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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秋花香暗传春讯 旧愁尽掩故风中 七月头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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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头的早上,已经开始转凉,但是日头丝毫不逊色于夏季,迎面的风倒是十分和暖惬意。百花已经开过了最烂漫的瞬间,即便是享尽天下之最的皇宫,亦不能幸免秋冬更替的规律。内务府前半年忙于筹备皇帝的大婚,如今才不过一月,无瑕打点御苑中的花草布置,更换适宜秋季观赏的花卉这样的差事不免有所怠慢。
秋风越发殷勤,更是吹的两道的盆花憔悴低沉,这样一片子瞧过,尽是暗红和萎靡的绿枝,这样的无精打采,端衬着这精雕细琢的御苑,廊桥走道回环接应,流水晶莹叮咚,蓝天如玉,委实不如人意。
此时,一群女子正从蜿蜒盘错的木桥上缓缓行走,如诗胜画的秋日里,她们端庄雅洁的举止圣洁的如同天宫的仙女,脚下的石泉溅起珠玉一般的水花,朦胧了矮桥与水面的距离,让人恍惚以为她们是凌波前行,轻盈的宛若一条彩带,辗转于曲折的走道。徐徐的从桥上转到岸边,渐行渐远,似乎岸边的处处都有说不尽的吸引。
女子们忽然一停,为首的女子亮出一把脆婉的声音:“那边是什么?”
她身后的两队女子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微微有了低语,相互畏觑,却无人敢说一句。
为首女子从身后女子们古怪的反应产生了疑虑,正要去询问,一位衣饰颇为得脸的女官移出半个身子挡在她的跟前,道:“回皇后娘娘,那边不过是一带闲置的宫殿。咱们出来许久,也是应该回去的时候了。”
为首的女子道:“可我瞧着那边的草木要比御苑这边的青翠,何不到那边走走?”其实她并没有商量的打算,正说着,已越过一个身子从女官的身边蹿过,好似一只狡猾的小鹿。
身后那一群的宫女见势诺诺正要跟着为首女子摆动,竟被一连几步紧追上来的那位女官挡住去路。
女官脸色一沉,噗通跪在地上,正色道:“皇后娘娘,请治老婢的罪!”
为首女子一怔,原以为女官要如往日一样出言斥责,没料到竟然是自己请罪,登时大惑不解:“姑姑有什么罪过?”
女官眉头紧皱,自责道:“老婢身为引教姑姑,一宫掌事竟令皇后娘娘出言失去体统秩序,甚至行动轻浮如同蒙童,委实老婢之责,劳请娘娘明鉴!领了老婢去向皇上发落,老婢无颜替娘娘打理中宫!”
皇后心念:“好厉害的嘴巴!这样指桑骂槐的让我真真无地自容,不过是言语爽快间忘了自称"本宫",不过是一时兴起疏忽了矜持的礼节,都成了她嘴里十恶不赦的大罪。她是伺候过皇帝的人,她自然知道我是不会向她问责的,却也不能自打嘴巴认栽的,要这样来叫我难下台阶,逼我回宫?可惜她是宫中的老人,是我不可轻易得罪的人物。她这样不省事,可真让我头疼!早知会如此受累是不进这宫来,在山野中逍遥自在!”
皇后苦煞思量,忽然从人中闪出了一方娇嫩的身影,正是宫女颐玲,她惶恐跪地:“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的过错,请皇后娘娘责罚奴婢,不要错怪了兰真姑姑,昨日姑姑嘱奴婢向娘娘禀报甄德妃娘娘请求与娘娘共进午膳的事情,是奴婢一时糊涂浑忘了,才使兰真姑姑误会皇后娘娘贪赏秋景耽误时光。求娘娘明鉴!任凭娘娘处置!”
皇后心中长舒一口气,不容兰真女官分说,即刻道:“哦,原来都是你这个小小婢子惹的祸,却害了兰姑姑年老的身子在这里跪了老半天。你们快些来将兰姑姑扶起来!”
兰真扶着两个年轻小宫女有些吃力的起来,嘴上却淡淡道:“谢娘娘体恤老奴。不知道这办事不识分寸的奴婢,娘娘要待如何?”
皇后眼睛对上局促不安,吓得胆战心惊的颐玲,放软了语气:“你也无须害怕,虽然本宫向来是非分明,但顾念你年纪尚幼,与本宫一样进宫的时日尚浅,忙于熟习宫中诸种事宜,难免会一时疏漏,耽误了差事。这次尚且不追究。但你既然进了宫来,是本宫的人,就当谨记,如姑姑所言切勿轻浮误事,错事一件可以,只是可一而不可再,知错即改,一定下不为例!而且,这宫中等位分明,凡事亦有轻重缓急,上级吩咐之事自然先做,正如本宫吩咐姑姑的事,姑姑自然亲力亲为不敢懈怠,而姑姑吩咐你的事情,你亦应当尽心竭力做好!”
