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有微辞》周千叠

1、第一章 回忆 冰冷的刀刃

　　冰冷的刀刃，划过嫣红的唇，冰冷宫墙里，多少凄戚悲凉，经不起的最是时光摧残，看看我的梦里，多少女子都已经白发满鬓，她们，可都是当年我最好的朋友啊，而今为什么夜夜来我梦里，纠缠着至死不休。
　　我从来没有觉得害怕，我只是想念你，我的皇帝，为什么你再也再也没有踏入过我的宫里。
　　不过是轻声呓语，宫人说，那只是梦境，为什么他们没有听到那些咿呀戏曲，我却可以听到婉婉转转的程派唱腔里的优雅词句，是李诗，是盛极一时的御用词人为她写的诗，是那个俊朗清逸的诗仙啊，怎么她就可以名垂青史？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精致动听的词句是很多年前老师课堂上的要求背诵的那些东西，不是应该已经随着时光推移被慢慢淡忘了么，为什么我却愈发清晰，我来到这里，整整三十八年，连我都快要忘记那些回忆了。我成为这个紫禁城里最最微弱的存在，是的，我们都是最最微弱的存在，只有他们，只有那些所谓正统嫡亲才能名载史册，而我们，只能在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任凭嫉妒像毒蛇一样滋长，但无能为力。你问为什么嫉妒？呵呵，难道你不羡慕那些手握权力的人吗？可我确实从来不信命的。
　　我问嬷嬷，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被选中？为什么是我被送到这里？嬷嬷说，因为你有倾国倾城的容貌，还有比毒蛇更阴冷的心肠。只有这样，你才会成为一把刀。才具备无限成长的可能。才能真正的插入他心里最最柔软的地方搅动，那些如罂粟般灿烂的血，就是你最完美的嫁妆。嬷嬷说这话之前，亲眼看着我用精致的匕首划开姐姐的喉咙，是的，姐姐。准确的来说，是嫡姐姐，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获得的光亮。只有她，在我练舞练到精疲力竭是送上茶水，只有她，在我被爹爹责罚时为我挡掉打在身上的柳条，只有她，晚上抱着我睡觉，给我细细的唱曲。当然，也只有她，从小集中了所有人的关注和宠爱。我曾经想，是不是只有无忧无虑里长大的孩子，才拥有那么美好的心灵。所以，不是我。所以，被召进宫的不可能是我。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笑儿，你长的这般漂亮，为什么不多笑笑呢，我猜呀，一定是怕笑起来连桃花都谢了，就不能做桃花羹了。”她戏笑着，手里是满满的桃花瓣，一扬起来便是漫天花雨，撒在我身上。彼时，是我们在桃园的盈盈戏语。她肯定不会想到，隔天，我便会笑着用她送我的弯刀，划开她的咽喉。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遇见么？
　　年仅三岁的我，还是本应该有着美好童年的孩子，误打误撞闯进她的房里，“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我皱皱眉头，一把捂住她的嘴，看她连呼吸也不敢大声的小心翼翼的想要重复刚才的问题，却在我的胁迫下咽回肚子里。等看到她三言两语打发掉了那个凶神恶煞一直想要揍我的大汉，我的瞳孔里，映着的是那个大汉对她的唯唯诺诺，似乎生怕惹了她不高兴。还有她白皙的手指，似乎不沾阳春水的模样，一截皓腕露出来，上边套着细细的累金丝镯子。
　　我听到他们叫她大小姐。
　　她温柔的扶起我，轻轻的帮我拍打身上的土，我看到，她身上是精致的丝绸衣服，沾染不到任何灰尘。她挥挥手，便是大堆的人上前伺候。或许，从我进入她的房间那一刻开始，我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她注定要为她的无知和善良付出生命的代价。而我，也将因为我的嫉妒，被推进一个死胡同。然后，就怎么也绕不出来。我是武家的二小姐，我叫武笑。其实我也有自己的院落，但是偏僻荒凉的仿若孤坟。从来没有像她一样的成群的奴仆，所有的衣食住行只有自己动手，小小的我甚至不知道如何才能吃饱穿暖。
　　可是，我必须活着。每天会有不同的人来教我不同的东西，除了女子六艺，包括《战国策》《孙子兵法》一类的兵书。没有人告诉过我为什么。也没有人解释，似乎我唯一要做的，只有服从。年幼的我总是受不了那般严苛的教导，我也羡慕起她的华裳和锦衣玉食。似乎还有那被所有人纵容的权力。我们成了朋友。尽管只有六岁，可我也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屈辱。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些隐忍，那时的我，尽管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粗茶淡饭，但却是心比天高。我开始有自己的计划。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我决定，从嫡小姐开始下手，也许，当时我蠢蠢欲动的心里想着的是取代她。所以，我一直没有想过放弃，那时的我，就已经学会迎合，已经学会谄媚。也知道了一些道理，这个世界上，如果我要活的漂亮，那就必须放低姿态。然后，我就收敛起自己几乎掩藏不了的骄傲，我开始装傻。以单纯为代价，我开始成长。比如我会夸赞她搭配的并不合适的衣服，会夸赞她针脚都不平整的针线，会带着无比满足的表情喝下她煮的并不香甜的汤。所有的这些，我知道，这些我极度厌恶的事情，只是为了迎合她的欢心。就因为我是姨娘的孩子，没有人告诉我我的娘亲叫什么，我只知道，生下我的那天，她就死了，我只知道，她是很多年前红极一时的青衣，有着极美的容貌和宛转的嗓音。我只知道，自我出生那日起，阖府上下，便传出二小姐命硬的谣言。我只知道，从此，我便开始了枯燥残忍的生活。我一直不懂，明明她才是长房长女，亲亲儿的嫡小姐，可为什么所有请来的师傅，不论是厨艺刺绣，还是琴棋书画，只教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