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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在这牢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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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号沈润之,家人探视。”
一贯冰冷的声音从房门铁窗外传来,一切正在他预想之中,他人蜷缩在一床薄被里,手上书页平静地翻过,恍若未闻般没有答话。
“听到没有,听到了就答话,只有半小时!”看护不耐烦地吼道。
迫不得已,他张了张已经干裂的嘴,勉强发出沙哑的嗓音来:“我知道了,马上。”
不多时候,他被两名看护推着,几乎是押送到探视房内。那人穿着卡其色西装,眉目凛然地安坐在那里等他,一手支着下颌,听到轮椅轧地的声音,他缓缓回头,起身礼貌地向来人致谢,说:“我想单独和我弟弟说说话,不想让人打扰。”两人未来及说话,手上已塞了几张红票,忙赔笑着退了出去,关了门。
他和他面对面坐着,有些好笑地打量了他半晌,方说:“听说你挨打了,妈让我过来看看。”话语中除却落井下石的嘲讽,却无一丝关切之意。
润之并未说话,目光低垂,看都懒怠看他一眼。
他幸灾乐祸地,似很是满意地看着他白色病服上的血迹,道:“可需我托人好好照顾下你,伤成这样,自理怕很不方便吧。”顿了顿,他起身踱步到他身侧,一手正按在他手臂一处伤口上,见他立时佝偻下去的身体和因痛楚而略微扭曲的脸容,他心下似乎仍是不满,用足了力气,道:“无妨,咱们是亲兄弟,你若疼得受不住,在哥哥面前叫几声,没什么的。”
润之咬了咬牙,没有出声。
那人脸上已有了怒意,手指用力拧着那处伤,顾忌着外面有人,只压低了声音说:“你倒是硬骨头,就是死不吭声是吧?有本事你就到死也别出声,把那些事情都带到坟里去——横竖你是个疯子,跟谁说也没人信,他们对你也真是客气……”
他刻意顿了一下,英俊儒雅的脸上笼着令人生怖的寒意,森然阴冷的眼神如同闪着血光,“我告诉你,人是我指使的,三年了,你能忍,我和妈可早就忍够了。没打死你,也算你走运。”
润之已然疼出了一身汗,沈平之用了大力,咬紧了牙关才勉强挺得住,若是禁不住张口……他也怕自己痛得狠了,会说出放弃尊严的话来。
尊严。
在这牢狱一般的地方,是他唯一,也是最后仅剩的可以坚守的东西。若有一天他张口求饶,他亦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之后的生活。回想起那一天历历目目,若不是自己急中慌忙一翻身,那张厚重结实的椅子就不是砸在脊背上,而是心口上了吧。
他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平之欣赏了半晌才放开他,坐在润之对面整了整衣袖,道:“既然没死,我之后会派个人来照顾下你,免得被人说因为你疯了我做哥哥的就不管你,这个口舌之罪我可不想承担。”
润之平静道:“不必。”说完,他平定了下气息,目光直视他良久,方说:“有件事,我想求你。”
平之已然猜到大半,摇头说:“你想都不要想。爸是你毒死的,你最没资格去看他老人家。”
润之双手攥拳,强压住怒气,郑重道:“不是我。”
平之不以为然,只是调了调坐姿。
“过几天是爸的三周年祭日,我也是爸的儿子……”他很少有这样软弱的时候,但如今之下,他和后母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唯一有资格把他暂时从这里带出去的人,除了求他,别无他法。
带他进来的人是他,而今,他想要出去最后送老父一程,哪怕只是须臾时候,也只能求他。
平之淡淡打断他,摇摇手,一副愤恨的样子,道:“沈家本来就没有你这个人。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那个恬不知耻的妈也好,或是你也好,跟爸和沈家有关的一切,都和你们没半点关系,你要是不明白,我会叫律师来给你解释一下——当然,前提得有人愿意向一个少年杀人犯和疯子解释这样的事。”
润之敏感地听取了他话中讯息,不顾身上疼痛,隔着桌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焦急地问:“你们……把我妈怎么了?”他自己都没有发觉,问出这句话时,牙关和肩膀,不自觉得抖得厉害。
“那个女人啊,早就拿着钱回老家去了。前些年还给人教教音乐课赚点钱,最近好像是遇上了点麻烦,在野地里被人……你还年轻,不知道也罢。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个老师她自然是当不下去了。可能……”他一把甩开他的手,拂了拂衣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情知他故意吊着他,却没法子做一点反抗。
三年了,那个曾经带着他一起上音乐课,手把手教他乐谱和各种乐器的女子,这世上一度对他最好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担忧她。
他们母子所有的仇恨他都一人承担着,唯恐会伤害到她。
可他,还是没能保住她。
“听说好像是出去卖了。仗着自己读过书,价格好像还不低呢。哪天你们母子见见面,你亲自问问她,三年了,给你找了个后爸也说不定呢。”沈平之笑容满面地道。看着润之一脸颓然和愤恨的表情,方才的不快顿时得到了极大满足。而对面的少年显然已经忍到了极限。
他手上没有太多力气,仅凭着一点薄力拽着他西服领下一处,原本了无生意的眼睛里如燃着两簇火苗,映着幽深的黑色瞳仁,像无边暗夜里最后的光亮,寂寂地燃着,带着绝望的光在黑暗里扎挣着,不想被吞没。
沈平之并不同他生气,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若喊人进来,看到你对我做这样的动作,你应该知道后果。”病人对探视者发疯,后果不是一顿教训那么简单。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身上汨汨渗着血的几处,继续说:“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别幼稚了,腿都废了,还不够教训吗?”
他依旧抓着他没有动。沈平之身形高大,而他坐在轮椅里,愈发显得像一只被拔去獠牙的,弱小的兽。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掌甩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