颐玲听闻,随即感激涕零,一味的拜服叩首:“是,是,谢娘娘慈悲心怀,再有一百个胆子,奴婢亦不敢拂逆姑姑的意思,一定会好好听姑姑教诲!”
皇后将目光转向兰真,含几分讨好的微笑:“婢子年轻无知,是容易犯错的年纪,就请姑姑海量,饶了她这一回就罢了,这孩子胆小,若是逼急了,可会犯出更大的糊涂。本宫虽在高位,资历却是后宫中最浅薄的一个,皇家礼数渊博,自知还要费不少时日勤勉才可以啊,到底是姑姑经事,往后不论是颐玲还是宫中其余的宫女们,还要姑姑多多费这个心好好替本宫管教着。”
兰真这才展笑婉拒:“皇后这样说真是折煞老婢,老婢资历再多,亦不过是个底下人,懂的全是伺候人的功夫,皇后是六宫之首,母仪天下的典范,娘娘赏识老婢,就是老婢天大的福分!只要皇后用得找老婢一日,老婢定当忠心竭力为主子打算!”
这两人说着话,早已走出了御苑,身后呼啦啦一群子宫女亦唯唯跟在身后,每个人的脸上平静的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后在御苑的廊下欢快的笑:“可真受不了兰真在身边唠叨!”她轻叹:“从前宫外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再也不回不去了!”
颐玲慌忙急匆匆跟着跑,苦道:“娘娘小声些,虽说午后几乎没有人来这里,但若一旦被人瞧见,又要说您不成规矩了。受苦的又是奴婢了。若不是皇后娘娘在甄德妃娘娘跟前一味称赞兰姑姑的针黹功夫,被甄德妃娘娘请去教授女红,怕是姑姑这会子定不会让娘娘又跑出来胡混的。”
颐玲只顾自己说,回过神她的主子已没有半分影子,急的她轻喊:“娘娘,皇后娘娘,您在哪里?”
只见从远处一座假山后探出皇后的半个身子招手:“唉,快过来!”
颐玲吓得鼻尖直冒冷汗,不顾规矩三步做两步的跟了过去,她胆子极小,嚅嚅道:“娘娘钻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今儿早上不是兰姑姑不让主子来的地方吗?”
皇后道:“正是她说不能来的地方,我偏来,她说不可为的事,我偏要为之!你瞧,这里头的景色分明更好,如果只是荒废的宫室,怎么她这么坏,偏不让我进去!里头一定有不能说的古怪!”
颐玲惊道:“您不会是想违背姑姑的说教,闯进去吧?”
皇后扭过头,狡黠一笑:“真不愧你名字里有个"玲"字,玲珑剔透,温婉可人,果然名如其人!”
颐玲几乎是哀求:“皇后娘娘,多谢您的谬赞。可是,依奴婢看,咱们回去吧,过一会儿皇上午睡要醒了,要是寻不着娘娘,想必龙颜不悦。皇上看重娘娘,自然舍不得苛责,只是奴婢们,奴婢们....指不定要受什么磨难。”说着竟要掉下泪。
皇后眉头一扭,嗔怪:“你只怕皇上怪罪,可也知道皇后也会怪罪?”
颐玲果然吓的流泪:“娘娘赎罪,奴婢。。。奴婢单凭娘娘吩咐。”
皇后忽一娇笑:“那便对了,你好好在这看着!可别让其他人靠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吹哨子让我知道!懂了么?”
