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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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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已经结束的时候,驼凌还没有意识到。他漫无目的地在学校操场上兜着圈子,在寒风中抖了一会身子,掏出手机打给繁星。
耳朵里传来一阵忙音,驼凌试了好几次,依旧无果。
明天就是周末,星期五的晚上不需要进行晚自习,通学的学生大都放学就离开了。操场上剩着冬日里的黄昏和一群打篮球的少年,几个女生凑着在一旁摇旗呐喊。
“你不要再打来了,好聚好散。”张繁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这是驼铃打的第八个电话,第一个接通的电话。
“你不要再打来了,听到没。”没等驼铃反应,嘟嘟嘟的声音又占据了驼凌的耳腔。
故事已经结束的时候,驼玲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傻傻地在寒风中间歇性地给繁星打电话,第一个没接,隔五分钟再接再厉。第八个电话声响起,接通了,驼凌还来不及喜悦。
故事已经结束了。
这一次,故事真的结束了,张繁星结结实实地说出他俩就此散伙了。
驼凌低着头,把手机放进书包里,站着。
夕阳西下了,冬天的太阳总是很早就下班,当最后一次蓝球落地的声音停止,操场就随着天空一起安静下来。
女同学热情地给男同学送上外套,一对对地离开了。
驼凌随机跟着一个离开操场的男生,走在他的后面。他似乎需要一个力量或者是一个方向带着他离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就完全黑了。
他一直跟着的那个男同学骑上自行车走了。那是一辆在晚上也能清晰辨别的山地车,有着醒目的荧光色,拉风极了。
那个男同学就一阵风似的走了,把驼凌一个人丢在校门口。
其实,故事是这样结束的。驼凌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张繁星搂着一个女生。那时候的驼凌其实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觉得不可能,昨天张繁星才拉着他打了一炮,难不成转眼就情变了吗。于是,驼凌匆匆地想快点走过去,在靠近的时候看见繁星和女孩子吻上了。女孩子双手绕着他的肩膀,翘起右脚,张繁星托着她的脸,两人嘴对嘴贴着几秒钟分开。场景非常罗曼蒂克。故事结束的时候,张繁星偏头看见驼凌,然后就拉着女同学走了。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驼凌妈妈重新热好饭菜,带着心疼的语气说道:“凌凌你怎么才回来,快过来吃饭。”驼凌笑着说,“和同学在路上多聊了一会,反正明天是周末。”
驼凌爸爸出差了,家里就俩个人。驼凌洗手盛饭,“妈你也还没吃吧。”
“等着你呢。”妈妈轻斥一声,“给我也盛一碗啊。”
母子俩人温馨地吃过晚饭,有的没的闲聊了一会。
驼凌回到房间锁上门,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这无疑是一个难捱的周末了,因为故事真的结束了。
驼凌站在窗前,有些失神地看着被窗棂分割的远方,他觉得他和张繁星还是有未来的,在这样一个改革开放的时代,虽然这个未来就是被窗棂割裂的远方。
他失神地站了一会,想着他和张繁星的开始和过程和结束,就像是马里奥游戏闯关一样,驼凌能从这段感情中清楚地说出个游戏准则来。
手机铃声呀呀呀响起,驼凌一个激灵翻开书包,迅速得到解救。不过,屏幕上亮起的“白莎莎”三个字还是熄灭了驼凌心中的一盏灯。
每个女的都会有一个男闺蜜,每个基佬都有一个无话不谈的女性朋友。
“喂,傻傻。”驼凌习惯叫她“傻傻”而不是“莎莎”。
“喂,驼凌我告诉你呀,你家男人出轨了你知道吗,我放学回去的时候亲眼看见他搂着一个女孩子很亲密地走了。”白傻傻打开话匣子就直捣黄龙,完全不懂得委婉地试探。
“驼凌你家男人出轨了。”怕驼凌选择性失忆,白傻傻重复了好几遍。
驼凌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的,傻傻,我知道故事已经结束了。”
“什么故事。”傻傻问。
“我和他的故事。”驼凌停顿了一下,“我就说着,他怎么会看得上我,也许就是个故事而已。”
“你已经知道了?”白傻傻问。
“我亲眼看见的。”驼凌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看见他们俩接吻了。”
“什么!”电话里的傻傻瞬间拔高音量,媲美流星的速度瞬间刺破驼凌的耳膜。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干瘪了下去,这一瞬间,才有故事成为现实的感觉。
白傻傻倒是不傻,也没继续问下去,“你别太难过了,好男人多的是。”
