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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她的生活, ...

  •   沈平之走出探视房时,俨然已恢复了沈家大少的傲然与斯文,他的秘书和方才两名看护尚在门口不远处守着,见他出来,隔着老远便忙不迭地与他打招呼。“原来是大少亲自来看弟弟,刚才多有怠慢了,您别跟我们两个粗人一般见识。”
      平之厌弃地扫了一眼两人,平静道:“不知者不怪,到这里我也不过是病人家属罢了,没什么怠慢的。”顿了顿,又说,“舍弟给你们添麻烦了,还望二位海涵。”
      这样文绉绉的对话对两名初中都没毕业的看护来说实属艰难,只能点头哈腰勉强附和着,所幸平之也没打算与他们长聊,没说几句话就扬长离去。探视房沿路直走,右拐便是大厅,几名接待在那里窃窃私语,平日里无非是讨论些家常琐事,今天却有了大新闻。A市著名的家族企业沈氏集团少董,沈家大少亲自来看望入院三年的胞弟,虽说是父亲私生子,但他此行来得落落大方,又恰到好处,无疑不令闻者对其悲悯之心大为赞赏。
      “沈家大少,啧啧,你看到没,那一身西装的样子,真是风流倜傥,长得真英俊啊。”
      “那是,名门正统出来的,只那一身行头都够咱们一年工资了……”
      说到最后,打扫卫生的张阿姨唏嘘了一句:“英俊是挺英俊,不过他们两兄弟,长得真不太像啊。”话没说完,就被旁人三言两语挤兑走了。
      秘书正办着相关手续,平之随意点了一支烟,淡淡吐了口烟,目光正对着大厅唯一的那扇窗户。晌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屋来,不似正午明烈刺眼,只是让人不由觉得慵懒,没有太多温度。
      那少女便安安静静坐在那片阳光的角落里,破旧的木制长凳,已经被磨损得没了漆,而她就那般静默无声地坐着,目光低垂,顺直的长发盖住了半边面庞,仅露出圆润可爱的下巴。她整个人笼在窗口的阳光里,两手交握,恬然地等待着。
      平之微微一愣,心底某个角落像被温水熨了一下,只觉得融融一份暖意。
      不多久时候,方才一名看护走了出来,引那少女进去。
      他手中的烟倏地坠下,少女的身影已经不见。
      于是,方才被暖意填补过的心房,瞬时又冷了下来。仿佛只是极微妙的一刻,心里便空落起来。
      秘书已经办好了手续,他才发觉那根烟已被自己的皮鞋碾过,歉意一笑,与秘书一前一后上了车。
      “他还在里面,你自己去看看就得了,半个小时就出来。”看护看着眼前十六岁上下的少女,眼睛里有那个年纪无忧无虑的俏皮颜色,心里暗叹这姑娘怎么会想千方百计来看一个疯子,语气不由带了点无奈和疑惑。
      纯真缓缓推开门,顺手想按灯,忽然听里面的人低低地说:“别开灯。”
      是那个好听的声音。她心头一动,关好门,在一片暗色里摸到椅子坐下。
      还不知道是她吧。纯真暗想。在门口求了半天才得以进来,可真的坐在他面前,却根本想不出要说什么话。方才那个人也是来看他的吧,她想。但他似乎并不高兴。
      沉默良久,她终于张口:“那个……刚才那个人,是你的亲人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润之还是分辨了出来,用低沉的声音试探着唤她:“纯真?”她顽皮地按下灯,房间一下亮起来,她才看清他苍白的面容,和肿起的脸颊。
      方才平之那一掌掴,用了十足力气。打完后整个掌心都阵阵发麻。润之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目光里却没有半分怒意与怨恨,反而染了一分半许悲悯之意。隔了良久,他轻咳一声,压着嗓子问他:“哥,你这么恨我吗?”