见颐玲仍是低头啜泣,皇后柔声道:“别害怕,你听了我的话,我回头赏你一对白玉耳坠。”
颐玲一听,果然止住哭声,抬头却仍是满脸的茫然。四处张望,她的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又跑到哪里。
皇后熟练的摞起逶迤的裙摆,脚下稍稍使劲,便将面前的一堆杂草烂木踢得四散,眼前现出一条窄窄的小道儿。那皇后轻盈的窜了过去,身影很没入几道破败的宫门院落之中。
皇后一路走了老远,虽说她自幼长于山野之间,经常独自一人盘山涉水,游玩耍乐,都不曾害怕,但一路走得极为偏僻,而且宫苑深深,仿佛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迷宫,渐入荒芜,四下更是悄寂没有一丝声息,唯有丝丝秋风,不禁令人微微发憷。
似乎走了有七八道宫门,忽然转到一处颇为素净而庄严的宫殿前,与别处的破败萧索截然不同,此处门面整洁,没有一点儿的杂草,门上的赤金排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隐隐透出一股威严。不过宫门上竟没有牌匾,不知是新废不用的宫殿,还是依旧有人居住,这样的气派却不配个宫名,着实令人费解。
皇后站了半日,那宫门是半开的,却不见半个人影走出来,正犹豫着应该回去,偏从半开的那扇门里飘出一股淡淡的幽香,漾在她的鼻尖。这不经意的一嗅,心中翻出了千百个惊喜,那样熟悉不过的香气,骤然如一击电光从她身上一闪!她强压心中的狂喜,重重又吸了一口,不错,果然是这个味!
这样满心的欢喜,脚步已经循着香气转入宫殿之内。
眼前豁然开朗,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秋意深沉,宫闱重重,不想竟然有这样一处,堆的满地的山花烂漫,灿若云霞。山花伏在起伏有致的土坡上,一涧泉水从缤纷翠绿相间中缓缓淌出,阳光懒懒的洒在上头,仿佛也融了春日的和暖,熏得泉上升起一层飘渺的烟波。
山涧、野花在民间的山野之间最为寻常,只是在这金堆玉砌的皇宫中,竟是弥足珍贵。皇后背井离乡来至中京便不曾见过寻常的一花一草。转念之间,思乡情切,眼中已经泛起一层氤氲。
“是谁在那里?”身后忽然传来一把女声,不由将皇后吓了一跳。
猛然转过身去,泪水从柔美的粉颊抖落,如两粒晶莹的珍珠,滑出一丝凉意。
心下已然估计说话的人是这宫殿的人,自己私闯了别人的地方,不免有些无措。迎面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一袭绰约的梅花色襦裙方及地,群上绣的也是雅致的梅花,轻缓的阳光斜斜打在妇人身上,仿佛罩了一身的紫雾,竟与身后的点点花色几乎融在一处去,彼时忽来了一阵和风,远远飘来一股清香,月季没有它的清幽,白兰不及它的淡雅,重重一吸,但觉沁入心脾。
错愕之间,树梢一阵蝉鸣,才将她猛然唤回。登时大觉为难,见那妇人比自己年长,不施粉黛,体态清瘦,服饰亦淡雅异于他人,但气度绝俗,不可迫视。
宫门外却没甚牌匾,不知她是宫中何等人物,踌躇之间又滞了些时间,终究是自己无礼在先。
于是提了提担子轻道:“嫔妾杨氏。”微一顿,“交泰殿中宫,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人似是也微微一怔,才微微笑道:“哀家是玄帝的后宫,自玄帝大行以来,便寡居此宫。你我今日相逢便是缘分,姓名封号皆是俗物,不妨只唤我一声”太妃”即可。”
皇后连忙福了一福身,跟着唤了声:“太妃。”
那太妃一张清丽的脸上顿时绽开了慈和的笑容,仿佛盛夏里一盏清幽的莲花,一对明眸如珠,精光四射,恍若两丸黑珠之于白霜。单单一眼便惊为天人,再看一眼又觉得心境舒宁,真愿意一直看下去。
明宗玄皇帝,也就是自己丈夫的父亲,崩于盛年,当时后宫众着大都尚是琦年玉貌,而新帝年幼,彼时方不过六岁,新帝生母尹氏早丧,为了避免祸起萧墙,宫中只留下了明宗玄皇帝的中宫轩辕氏,与玄皇帝生前备受宠信的修容昭氏,共同辅助新帝。中宫轩辕氏虽是玉食国的前朝皇裔,但位居中宫,尽管非新帝生母,奉遗诏抚育新帝,亦是无可厚非;倒是那位修容昭氏,进宫以前是位布尼!据说先帝在去往征伐玉食国的途中,只偶然见了她一眼,便执意将她带回宫中,往后恩宠不断,可惜她一直无福孕育子嗣,位份一直不高,待遇却比旁人丰厚得多。及至先帝驾崩,她本欲守陵了残生,先帝却有旨命其留居宫中,内持后宫,外辅幼主。又有传言指先帝所为,意欲制衡中宫轩辕氏的前朝势力,秘闻林林种种,纷纷扬扬十数年,莫衷一是。
皇后颇为疑惑,但见对方不愿点明身份,自己更不便再提。
她再回过神来,才发现太妃已然亲热的握起她的手细细端详。
那太妃只见眼前的丽人一张银杏也似的脸蛋,衬着肌肤若桃花吹雪,明眸如一剪秋水玲珑的墨玉,圆溜溜的嵌在白瓷之上,宝光奕奕,鼻子高高而两翼丰实犹如粉坠,较之闺阁小户的女子,倒分明平添几分的大气。
太妃不由流露出赞叹的目光:“果真是绝代的佳人,竟不料哀家今日有这等福分遇见!”
