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眼泪》娄蓝

8、第六集·相交线（3）

　　十一长假，方菡和傅佳音仗着离家近，纷纷投入妈妈的怀抱，只剩林玥之孤身一人，每日不知梳洗，像个魂魄一样飘在校园里。
　　快要过了吃饭时间，看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林玥之在睡衣外裹了风衣外套，对着镜子瞧瞧，嗯，有效地遮住了睡裤。蹬了一双鲜粉色的运动鞋，远处看简直可以被称为移动的调色板。她睡眼惺忪地拿着饭盒去食堂买饭，随意的把侧脸的头发拨在耳后。
　　校园里行走的人很少，像她这样既不回家也不去玩的人显然不多。林玥之把饭盒夹在胳膊肘上，远远看到食堂一楼的水果店在做活动，一溜小跑，不在意鞋带开了没有，好像水果店的水果不是在优惠，而是根本不要钱，去迟了一秒钟，水果就被人搬空了。
　　其实根本没什么人买水果，老板怕水果积着放坏，于是打出了九五折优惠的横幅。就这样，觉得自己赚到的林玥之，拎着一袋快蔫了的苹果，四个看起来就皮糙肉厚的梨，和三个老年斑还没有长满大长脸的香蕉，很有成就感地踏踏走上通往二楼食堂的楼梯。
　　“报告大王！报告大王！”手机铃声突兀的在裤口袋里炸响，林玥之赶忙抬头看看前方，还好没有人听到这回头率十足的铃声。第二反应，才是慌忙去掏手机。拿出手机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有些熟悉的号码，接通，一个带丝揶揄的声音传来：“林玥之同学，你在干嘛呢？”
　　手上的东西太多了，一兜子苹果在林玥之腾出手来去拿手机的时候，显然不满意被挤到众多水果中。林玥之苦大仇深地听到电话里传来的不痛不痒的问候，一丝小火苗在心里上蹿下跳。没等恶狠狠地回答，塑料袋不堪重负，从底下漏开来。一个，两个，四个，苹果们很有气节的，恶狠狠地摔到地上，然后一心寻死，从楼梯上停不住脚的滚下楼梯去。
　　“啊呀！”林玥之大叫一声，转身，眼睛死死盯着这一滚而下的苹果们，焦急地往下跑，三步并做两步，就想跳下台阶去，皱着眉，仿佛再滚一点，苹果就像人参果一样被吸到地下去了。一个人太焦急的时候跑楼梯，是很容易从楼梯上翻滚下去的。显然林玥之低估了自己，觉得长条的身材是决然不可能翻滚的，她发觉自己身体已经开始腾空，只能无奈地闭了眼，手中紧握还接通的手机，和余下的水果。这下可真要进医院了。
　　“咚！”林玥之重重地撞进一个人的胸怀，这个人纵使身体康健，也狠狠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栽，听到“咔嚓”一声。
　　林玥之闭着眼，她不敢睁开，她知道，自己没事，自己只是完了。如果没听错，这清脆的骨折声，简直是太惊悚了！
　　“林玥之。。。嘶。。。咱俩的见面，可以温和一点吗？”紧紧抱着林玥之，男生的声音痛苦得像和肉搅在了一起。“嗷！林玥之！我们能先去趟校医院吗？！啊！”
　　林玥之睁眼，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脸，这不是，咳，前几日还意淫过的，韩子翎吗！！她眼睛睁得溜圆，狠狠地咽口唾沫，说话声音显然有些颤抖，也明显地忘记从他怀里先解脱出来。
　　“韩韩韩韩韩韩。。。。韩子翎。。。啊啊啊啊啊！”韩子翎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听到林玥之控制不住的叫声，皱眉又加深了几分。“别激动！我们，嘶！我们能不能先去校医院！！我好像骨折了！”
　　林玥之忘记自己怎么一路上把这个身高185的大块头架到校医院，总之来的路上脑子一片麻木，心口和肩膀都像背着石头，堵得沉重。校医院挺安静的，她坐在病房外的塑料凳子上，盯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出神。窗户射进来的光不足以照亮整片区域，走廊里的灯也没开，更是给医院增加了一些沉闷气氛。
　　病房不时传来动静，帮助林玥之从头皮发麻中醒来。韩子翎的伤势重吗？自己不算太重吧，压他一下，应该骨折的比较轻吧。。。可是自己是从第四阶台阶坠下去的，撞到之后还清楚地听到骨折声音。。。如果不是他正巧在台阶下站着，现在躺着的就是自己了吧。。。呃，还有一个头痛的问题，自己以前也没亲自付过骨折的医药费，不知道贵不贵。。。之后还得给他买补品。。。该怎么和父母说这笔钱。。。哎。。。
　　这么想着，她才渐渐明白了事情的严肃性，脸上的表情由苦笑慢慢转向了欲哭无泪。
　　“你是他同学吗？好了，你进去看看他吧，这几天都得在校医院住着了。”门开了，医生携一丝光亮出门来，她知道，是住院费的光芒衬托起了这个谢顶的胖医生。
　　“哦，没事就好，谢谢您。”林玥之不情愿地回复了一句，侧身等医生走过，才低着头，尽量装作伤心沮丧悔恨地蹭到病房门口。
　　“林玥之？站着干嘛？快进来吧！”韩子翎的声音里坚定平静，仿佛一点伤痛都没有，只有健康从身体中蔓延出来，反倒衬得林玥之像在垂死挣扎。
