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梦喂马》嗜梦貘

8、第八章

　　一座老宅前，一个少年踟蹰徘徊着，终于鼓足勇气叩响了大门。
　　高墙内惊起一只乌鸦，惨叫着飞远，那凄厉的叫声在半空回荡弥久不散。
　　好像这白茫茫雪地里，除了纪柚什么人都没有。
　　他退了三步，冲着高墙内大喊：“婆婆，婆婆，我是柚子啊。”
　　过了许久才听见木门嘎吱转动的声音，阴沉沉的古宅里露出了一角艳丽的旗袍。
　　是的，旗袍，在这个呵气成冰的冬天，在这座阴森没有人气的宅子。此情此景，即使是一个成年男人都可能吓得落荒而逃。
　　可是纪柚定在那里，像是一株不能移根的白杨。
　　木门后面是一身年代久远但依然色彩艳丽的印花旗袍，旗袍开叉下摆露出的小腿是干枯纤细的，穿了一双鲜红的绣花鞋，这通身都是式样古旧，如同穿越之物，看得人毛骨悚然。
　　旗袍的主人已经苍老，一头华发，然而盘得一丝不苟，根根分明，看得出是用梳子每天精心梳理过。她的面颊上已经爬满岁月的沟痕，猜不出年龄，但是面部整洁，印着耳下的翡翠仍然有盛年时绝然的风采。她有一双褐色的眼睛，但已经干涸，全无光泽。
　　老宅，旗袍，独居的瞎眼女人。
　　纪柚咽一口口水，颤颤地说：“婆婆，我是柚子。”
　　老妇听到这个名字，脸上沟壑纹丝不动，张开嘴发出类似铅笔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
　　“做什么。”
　　“婆婆，想和你商量件事。”
　　她干脆利落：“滚远点！”说罢便要关门。
　　纪柚只能拼命抓住这根稻草，涉过深雪敏捷地用身体堵住了她的门。
　　“婆婆，我知道你不会帮任何人的忙，但是只有你帮过我。”
　　纪柚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回盗窃失手，被人一路追打到这里。纪柚无意闯入，就是这个幽居的诡异婆婆，收留他帮他渡过一劫。
　　她是这个世上唯一帮助过纪柚的人，纪柚苦思一夜，从脑海深处想起了她。
　　她脾气古怪，十分不耐：“你要做什么。”
　　“婆婆，接着。”
　　纪柚将怀中小东西送到她胸前，她将信将疑地伸出双手接住，忽然失重，将那柔软的一团从半空摔落。
　　柚子眼疾手快接住，身体狠狠摔了个狗吃屎，他高举着双手托住那团襁褓，里头甜睡的婴儿仍不自知，砸吧砸吧吸了口口水。
　　婆婆半晌回不过神来，那是！那是什么？！
　　那一团温热柔软的□□，小小的，还在呼吸！
　　那竟然是个孩子，竟然！
　　一老一新的生命在臂弯中不可思议地相遇，火花四溅的碰撞。
　　纪柚说：“婆婆，帮我养她好不好？我会每天都来看你们，给你们带食物。”
　　脱离纪柚的怀抱，那女婴似有感应，忽的睁开双眼，充满戒备地看定眼前抱她的奇怪婆婆。
　　她挣扎扭动，万分抵触地在她怀里抗议。因为双眼失明，触觉就格外灵敏，她小小的脚尖隔着布料蹭到婆婆的手臂，那温热滑腻的触感让她有一种陌生而可怕的心悸。
　　她古怪阴冷与世隔绝，可是她竟然无法拒绝，拒绝这个婴儿。
　　老妇人冷森森地一笑，对纪柚说：“你也不怕我这瞎老婆子弄死这个小孩儿。”
　　纪柚咬着唇，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说：“婆婆，我信你。”
　　让一个乞儿说出“信”这个字眼，无异于天方夜谭，但是纪柚生平第一次那么信誓旦旦的，郑重说了这个字眼。那老妇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看不出是动容还是嫌恶。
　　纪柚跟自己打赌，打赌婆婆会收留她抚养她，值得庆幸的是，他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