“嗯。”驼凌回答。
“那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了。”
“好啦,我没事,我先挂了啊。”驼凌感觉乏力。
俩人告了别,驼凌洗了澡,早早躺上了床。
驼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古香古色的小木屋,门沿有一扎贝格串的风铃。驼凌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驼凌想象中的大,却又不空旷,玲琅满目。镂刻有花纹的书架上是满满的书籍,还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卷轴。书桌看起来很古朴,旁边有藤条编制成的椅子。此外,玉石雕像,花卉植株等都以一种和谐的姿态组合起来。说是杂物房,但是每件事物看起来却是精致非常,整体感觉倒像是一间精美的私人办公室。
驼凌走到书桌前,翻开桌上放的小册子。
首页写着“赠有缘人”。
驼凌翻开第二页,“你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这样子有多久了。”驼凌看着觉得无厘头,但是又非常应景,他确实不知道和张繁星为什么是现在这副姿态。
“如果你失恋了,并且和我有缘,就可以成为我的入室弟子。”
这是驼凌翻开的第三页的内容。
然后,驼凌就醒了。
周末就这么过去了,在驼凌还没做好心理工作的情况下,就迎来了每周一的升旗仪式。
学校书记在主席台上亢奋地演讲,一班班的莘莘学子在台下寒风难捱。
升旗手已经准备就绪,张繁星一身英挺的小军装,还带着白手套,站在三人组成的小队的最中间,扛着红旗,雄赳赳气昂昂。
驼凌听见身边有女同学在犯花痴,真的是好帅好帅好帅啊,天都亮了她们还是满脸的星星眼。
驼凌想着,这样帅的男人曾经是我的,只不过已经花落别家。
心情一瞬间沉重下来,国歌声激昂的旋律也无法鼓舞驼凌的士气。
你不会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这样子多久了。驼凌一上午都在想着这一句话,他突然想起他是和张繁星是这样相恋的。
有一回放学,驼凌落单,张繁星无事殷勤地走到驼凌身边说了一句,“我注意你很久了。”
驼凌当时的心情是“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满脸惊诧地看着张繁星。
张繁星笑着露出八颗白色牙齿,喀嚓喀嚓开始说话。“你在我们班级里和女生聊天的时候,总是对女生提及的帅哥很注意,后来我发现,每次你的目光总是剽窃经过你身边的帅哥,对于美女你倒是没反应。”
驼凌心里有一丝小激动,“你总是这样关注我吗。”
“这样关注你,最近确实是多了些,毕竟我在怀疑。”张繁星低下头凑在驼凌耳边说,“毕竟我在怀疑,你是一个基佬。”在驼凌诧异的眼神中,张繁星很笃定地说,“一个不折不扣的基佬。”
被识破了,但为什么有被一万只草泥马狠狠碾过还犹自甜蜜的感觉。
当然,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的。驼凌装作一脸淡定地说:“同学,你是不是美国大片看太多了,请不要脑补过甚好吗,我才不是基佬。”
张繁星弯着眼睛笑了一下,“你就别装了,基佬的味道难道还问不出来么。”
这下换做驼凌感到差异了,“难不成,你是基佬。”
张繁星落落大方,凑在他的耳边说,“我是直男,只不过最近想换换口味,试试和男的在一起。”
“那你找我干嘛。”驼凌是不自觉自己会有这样的天上馅饼,掉下一个宇宙无敌大帅哥。
“找你搞基。”张繁星很认真的说,“你接受我的邀请吗。”
鬼使神差地,驼凌就点头了。
失恋是一个人一生中的一堂必修课,有些人拿到了学分,但是经历的创伤却不容易愈合。有些人则没心没肺,上完课后找下一任。
驼凌就属于第一类人,犹自陷在失恋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弄城一中处在市中心,每到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便是车水马龙,道路被堵得密不透风。驼铃低着头路过拐角,后面一辆自行车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波及到驼凌,于是俩个人一部车都倒在地上了。
最近真的是背透了,驼铃想,他就觉得最近没顺过,喝水都塞牙缝。
他揉着被压得疼痛的小腿站起来,手背蹭出来一连串的伤口,渗着血。
“对不起,真的是不好意思。我骑车太快了。”肇事者道歉了。
“没事。”驼凌闻声看了他一眼,长得还不错嘛,就是比张繁星差了些些。
驼凌扶了扶凌乱的姿态,准备走人。但有一双手拦住了他。
“难不成找我要医药费吗。”驼凌瞬间黑化。
“不是,你看你走得一瘸一拐的,还是别走了。”小帅哥说道。
“那你让我怎么办。”驼凌质问。
小帅哥指了指山地车座位前的横杆子说:“要不然你坐在这上面,我载你回去。”
我载你回去,听起来,就像是我带你回去一样。
