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眼泪》娄蓝

34、第三十四章·沉入心底

　　考完六级，林玥之一个人从考场离开教学楼，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等待她的陆冉意。
　　她告诉他后天就是遗体告别仪式，虽然父母不同意她回去参加，可是也准备悄悄地回去，送张雅言最后一程。陆冉意怕林玥之心情波动，而在路上发生危险，特别买了票来F大，和她一起回家。
　　其实事情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林玥之不再太过悲伤，除了有些闷闷不乐之外，一切已经恢复正常。陆冉意看到她，不顾还在树荫下放着的背包，就急急跑了过来。
　　“玥之，你瘦了好多。”陆冉意满脸的关切，低着头看她，把她遮蔽在自己的影子下面。
　　林玥之抬头看他，面前的陆冉意仍是自己心目中的模板，现在他额头上微微的汗水和一脸的紧张，从前从未奢望过的，都是为了自己。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些难过，无视身旁而过的其他人，主动靠近，双手慢慢地环住陆冉意的腰，然后收紧，靠在了他的怀里。
　　听着胸膛里坚定的心跳，她的头被陆冉意的下巴抵着。他像抚摸宠物猫一般摩挲着她的长发，她瓮声瓮气地说：“我需要你，我才发觉。。。我是多么的离不开你。”
　　没想到林玥之会这么主动，陆冉意心里也是小小一惊。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跳，将她抱在怀里，手收得更紧。他看到了林玥之脆弱的一面，甚至回到泉城，她会变得更加脆弱。
　　感觉到胸口的衣衫上有淡淡的濡湿，陆冉意的心里也有了更大的触动。
　　“我们走吧，去车站。”
　　“嗯。”
　　没有过多言语，陆冉意背起背包，把她单薄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带着林玥之朝车站出发。

　　南京和泉城现在的温度显然差了很多，回到泉城，甚至像回到四月的南京，空气中吹着凉风，太阳也不算刺眼。
　　其实不能说刺眼，应该说根本没有阳光。回来这天虽然是大清早，但天气阴沉，像要下雨。说是下雨，却还没有那样山雨欲来。
　　林玥之和陆冉意默默地走到张雅言家的小区里，远远地就听到小区传来的哀乐。
　　她眼眶一红，腿微微打颤，幸亏陆冉意即使在身后用手抵住她的腰，才不至于让她摔倒。小区门口已经隐隐可以看到花圈的影子。林玥之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像被蛊惑一般。
　　小区中央有一片空地，在那里搭起了一个深灰色的小棚，作为临时的灵堂。哀乐在小区里反复地播放着，每个音节都会让人心中打颤，泪意涟涟。四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圈，上面的挽联无不表示了对逝者的怀念和伤痛的心情。有一些朋友或者亲戚在灵堂附近帮忙接待来宾，帮忙写挽联，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林玥之紧紧掐着陆冉意的手，几乎是被他托着才跌跌撞撞走到灵堂前面。
　　灵堂里有张桌子，桌子上摆了大束的花，香炉，和一根根的香。香炉里有星星火光，还有悠长的白烟，不知最后会飘向哪里。灵堂正中央挂了张雅言父亲的黑白相片，用深色的相框裱着，照片中的人是那样神采奕奕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嘴角含笑，一片自信儒雅。在大束花的后面，有遮遮掩掩的张雅言的黑白照片，不太大，摆放的也不醒目，可是林玥之一眼还是看到了，只剩心酸。
　　他们上了一炷香，虔诚地鞠了九十度的躬，灵堂侧面有“孝子”来为上香人磕头。林玥之慢慢走出来，正巧碰到有人对来者们说等会儿的遗体告别行程。
　　“要去吗？”陆冉意轻轻问她。
　　他听到她的轻声叹息。
　　“。。。要去。”她慢慢地回答。
　　其实她以前听说过很多类似的事情，老一辈的人都比较抗拒让未婚女子出席那样的遗体告别，不论是出于迷信还是为女孩着想，说女生定压不住那样的邪气。而且这样的日子，她的父母也一定会出席，如果见到偷偷跑回来的林玥之，又不知道会有多少说法。
　　开始有些微微的雨，让原本温度就不高的城市更加阴凉。出租车的雨刮器打开了，间或一摇，像个委屈的孩子，胡乱地用肮脏的袖子擦拭刚刚流出的眼泪。也许是它知道，要到达的地方，是活着和离去的分界线。
　　所以林玥之只是悄悄地，远远地看着殡仪馆，听到殡仪馆里告别了张雅言的遗体，火化炉轰隆隆响起的声音。她望着那个方向，尽管只有殡仪馆的大门朝着她，可是她看得呆了，看得像最后再见这个世界一眼。
　　这世上生命是最脆弱的，不管你是否高官厚禄，德才兼备；这世上死亡是最顽劣的玩笑，不管你是否觉得好笑，是否要重新来过。

