毫毕现的前尘,你发现它们竟笼上了一层轻纱。

      与醉心于诗酒风流的兄长相比,日见沉稳大气的烨儿显然是更适合承受麒麟门衣钵的人选。
      你这样跟浅雪说,浅雪点头,看着你的眼睛微笑。
      浅雪说,作为一个母亲,我只希望我的儿女们都能过得快乐。
      你握着浅雪的手,心中已有决定。

      在一个风清日朗的深秋午后,你带着烨儿进了她的闺房。
      烨儿虽然是家中唯一得你允许进入这个房间的人,却从不敢擅动房中任何东西。这次,你指着堆在书架旁边的一摞摞卷宗对烨儿说,有空多来看看罢。
      烨儿躬身答应,见你坐上躺椅,无意离开,也无意谈话,便从那些卷宗中抽出一叠,在案前坐下,认真阅读。
      双目微阖,烨儿全神贯注的脸慢慢地变得模糊。偶尔传来耳边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将你送入酣梦。梦中,你看见一盏孤灯旁的她疲态毕露,却仍强作精神,一丝不苟地在陈年卷宗的页边空白处写下心得札记。
      笔管尾部的红色挂绳突然停止了晃动。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她放下笔,眉心紧蹙地支颐沉思。明明暗暗的如豆灯光下,她的眼帘越垂越低,头一歪,软软地伏倒案上,竟是睡着了。
      身上微感寒凉的你只觉满心怜惜,想要去取件衣服来给她披上,手足却像被什么缚住了一般,半分也移动不得。
      你大为着急,但又怕发出声音吵醒了她,于是咬紧牙关,用力挣动,却突然地醒过来。

      一个打开的衣箱在你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
      她遁走消失的那天。当身心交瘁的你在深夜回到房中时,那个曾经藏着你用来证明自己不爱她的证据的衣箱,仍然保持着被她打开的状态。
      你一直以为,只因她以麒麟门的主人自居,才敢那么大胆地让人监视到你对浅雪从未或忘,才敢那么放肆地私自搜出你珍藏密敛的画卷。
      直到此时你才突然省起,前一个秋夜,你在书房与一沓批阅未毕的卷宗相伴而眠,身上衣衫单薄,梦中依稀有寒意相侵。
      你一跃而起,听见从自己的胸膛中发出破碎的悲鸣:夜儿——

      全心沉浸在陈年旧账中的烨儿闻声乍然一惊,握着卷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抬头看你,脸上的讶然顿成不忍。他站起来,犹豫着轻声唤道,爹?
      一张泛黄的纸,从烨儿手上的卷宗滑落,悠悠晃晃地飘到你脚边。
      你弯腰捡起。
      年代久远的纸张。在昏暗的阳光下显得那么脆弱。
      是一幅已经变淡的水墨画。
      廖廖数笔,勾勒出一个抱膝而坐的俊逸少年。他的唇边有浅浅笑意,显得恬静安适。在他身旁是一湾清池,水面有鱼影隐约浮现。
      你于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天,她静立池边,漫不经心地说,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早已忘记。

      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的手再也握不住那张重逾千钧的纸。你怔怔地看着它从你的手中脱离。
      无意识地,你伸手去抓它。可你没抓住。
      于是你只能那样看着它在你指边掠过。不过差了分寸,却终究离你而去。
      微风中,它轻巧地转了个身,最终在你和烨儿中间静静躺下。

      窗外,夕阳余晖渐隐。
      你的一切感觉,也正如那仅余的阳光一般,逐渐淡去。
      画背的数行字,是你无比熟悉的簪花小楷,转折提捺之间,却流泻出你无比陌生的倦怠沉重。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孤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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