      平之怒得身子都在颤抖,只恨恨道:“难道你今日过得如此之惨,竟然不恨我吗?我们也不过彼此彼此而已。”
      润之却平静地摇摇头,抬起衣袖拭去嘴角淌下的血迹,说:“哥,我不恨你。”
      平之听到他的这声“哥”脾气陡然烈了起来,抬手几欲又一掌打下去。手臂扬在半空,却终究没有落下去。润之有些讶异地侧身望着他僵住的动作,眉眼因倦意和伤痛微微眯起,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脸上呈着与年龄不符的憔悴和衰微之色。他刚才那一掌的掌印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分外明晰,深深的一个五指印已然开始逐渐肿起来。
      平之把尚在发麻的右手插进西服口袋,开门离去。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在外要保持良好的修养,才没摔门。
      他们兄弟差着将近十岁,但这个被称作自己“弟弟”的残弱少年,却仿佛在一瞬看穿了他,他骨子里的懦弱和不甘,于他眼前白纸黑字般清晰分明。平之暗想,或许他恨的,并不是润之本身。而是他身上某一点。
      他无法直视的某一点。
      纯真从门外回来,手上拿了一张浸了凉水的手帕,小心翼翼敷在他脸颊上。“他们说没有冰袋,就这样凑合一下吧,凉一凉会舒服一些。”润之看着少女耳际缓缓泛起的一片酡红,眉睫微颤,但只说了句“谢谢”,便伸手自己捂住了那方手帕。
      手帕上有淡淡皂香,一如住院时,她在医院走廊的水龙头下洗衣服,用柠檬草的绿色洗衣皂,晾完衣服回来满身都是这种清清淡淡的香气。
      似乎是为了打破沉默,润之问:“那个……你来找我,有事吗?”
      少女一瞬间羞红了半边脸,修长秀美的睫毛小刷子似的一睒一睒,像是花足了时间才有勇气说话。润之有点无奈地说:“半个小时很快就要过去了。”
      她从随身的单肩小挎包里摸索出一个金色的小圆盒,郑重其事地放在手掌心里捧到他面前,说:“这个是你的吧?走的时候忘在医院的病服里了,我洗的时候发现的。”见他只是发愣,她自顾自地抬起手指在不足巴掌大的小圆盒一侧轻轻一按,那盒子立时开了,里面是一张照片,上面的中年男子和美丽少妇一脸慈爱地拥着个头稍矮的少年,不难看出那是小时候的他。
      三个人脸上都有阳光般璀璨明亮的笑容。
      照片上的时间是六年前。
      盒子内盖上有银粉填涂的一个“润”字。
      他一动不动看着那小圆盒,分明陷入了回忆的样子,却始终没有说话,亦没有伸手接过来。只是那样默默看着,像观赏一件稀世珍宝。
      那是他短暂童年里最美好的时光,美好得如同一场梦。如今却连缅怀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
      那些需要用一生来珍惜的东西,缘何却让我们连回忆时都觉得如此疼痛。即便疼痛,也愿意带着这些记忆存活。这过程像被一块烙铁深深灼伤,却还是不愿放开和遗忘。
      纯真见他入神了,左思右想后,试探着唤他:“润之?”
      只这一声,他已然抬头,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只带着一星半点不易觉察的黯然。
      他最终没勇气从她手里接过来,犹豫良久,他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什么?”纯真一脸的不解。
      “这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回去吧。”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说出来却如割肉般艰难,像把身体里极为重要的一部分,生生剖离。哪怕鲜血淋漓。
      女孩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强忍着不悦道:“好,我不会再来了。你要保重。好好照顾自己。”
      她在医院里常常和他开玩笑,说他瘦得像筷子。有时候说他脑袋大,身子瘦,活生生一个稻草人。
      他从不与她争辩,只是淡淡笑笑,欣然接受。
      因为从没有人和他这样开过玩笑。除却母亲。
      现在她要走了。拼尽了全力才可以来看他,仅仅半个小时的功夫,他却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说。她耳廓仍余淡淡嫣红,像小时候常吃的橘子软糖,弯弯的,软软的。红得透亮。
      纯真像是生了气,二话没说把手里的小圆盒往小挎包里一扔,问也没问他就开门走了出去。或许她是真的生了气,才把门摔得那样响。
      隐隐可以听到外面的人说:“小姑娘,别和疯子一般见识。你没看刚才走的,那是他哥,三年了才来看他,没说几句就走了,谁能跟疯子打交道啊。”
      然后清晰地听到她斩钉截铁的话:“胡说,他不是疯子。”
      之后头脑开始不自觉地发热发烫,整个身体都变得无力起来。他动了动手臂,才发觉刚才她给他敷脸的手帕还没有还回去。她肯定是不会再回来要了。他想。不觉有些孩子似的开心。
      她拿走那只小圆盒,也没有问过他。
      这里不适合她,他也不愿她日日在这里见到她。那些屈辱他一人承受便好,她的生活,如果不是那次住院,本来和他应是平行无交界。最后一次,见见她也好啊。润之心里默默念着。
      You will never know how much I cherish you in my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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