　　回程的火车，也是陆冉意一路陪伴的，他安慰着她入睡，却也看到了她梦中惊坐起来，披头散发，失魂落魄。
　　第二天中午才能到达南京，林玥之是早早的醒了过来，坐在下铺发呆。火车偶尔摇晃，好像都能把眼泪一并晃出来。不一会儿，陆冉意从中铺爬了下来，也坐在下铺上，把林玥之搂在怀里。
　　林玥之靠着他的肩膀，宽厚，踏实，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沉默半晌，开始诉说那些过往，也不介意是否有个耐心的听众：张雅言是个多么狡猾的家伙，仗着自己学习好，别人生病到卧床不起的时候父母才会向老师请假，她倒好，哪天懒得去学校了，自己给老师打个电话扯个谎，便能在家里看一天的小说。时间久了，老师们都知道，有个叫张雅言的尖子生，体弱多病，我见犹怜。于是经常就会有老师关切地走到她身边说，张雅言呀，注意身体啊，这两天又冷了，多添衣物！呵呵。。。呵呵。。。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呵呵。。。
　　陆冉意不说话，表情是阴翳的。他看着怀里的林玥之，把她抱紧，像要揉碎在自己的怀里。
　　生活还要继续，少了这样一个人，世上没有多少人会为之难过；时间慢慢流走，贝壳躺在沙滩，最终会被一层层流水沙砾覆盖至再无踪影。

　　也许发呆是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至少可以编织出大片大片的空白来衔接在思维片段中，控制住情绪的蔓延。
　　“不许再这样宅着了，玥之，今晚和我们去‘黑屋’，给我朋友庆生，你也去热闹热闹，再这样下去你非得得抑郁症不可。”成海茉拍拍林玥之的肩膀，好不容易打断她藕断丝连的发呆。
　　“要不。。。我就不去了。”林玥之回答，语气里满是拒绝。
　　“不行，今天就是天塌了你也得和我们去，不惯着你滋生臭脾气。”成海茉说着便推林玥之起立，林玥之笑笑，迟疑半晌，最终还是站起来。
　　天气不冷不热，不像六月的天，反常得像倒置的CD，行进着，却播放着一首从结尾到开头的歌曲。
　　“黑屋”是校外商业街上最受F大学生喜爱的酒吧，它的由来也颇有一段历史，一开始的店名叫“再回首”，带着点怀旧意味，据说是F大的老校友开办的，由于那是街区中地段和视野都最好的店，所以总是人满为患。有人的地方自然有纷争，据说一个有很强社会背景的男人爱上了一个F大的女生，可那个女生在一次“再回首”中，被下药□□。他在盛怒之下，用霹雳手段报复了施暴者，同时将怒火一并发泄到“再回首”，派人去砸店、烧店牌。。。事后“再回首”停业了，当它再次营业的时候，仍是酒吧，但老板不详、酒吧背景成迷，只是酒吧内墙壁通体黑漆，门牌变成了“黑屋”二字。
　　带了这样的腥色往事，酒吧的人气更加居高不下。现如今，在“黑屋”常驻，居然成了炫耀的资本。
　　“大家多喝点，今晚虽然没有包场，可我一个在这边打工的哥们儿特意把天台隔出来给我们，想上去透风的，哥们儿我绝对提供良好环境~”
　　酒吧内热闹非凡，到场的多数是成海茉认识的朋友，林玥之只零星认识几个，看看左手边的方菡，想想刚刚进门时遥遥对望过的韩子翎。今天的寿星，林玥之看了觉得眼熟，可实在是叫不上来名字，在暗色的灯光里，一片阴翳一片浮华，让她对每个人的脸孔觉得更加陌生。
　　“那个是我们学校艺术团的团长，人缘好啊，所以大家都爱来捧他的场。”成海茉遥遥举杯祝酒，轻抿酒杯，对一旁坐着的林玥之轻言道。
　　林玥之点了头算作回应，没有戴眼镜，所以整个酒吧都有些隐隐绰绰。她喝了一口酒，不算美味，但也可以下咽，仿佛微醺，灯光越发显得暧昧悠长。这一切好像和自己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切都混沌成一片斑驳的色彩，只有自己轮廓分明地被远远隔开。
　　不由得有些伤感，林玥之又吞咽一口，随手拎了一瓶冰锐，起身朝天台走去。成海茉看看她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气，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