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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椒房殿锦帐情浓红烛暖 玉手镯鸳鸯梦碎几番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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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寝宫,皇帝方已起来,坐在床榻上,只是刚刚睡醒,神色中仍带着一丝的慵懒,不似往日的警敏。
片刻,皇帝才抬头,眼神有些迷茫:“你去哪里了?刚刚起来就不见了你,正要着人去寻你。”
皇后接过宫人的铜盘,亲手绞了一条手帕,递去给皇帝拭脸,含笑道:“妾身贪玩园中景色,所以迟迟不归,请陛下恕罪。”
冰凉的手帕触面,皇帝马上精神一震。转眼瞧见皇后粉腮微红,娇喘暗起,香汗微微打湿额侧鬓边的秀发,想必是乍到宫廷,对一切兴致勃勃,不免留恋忘时,方才急忙跑回来的,只觉得
她天真可爱,顿时心中大动。
不由一手将她拖到自己怀中,一股明媚的花香扑鼻而来,皇帝低头,嘴角衔着一丝黠笑,饶有趣味的说道:“哦?爱卿倒是说说,如何要朕恕罪?”
皇后瞥见身侧的宫人皆窃窃偷看,登时又羞又急,她急忙欲要挣开,却被皇帝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分毫,反倒挣扎间两人一同跌回床间。皇后只好低声央求:“底下人都在看着,可
不要这样胡闹!”
皇帝似是不闻,一个翻身,将皇后压在身下,头埋在她散落的两鬓青丝之间,柔声道:“唔,爱卿真香!”
皇后只觉脸上滚烫得很,心底却又蜜意翻滚,想起初见之时,皇帝仓皇中亦这样将自己抱住,不自觉在她耳边轻道:“你的头发真香!”那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听到男子对她说这样的话,
当时只当他是无赖泼皮,恨得她不加多想便刮了他响亮的一巴掌,而不料此人日后竟果真成了她往后终身依靠的良人。
前事点点滴滴,一涌而上,或嗔或痴,已经算不清道不明,唯有此刻的情意缱绻,她的心一下软下来,逐渐忘却身后的宫人,一如皇帝紧紧抱住自己那般,用尽全力拥住皇帝,轻柔的低
唤:“阿政。。。”
才那么一片刻的静默相拥,只听得耳边传来皇帝宠溺的话音:“跟我说说,你又到哪里耍皮?”
皇后一听,猛的往他胸前推了一把,娇嗔道:“怎么说的人家跟小孩子似的。”
皇帝嗤笑:“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个大人了?若不是小孩子,又哪里使得我四处打发人去寻你?”
他伸指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眼中忽然满是歉意与怜惜:“这把月来不曾见你几次,可是心中每日都在挂念!”微一顿,“我知道宫中的约束并非你所向往,只为了与我一起,才违背你的
心愿过这样的日子,实在委屈了你。近来我见不着你,却常常在想,倘若那日我不曾告诉你我的身份,或者那日你不答应与我一起,甚至最后我们没有踏入这个宫门,那么我们将是世间千千
万万对平常夫妻中的一对,我是你的阿政,你是我的桐儿,那又该多好呢?”
皇后眼眶一热,伸指抵住他的唇,莞笑道:“阿政莫不是糊涂了?难道已经忘了那日,在你对我说出你是皇帝之前,咱们订下的三生盟约?妾身说过,无论君是何人,妾亦相随,若君为
樵夫,妾为樵夫妻,若君为渔翁,妾为渔婆。君为乞丐,妾亦无悔!”
皇帝眼中感激,心中激荡不已,千言万语却梗咽在喉咙,久久不能说话,仿佛有一生那么漫长的深深凝视,四下静的只听得见两人匀静而炽热的呼吸。
终于,皇帝从她身上翻下,两人这样平躺在宽大的床榻之上,四周浮动着飘渺的沉水香气,似断若续。
许久,飘来皇帝同样散漫虚渺的话语:“像我这样,连亲生母亲亦留不住的人,倘若不是先帝唯一的儿子,左不过做一个闲散亲王。朝中大臣,满朝的文武,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背地
里哪一个不是将我肆意嘲弄,坏话说尽?桐儿却愿意为了我这样的人,生死追随。不为天下苍生,就是为了桐儿的这一份心意,朕怎么忍继续恣肆玩乐下去!”
