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马车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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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很久，到底是多久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后来，主人醒了。将军男人和他的同伴焦急的看着他。
主人先是问了他们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就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了。
将军男人用他一双深陷黝黑的眼睛看着主人，也没再说话了。
他的朋友，长着大胡子的男人好像很着急，他拉着主人的衣摆，用快要把我耳朵振聋的声音大声的说： “大哥，你知道的，虽然你年纪比俺还小，但是俺佩服你，知道你是条汉子，甘愿叫你一声大哥，你可千万别怪俺们抢你出来。”
我个头小被挤在了角落里，只能看看大胡子男人，再看看转头主人，只觉得那样漂亮的主人怎么会是那个大胡子的大哥？太奇怪了。
但是主人好像一点没有觉得奇怪，他叹了口气，用和平常一样的声音慢慢的说“牛大啊，我没怪你们。”
“那就成！哥哥你只管放宽了心，俺拍着胸脯说，俺们边关几万兄弟可不是狗娘养的婊子，叫那狗皇帝只管来，看看是他的狗屁禁军厉害还是俺的大刀厉害，不是俺胡掰，怕他个卵！等到了边关，一切都会好的，俺们还像从前那样，划拳喝酒。”
“唉”主人只是低低的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没有言语。
那个将军样男人看了看主人便打发走了还想说话的大胡子，只说，主人病了，需要休息。
主人病了吗？不过看起来真是。主人瘦的简直就好像初春里的残雪，随时都会化掉一般。
“你病了，痰迷了心窍了。”
“也许吧，我还真是病得不轻”
“既然这样，那不如我们一道去吧，黄泉路上，也好过一个人”他用低沉的声音，和那双深陷而充满哀切的眼睛说。
“你也不用担心了”主人望着窗外，笑着说，“既然都出来了哪里还有再回去的道理，我也不是那么犹豫不决的人。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只是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这里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家乡，让我再看一眼吧。”
“唉”那男人看上去好像想要抓主人的手但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弃了“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想开点。”
我不太听的懂他们说的东西，每一句都要想上一会儿，简直像猜迷一样。
我想了很久，想到天都快亮了，最终也没有懂太多，但是我发现主人真的病了，像我小的时候生病那样，浑身都好烫。
主人病了，所有的人都慌乱起来。
后来将军男人进了车里，打发我出去赶车。我坐在外面，隆冬里的风呼呼的灌进衣领。就好像每年的这个时候一样，但又似乎比往年更冷，更疼。
我透过车帘的细缝偷偷的往里头瞧，看见主人将头枕在男人的大腿上，将军男人还是没有说话，依旧只拿仿佛要把人看穿看化的眼神看着主人。
久久的，久到车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马车到了城门口，厚重的城门在寒风中巍然不动，用他庞大的身躯阻隔了门里门外，阻隔了江湖和庙堂，阻隔了黎明的第一缕阳光。
大胡子跳下了马和一个侯在门边的精瘦汉子说起话来。
说什么计划没差，照旧进行，让他打开城门。我没听的太清楚，所有声音都在耳边流走，因为我听到主人病中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涨红着脸，颤抖着惨白的嘴唇，哭了。
主人哭了。
在这隆冬黎明的寒风里，第一次，哭了。
将军男人依旧不言语，我看见他把主人抱进怀里，看见他手臂上蹦出的青色血管，看见他深潭一样黝黑的眼睛缓缓闭上。
咸的眼泪汩汩的流进我嘴里，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
曾经，我看着主人的笑大哭，为他不能流的眼泪而哭，如今，我看着主人的泪又哭了，我想，这是为他那被眼泪腌泡，发酸发苦皱缩着的心而哭。
我静静的坐在外面，看着将军男人抱着主人，我也好想向前，扑进主人的怀里抑或是像这样紧紧地抱着主人。
但我没有，我不能破坏这样场景，不能。
这时候我突然想，时光还是公平的吧，他静静的流走，造就了一个人，给了他智慧，让他经历一切喜怒哀乐爱惧恨。最后再由时光把他带走，没有人能够幸免没有人能够改变。
就像我们不能决定雪何时停，雪自己也不能。
大胡子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响起，我仿佛能感到大地的脉动，一下一下，生生不息，雪，该它停的时候就会停。
第六章
门终究是打开了，阳光透过晨雾照进门后。
门外，是皇帝的二十万羽林军。
再后来，就乱了，越来越乱，大胡子喊叫声，马的嘶鸣，风的低吼，还有仿佛是主人低低的笑声，就和我和主人一起度过的无数个阳光的早晨或是午后一样。
大胡子死了，瞪着他铜铃似的眼睛，倒在一片尸体中，此后，在没有人知晓他的故事。
主人终于走出了马车，将军男人跟在他的身后，仿佛是一件背甲，默默的，一步不离的，和以前一样。
主人说，将军男人是他最忠实的朋友，他们早在我跟着主人之前便相识了，那时候主人是将军，他是副将，永远跟在他的背后，给他一个累了就可以往后倒的理由。十几年了，从未变过。
主人走出来，对面的人里也走出一人。他浑身华彩，相貌极其英俊，气势比将军男人更盛。
我知道，他大概就是皇帝了吧。
他说，“我说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逃不掉的。”
主人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皇帝一眼，他没有穿平时常穿的那件狐皮大麾，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好像要被吹走一般。
皇帝看他没有说话，便又说“上路吧，我会记得你的。”
主人硒的笑，病态的嫣红使他色若春花。
主人回头看了将军男人一眼，只说“我累了。”便又回头看着皇帝，“你该做个好皇帝，江山万里，百姓无数，做个好皇帝。”
主人终于是倒在了背后准备好的怀抱里，朔风卷起他大红色的衣摆。好像雪地里开放的梅花，却再也不会醒来。
将军男人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累了就歇歇吧，有我在你背后，我说过，黄泉路上，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十九年了，我等了你十九年，不敢说的话，到地下就告诉你。”
我远远地跪在雪地里，忽的想又想起了主人那天写的字，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忽然觉得我到底是没有懂的。主人，愿你一如天地沙鸥，从此再无尘杂，宽居天地。
忽然间，我发现这光阴有如白驹过隙，无安，长大了。
我终于明白，时光其实只是个见证者，他静静地流走，见证了太阳东升西落，植被春华秋实，生命生老命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这一生，记不记得住，有谁记住，都没关系，因为它就这样发生了，结束了，淹没在历史的灰烬里，时光，见证了他。
主人，无安终于明白，这剩下的半辈子，我会好好的用我的眼去看，让时光，铭记他。
我抬头，雪停了，天亮了。可是，雪，下还是停，与我何干？
（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