皇后脸上一红,她想着自己虽容貌姣好,毕竟出身寒微,心下悄悄思量:太妃如此容貌,却称我作“绝代佳人”,岂不要生生折煞了我么?
太妃见她只是羞红了脸却不言语,不由笑吟吟:“只因哀家长久独居,几乎没有生人到这儿来,方才见到你玉一般的人儿,一时惊讶的回不过神来,才又止不住话多了起来,勿怪,勿怪。”
微一顿,又关切道:“我的好孩儿,因何事哭泣?”
皇后一怔,脸上更红,缓缓抬眼,只见那妇人神情柔善,面容慈和如菩萨,而且身姿修绰,吐语温甜,字字入耳仿佛融进了香蜜,单单这一句关怀,便化开了一腔委屈。
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妾身是怀念家乡的花草,妾身家乡的山野上,也长满了遍地的山花,遥遥望去一大片,烂漫的如同天上云霞。要是站在其中,恍如梦境,一直待到天黑下去,才知道身边的不过是花草,不是天上。当时只道是寻常,可惜到了这宫中,再也瞧不到了。”
说话间右侧有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娇俏极了,虽说着伤心话,反倒衬得她明丽如梨花含露。
太妃听得入神,半响才轻叹一口气:“却实在苦了你,只是想当初我进宫的时候,比你还约莫年轻几岁。这么一晃,竟就大半辈子过来了。”
沉默片刻,旋即喜道:“我只道年轻女儿家爱看名花名草,难得你偏爱这野花,倒算是这些花的福分。你若爱时,便只管来看,只不嫌我这老人家的话多即好。”
皇后闻言,几乎不可相信,怔了片刻,方欢喜的作礼:“谢太妃厚爱!只愿太妃不嫌晗芝粗笨,晗芝但愿能时常陪伴太妃膝下,以尽孝道。”
正要俯下,太妃已将她扶起,动容的连声赞好:“果然是个玲珑心肝的可人儿,皇帝能有你伴左右,实在的家幸国幸。你的闺名是”含芝”?”
皇后点点头:“妾身在家的闺名原是”桐儿”,只因妾身生下来的时候就遭了身生父母抛弃,后来养母在桐树下见到我,就将我捡来养大。后来,后来遇见陛下,陛下以为桐花自古皆为伤心意,所以赐名”晗芝”,意在日初的芝木。一切恍如初见。”尚未说完末句,已然红霞潜颊。
再抬眼瞧太妃,太妃却嘉许的拍拍她的手:“皇帝如此看重你,更难得你身处富贵,心戚贫贱。无论过往种种,皆是宫墙外的世界,只当是前尘往事,如今你已经身入宫门,位极中宫,母仪天下,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更应该以天下为己任。整顿后宫,辅助天子。”
皇后眼中明光闪烁,如一颗宝石熠熠生辉,忽又黯淡下去:“妾身自当勉励而为!绝不辜负太妃的期望。只是往后若来,亦不好再贪赏花草,而是应该向太妃讨教治理后宫的事宜才是。”
太妃忽又朗声一笑:“我的傻孩子,哀家不过要让你不必妄自菲薄,担当起皇后应有的风范。至于哀家这宫里,我可巴不得你天天来,陪我说说笑笑,好让我这里热闹热闹。”
皇后顿时又喜笑颜开,却见太妃微一敛容,轻道:“只是你来这里的事情,最好不要让皇帝知道!你是年轻,不知道宫中的细微的事传到别人口中都会成了天大的纷乱。昔年玄帝在时,淑妃诞下当今皇帝不久,就因身体虚弱辞世,后来传闻竟成了中宫轩辕氏因妒毒杀淑妃!谁又理会淑妃原是中宫侍婢,国破后一同没入宫廷,相互扶持,情如姐妹?纵然中宫无所出,亦不会恶毒至斯!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可惜宫中皆是口舌之徒,至今皇帝仍与太后关系冷淡,皆因积毁销骨。”说到末了,不禁长叹。
皇后听罢,心中一沉,正色道:“谢太妃教诲,晗芝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