皇后“哧”一声低笑,轻声说道:“阿政要瞒的是天下苍生也好,还是满朝文武也罢,却连妾亦要诓骗过去么?”
皇帝微一怔,不再言语,只是也会心一笑。
有那么一会儿,皇后转头过去,认真的问道:“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那一次你为什么要微服出宫去。从前每一次问你,你只说不过是贪恋民间的玩乐。可是,我清楚记得,我们的第一
次相遇,那时羽林军在追赶你,你情急之下躲到了我母亲坟后面,从身后拥着我,挡过了羽林军的视线。后来我气极了,举手要打你,就是那时候,你见到我扬起的手臂上的那只镯子,神色
都变了,呆呆的生受了我一巴掌,后来任我如何问,你也不说。到了如今...如今仍不肯对我说真话么?”
皇帝的目光闪烁不定,刻意的侧过身去避开皇后直直的逼视。空气在两人中沉默得清冷,皇后的心仿佛一分一分沉到了潭底,同样的失落亦逐渐漫上眼中,积了一眶的泪意,正忍不住要
落下。
却听见皇帝轻如烟丝的叹息:“我从不愿对你说起,并不是有心要瞒你,只不想你多听了宫中的是非,胡思乱想。”
皇后微微一惊,还是转回身去,竟正正对上皇帝怅然的一幅模样,自顾的说道:“我是先帝的长子和独子,又如何?在先帝眼中,不过是一个生下来不到几日便克死了他爱妃的灾星,而我
也一直为克死母亲心中愧疚难当。每每想到,都是心如刀割,恨不得出生时自己与母亲一同死去,或者用我的死去换母亲的生还。可是越是这样的愧疚,愈是无法阻止我对母亲的思念和渴望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母亲想得发疯,我会跑去先皇后那里,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发了疯一样追问她关于我母亲的事情,因着我母亲曾是太后的近身婢女,无论如何她总比常
人更知道我的母亲,可是任凭我如何追问,太后每次总不愿多说分毫,只一味的闪躲敷衍我!”
皇后听得心中骇然,不由轻唤:“阿政...”
皇帝却置若罔闻,一味的恨道:“原本我想将她当我母亲一样尊敬,但她眼中只看得见她那宝珠一样惯大的绛玉,对我则弃之如敝履,几乎从未对我正视一眼!宫中盛传当年正是太后妒恨
我母亲的盛宠,担心母亲生下儿子,就要夺取她中宫皇后的地位,我也不愿相信,可是渐渐的,渐渐的...她越发不想接近我,即便与我相处时,亦总是极力克制,仿佛在躲避什么!不经意间
时常露出丝毫的惶然和不自在,若不是她心虚从前谋害我母亲的事故,又何必这样闪躲我,提防我?”