张繁星送了女朋友回家后,突然没了想遛达的方向,也不想那么早回家。在人潮中走着,突然让张繁星感到寂寞。他路过一家咖啡厅,门前有一把大大的遮阳伞,伞下有一块玻璃桌子,和一把透明的椅子。他点了一杯咖啡坐在这个位置上。钢琴乐响起,给夕阳添上几分恬静。张繁星的爸爸是一位画家,住房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洋房,屋里屋外全部都是画家爸爸亲手设计的。当放假的时候,一家人会到露天的阳台上家庭聚餐。母亲是省著名管乐团的小提琴手。很多时候,当张繁星还小的时候,张妈妈常拉着小提琴,张爸爸即兴画画,繁星站在阳台上吃甜点。后来,张爸爸出轨,家里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生活了。这样想着,张繁星站起来准备离开,视野里突然出现一辆漂亮的山地车,两个人的身影。驼凌坐在横杆子上,整个人被罩在骑车人的怀抱里。这么看着,也不过是几秒的时间,就消失在视线里了。这么看着,张繁星突然有些焦躁,却也就这么回家去了。
驼凌打开书桌上的台灯,翻开习题册,左手边的热茶腾腾地冒着热气。他想起他和张繁星的初次相遇,想起他们第一次通电话,想起他们第一次晚餐。在弄城这个城市,冬天的风总是很大,临海,又带着海风的味道。驼凌拿起笔想做题,脑海里却是没有半点学习的影子。他想起和张繁星第一次一起上学,他在路上抽烟的样子却不让他讨厌。他丢了打火机,驼凌马上在路边买一个。买矿泉水的时候,张繁星会顺手带给他一瓶。这样就很浪漫,这么琐碎和简单的事情。张繁星有一对很笔直很浓黑很锋利的眉,带着少年的顽劣。驼凌爱惨了他蹙眉的时候,他觉得,张繁星就是与众不同的,像是他出众的眉眼一样,带着艺术家独上高楼的凛冽。
驼凌放下笔,躺上床,盖上被子,蜷缩在被窝,像是一只熟透的虾子。他觉得在这个故事里,他手无寸铁,他疲惫不堪,他被动地进入故事,他被动地被赶走,他觉得自己被吸干了精髓,他的光和热都被消耗殆尽了。
进去梦里的时候,驼凌还是置身在那个小木屋里,手指停在小册子的第三页上。
如果你失恋了,并且和我有缘,就可以成为我的入室弟子。
他翻过第三页,看见这么一句话。恭喜你成为我的入室弟子。
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动不了了,有漫天繁星一样浩瀚的东西涌进他的身体里。他甚至觉得自己被易筋洗髓,身体里一股股的热气在流窜,痛苦又舒服。就这样的几个鼻息的时间过去,驼凌就醒过来了。书桌上的热茶还冒着微弱的轻烟,时钟滴答滴答低喃。
驼凌觉得受伤的手背上一阵灼热,定睛一看,伤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植物的藤条,它不过只有一根线那么细,上面长有几片小叶子。驼凌伸出右手摸了摸这个烙印在皮肤上的几乎呼之欲出的藤条,人一眨眼回到了梦里那个木屋子里。
膛目结舌已经无法形容驼凌的震惊,他甚至觉得自己是梦中梦,但是诡异得真实。他翻开第五页,第六页,一直到把整本小册子都翻完,都没回过神来。
当你觉得自己不对劲的时候,特别当不是身体物质上的不健康的时候,人们会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也许是心理有问题。当驼凌第十次问妈妈“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神仙吗”的时候,驼铃妈妈丢下一句“你有毛病”后,就离开餐厅了。
一整个上午,驼凌都陷入了关于这个梦境的沉思。放学的时候,驼凌被同学告知说去办公室找班主任。驼凌一下子就回了神,急匆匆地去了。推开教室办公室的门,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生和一位身材娇小的女生坐在待客的沙发上,驼凌班主任李升坐在办公桌上忙碌着。
驼凌走过去喊了一声“李老师”。
“驼凌啊,我们班转来两位新同学,你带他们去熟悉一下教室,顺便帮忙搬两套桌椅到班级,不然教室位置不够,新的座位表我已经安排出来了,你顺便贴出去,通知同学下午就按新座位表的来。”李升站起来递给驼凌材料,绕到前面说道:“杜英和杜擎同学,你们的入学手续都已经办好了,下午就可以去上课。”他指了指驼凌,“这是你们班级的班长驼凌,具体就让他带着你们。”
驼凌转过身子,这才看清了这俩新同学的样貌。
李升拍拍驼凌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去办事了。
三人礼貌地和班主任告别就一起离开。
“你们俩是兄妹吗。”驼凌问。
为首的高大男生点点头,“我是哥哥,她是我妹妹杜英。”
“他是杜擎。”杜英说道,“很愉快能和你相处。”
驼凌笑了一下,“不用客气,大家都是同学了。”
在安排好交代的事情之后,三人才离开学校。校门口停着一辆豪华轿车,杜氏兄妹问驼凌说是否要再他一程,驼铃摆摆手拒绝了。一切都礼貌和客套,像是再规范不过的社交礼仪。
驼凌妈妈不在家。驼凌吃好妈妈做好的爱心菜肴后顺手把碗洗了。在双手托着盘子回到餐厅的时候,左手背突然灼烧起来,身子猛然抖动起来。
驼凌一惊,双手一松,盘子掉下去“噼啪”一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