　　听了这话，林玥之有些愧疚地紧走几步，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有三张单人病床，收拾的干干净净，一丝不乱。韩子翎在靠窗的那张，可以看看窗外行走着的学生，和篮球场活跃依旧的男生们。他背靠着枕头，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坐在病床上对着她微笑。腿上盖着一张白色的薄被子，露出像水管相接处一样肿大圆滚的右脚，白色的绷带简直像不要钱似的裹在腿脚之间。得了，这下倒是省了袜子钱。
　　“呃。。。那个。。。不然。。。”林玥之怯懦地吞吞口水：“不然。。。哎！我给你把灯打开吧！”
　　“噗。。。”韩子翎笑出了声，没想到等了半天，她憋了半天，居然第一句说了这个。“现在还不用，还有光呢，而且自然光感觉还有一丝温暖呢。你过来坐啊，不要拘谨嘛，呵呵。”
　　不拘谨，不拘谨就见鬼了！林玥之低眉顺眼，点头哈腰，遵循病人最大的原则小跑到中间床的床尾，贴着床边坐下，都不敢让床单有一丝起皱。为了避免尴尬，她只好低下头，反复把玩自己的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不敢看韩子翎。
　　“医生刚才说了什么吗？”韩子翎问。
　　“说你。。说你得住院几天。。”不抬头，只回话。
　　“哎，好吧，有点倒霉啊。”韩子翎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们每次见面都这么倒霉吗？以后小的不敢惹林玥之大王了。”
　　听到这一丝调侃，林玥之脸胀得通红，抬头看他：“呃，你还听到我手机铃声了。。。”
　　韩子翎狡黠一下，灵活地仿佛自己痊愈了：“你自己看呗。”
　　“啊？看什么？”林玥之没反应过来，盯着他冲口而出。
　　韩子翎没说话，看着她只是笑，倒月亮在还没暗下来的病房里闪闪发光，每一个细胞都带上了快乐的颜色。
　　“呃。。。那个，总之，对不起了。”林玥之一低头：“医药费什么的都由我来付，在你痊愈期间有任何需要都让我来做。实在是，对不起了！你今天还救了我！”
　　韩子翎的笑容加深了：“这些费用加起来可不是小的可以忽略的，你怎么向你父母交代？一个女孩子总不会一不小心就摔断腿了吧？”他呵呵两声：“不对，你是林玥之啊，到现在都莽莽撞撞，看来从小到大一定没少让大人费心。别的女孩骨折奇怪，你骨折，应该不奇怪吧，哈哈。”
　　林玥之瘪瘪嘴，没敢让韩子翎看到她的不屑：“总之，什么钱都我来付，什么需要都我来做。我真的，对不起啊。”
　　韩子翎看着坐的远远的林玥之，像个怕生的小狗，蜷缩在尽可能远的地方，低头，如果给她一条尾巴，想必现在也是耷拉着的。
　　“那。。。我说，我需要个女朋友呢？你来做啊？”千丝万缕的兴头上来，韩子翎冲口而出这么一句话。
　　“这个！这个！”林玥之一个激灵抬起头看他：“我不接受姐弟恋！好啦，我苹果还在路上掉着呢，我先回去看看啊！明天再来看你！再见！”起身，她跌跌撞撞，小跑出去，关门声音震得韩子翎一阵耳鸣。
　　他不禁笑了，和她开玩笑还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她居然把什么事情都看的这么认真。等一等，从窗口看到林玥之跑出去的背影。纤瘦，却能把自己撞得骨折；清秀，却大大咧咧；从来不和自己联系，却清楚自己比他大；给过她自己的手机号码，却都不知道方才在食堂门口的电话就是自己站在台阶下，看到她一个人，才给她打去的。
　　南方的天亮时间很短，太阳快下山了。篮球场上的人开始稀疏起来，只有几颗孤独的篮球，不断弹起落下，高度下降，最终轻轻缓缓地滚到角落里，在铺满金色的篮球场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韩子翎看看外面，嘴角轻扬着，拿过床边的手机，拨通电话：“妈，今天打球，不小心骨折了，现在在校医院躺着呢。嗯，没事了，再休息几天，不严重，你给我打来点钱付医药费就行，不用专门跑过来，已经没事啦。。。。。。”
　　。。。。。。
　　林玥之拎着剩下的水果，一路跑，一路寻找自己的苹果。显然它们都已经消失在食堂门口了。沮丧，她只得放弃找寻。握紧拳头，回去一定要换一个手机铃声！
　　回到宿舍，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愣神。为什么自己总和他在最窘的时间节点上碰到？医药费，营养费，住院费，希望不是太贵。还有啊。。。中午在楼梯上谁给自己打了电话？也不吭声，也不再打来，难道是打错了。。。
　　□□的滴声叫响，林玥之看看右下角那个熟悉的头像，想也没想便打开，这下要赶快和岳茗舒说说下午的事情了。
　　岳茗舒的一句话鲜亮的出现在对话框里，一种窒息的痛感突然传遍林玥之全身：“陆冉意今天下午在校篮球队训练的时候，把右腿摔骨折了，当时肿的就像个粽子。医生说，至少得休息4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