皇帝说的全身发抖:“只是就在半年前的一日,她忽然将我叫去,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她忽然对我说,"你是不是依然想知道你母亲的事?",我愕然了很久,才急切的说,确实想得很,
请母后见怜赐话!她没有说话,默默将一枚白玉嵌金手镯交到我手上,并嘱咐我,到民间去,寻一位叫钟辛的妇人,她是**国相国的二夫人。最后,她只说了一句,"途中你会经过永新县,那
是我的故国,也是你母亲的故国。"这样我就告了退,自此再没有去见她。”(其实太后不愿从自己儿子口中提到浮清,增加自己间接害死她的负罪感)
皇帝渐渐缓和下来,目光闪亮,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得了这样的消息,我一刻也耐不住,背着所有人马上乔装偷偷出了宫。我千辛万苦找了好多天,竟没有丝毫头绪,只是
查到相国家十多年前在御前获了罪,全族流放,族中四散,莫说相国家的二夫人,就是相国的宅邸都成了一片废墟,我一路寻踪竟来到了鹿鸣山,却不料正好羽林军也跟着追到这里,我好不
容易出来这样一次,一心想着不能被他们轻易捉回去,若是被捉回去,我的努力就全然白费了。恰好遇到你在祭拜亡母,我一时情急,将你挡在前面,躲过了他们。只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
你镂金丝的镯子上的图纹竟然与我白玉嵌金手镯的一致!但我后来多番追问,你却说不认识钟辛是何人,而这只镯子是你生来就有的,你的养母是黎氏,与钟氏一点瓜葛也没有。虽然我曾怀
疑你的生母正是钟氏,但据我打探,二夫人钟氏当时若是尚在人世,也已经是年过花甲的妇人,怎会有你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儿。所以我只当一切是缘分,不再多做他想。如今一切你已经了然
,因而我说,我不对你说这一切,只是不想你胡思乱想,更不想你对这陌生的皇宫产生莫名的恐惧。”
皇后似是有一些吓怔了,略一迟疑,然后深深的将头贴在皇帝肩上,“妾身不会怕,只要有阿政的地方,就是妾身的家园。” 她伸手去握住皇帝微微冰冷发瑟的手,缓缓用力将它贴紧自己
的脸颊,那手方一触碰,仍止不住轻颤,转而稳定下来。
她声音低柔婉转:“知道妾身为何不再恐惧么?因为妾身已经将心许给陛下,妾身无论置身何地,只要能在陛下心内,依旧感觉到如沐春风。所以,也请陛下将心交付给妾身,即便是那么
一刻,只求陛下能有一丝的安稳。”
“世上诸事不如意,连天子都未可幸免。陛下尚且知道您的父母是何人,如今也有了追寻你母亲事迹的线索;反观妾身,却连自己父母姓名籍贯一概不知,仿佛天底下千百万人独独多余了
我一个,若一味的自贱,恐怕早已不在人间。我听闻太后并非一味的厌恶您,据说您小时候害过一场大病,药石无灵,太后在雨中连续跪了三天三夜,您竟然悠悠转醒而且逐渐好起来。而当
时太后才刚刚生下二公主绛玉过了四天。”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梢,却见皇帝静静闭着双目,气息匀和,仿佛是睡着了一般。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松开皇帝的手,轻手轻脚下了床,压得极低的声音对门外的侍婢道:“皇上近来疲
于处理政务,现在又歇下了。让捧折子的当值内监将折子送回勤政殿,吩咐下去,过半个时辰送来一服安神剂与一盘桂花糕。”
宫婢们领了命退了出去,皇后一步一步踏向妆台,只觉得脚下虚浮,心中默默想着:自认识他以来已经是第四次,每次皇帝说起他的母亲,或者太后娘娘,总会说出一番又一番骇人听闻
的事件,然后全身颤抖,虚弱直至沉沉睡去,大约过去半个时辰复又苏醒过来,一切恍若未曾发生,皇帝服下安神药与桂花糕,接着批阅奏折,一如往常。从前在宫外,亦是如此,发作过后
,喝过温水歇息半晌,又嬉笑如常。
皇后低下眼,伸手去触锦盒中的那枚白玉嵌金手镯,白璧无瑕,镶嵌在镂空白玉内的金环幽幽散出明黄光洁的色泽,有一股慑人的冰凉透过指尖,直入肺腑。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来,仿佛空气都凝了寒气。
脑海中突然闪回了养母黎氏临终前,将镯子交到她手上,郑重的说:“务必珍重此物,这是为娘最后的心愿!它是为娘毕生以性命守护之物,乃当效我。但凡有人问其来历,你只说是
你生来之物,方可保你周全,否则身家性命堪舆。你可要一一记牢!”
及此,心底升起一片栗然,身上不由打了一个冷颤,断断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