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梦喂马》嗜梦貘

1、朝华

　　那是个还迷恋着麦丽素和大大卷的年代，那几年流行的歌是《你怎么舍得我难过》，那时的孩子面孔都消瘦，腿脚纤细，墨色的眼睛能倒影出一小片碧蓝如洗的天空。
　　纪柚就是这样的，精瘦活络，一对眼珠子总是骨碌骨碌转。他还有一双沾泥的手，根根细长骨节分明，像是春天里才开始拔节的竹子，充满蠢蠢欲动的生机。
　　此刻就是这份蠢蠢欲动促使那双手伸进了一只黑色背包里。
　　即便手指长度还未长足，但轻车熟路的技巧已经足够让它快速摸到钱包，用指缝间特制的镊子一夹，小巧的女式钱包已经滑进了他宽松的袖子里。
　　到底年纪还小，不知道离成功最近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纪柚稚嫩的唇角忍不住挑起了弧度的时候，黑色背包的主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干什么？！”女人抱紧背包往后退了一步，其实那还是一张正青春明艳的脸，尚且可以称之为女孩，可惜对纪柚来说，她们老得面孔沧桑布满细纹，但始终保持大脑平滑毫无沟壑。
　　女孩警惕的退缩让纪柚的手尴尬地停留在了半空，以他为圆心，直径五米内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他微张的五指慢慢缩紧变拳，最后收回来乖乖垂在身体两边，眼睛里的水珠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姐姐，我找不到妈妈了，你见过我妈妈吗？”
　　暴雨忽至，水库决堤，洪水瞬间淹没了孩子整张脸庞。这个看起来还不满十岁的孩子无助地站在步行街人流中央，拽着大人的衣角辨认，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他哭着：“叔叔阿姨，你们见过我妈妈吗？我找不到我妈妈了。”
　　背包的女孩涨红了脸，为自己的大惊小怪难堪不已，但也微微松了口气，试图安慰这个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的孩子。
　　“小弟弟，你找不到你妈妈了吗？”
　　男孩抽噎着说不出话来，被水浸过的眼睛格外明亮。女孩掏出纸巾替他擦脸，他没抗拒，心里想的却是：蠢货。
　　纪柚还没长开，五官还是盘古未开的天地混沌一片，但他却格外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年龄优势，让所有母爱泛滥的蠢姑娘心甘情愿咬住自己的鱼钩。
　　“姐姐，我妈妈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没有妈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她肯定也正在找你呢。”
　　纪柚本能地想避开女孩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蠢也是会传染的。
　　这细微的皱眉表情被人准确抓住，人群里有个苍老世故的声音说：“小姑娘，先看看自己包里少什么没有。”
　　纪柚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泪眼朦胧里一脚踹在了女孩的肚子上，随即撒腿迅速往后跑。
　　很快，步行街上骚乱起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潮水般席卷涌动，纪柚匆忙间听见他们用“小偷”“贼”“小兔崽子”诸如此类的形容词形容自己，这让他毫无新意、兴致索然。年少的孩子已经像尾小鱼般游弋老远，在拥挤的人流里穿梭，在不息的时光里飞奔。
　　没有人跑得过这个身经百偷的孩子，即使有人迎面拦截，他小小的身体微微扭动，就已经从对方的臂下飞窜而过。他跑过车水马龙，穿过矮墙窄巷，从头顶的时尚巨幅广告，变成了湿淋淋刚晒出的毛衣——这世界颠倒两极，永远悬殊。
　　他在风里大笑，笑声里迎面而来的两辆自行车在他耳边擦过轰然相撞，他在车轮边就势一滚，还顺手捞来了一盘人家放在门口桌子上的小笼包子。
　　大人们高声咒骂，手舞足蹈，他对着他们扮了个大大的鬼脸，模仿他们的口吻大叫。
　　“狗——杂——种——”
　　所有人都这么蠢，他边咬着包子边想。那时候他瞧不起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从来没有天真。
　　在一条破旧而隐蔽的巷子里翻点了今天的成果，收获颇丰，已经是这几个月来最好的了。纪柚兴奋地蹲下来用小细手指一张一张地抚平钞票的褶皱，连一毛钱纸币都要郑重地摊平。
　　今天的进贡倒是足够了。纪柚微微呼出一口气，从一堆钞票里抽出一张中等面额纸币，起身小心翼翼四处张望。
　　确认周遭安全，他把红砖墙上倒数第三排的一块砖头轻轻敲了敲，用镊子细微地挑了挑缝隙，魔术般抽出了这块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砖头。
　　红砖后面是个深灰色水泥墙壁，他伸出胳膊往里掏了掏，这才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盒子。
　　他虔诚而慎重地把那张单独的纸币放了进去，里头已经积攒了一笔不小的数量。
　　这是他唯一的信念来源，盒子的外面烫着一只颜色失真的月饼，繁体中文字写着它的品名：冯记月饼，正宗香港老字号。
　　直到这个时候纪柚才开始露出一个属于九岁孩子的笑容来。
　　当纪柚把自己的宝藏爱重地放回原处，头顶突然一声哨响，他扬起脖子，看见坐在墙头抹着鼻涕的团子。

作者有话说

　　开始吧，自言自语的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