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沈轻夏

3、【2】

　　人生最尴尬的事就是，别人正在跟你聊天，你却没头没脑的笑了。有一位林阿姨曾经说过，这种行为既没礼貌又没素质更没有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道德感。这种人必须回炉重塑，让他们懂得身为人的职责。
　　林阿姨就是我老妈，她所指责的类型自然是以我为蓝本。
　　尽管她说过无数次，我仍然常做这种事，现在就是。当我发现自己正在对着陆丞傻笑的时候，立刻意识到苦心经营的形象已经破碎了。它并没有碎成一地渣，而是化作颗粒近似于无的粉尘，永恒的融入了空气。
　　“嗯？你说什么？”尴尬的五秒钟足以我重启面具模式，那个“林之夏”又回来了。
　　陆丞很无辜的看着我：“我没说什么……”
　　“啊，不好意思，我这人经常走神。”我把矿泉水放在吧台上，歪着头笑了笑，“其实我是想开个玩笑。”
　　“我看你是这几天都没睡好吧。”陆丞也开了瓶矿泉水，两根食指在眼下划过，“好一对极品黑眼圈。”
　　我讨厌别人指责我的黑眼圈，它们陪伴我将近20年，见证了我的喜怒哀乐。阿萝每次说我的黑眼圈足以突破天际，我会对她伸出手，告诉她中指代表我的心。我不能对陆丞伸中指，我跟他的关系只比陌生人好一丁丁点。在他面前，我不是我，是“林之夏”。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陆丞马上改口：“其实还行……不，根本没有。嗨，我在跟你开玩笑。”
　　我们向对方做出礼貌性的一笑，都没再开口。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真的无话可说。厂家提供的高脚椅不错，完全符合人体工学，可以随心所欲的把腿晃来荡去。我们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刷着各自的手机，准备用沉默无情的杀死剩余的时间。直到五分钟后一个瘦高的少妇走近吧台，问陆丞能否开一下车门。陆丞把脸转向我，一脸为难。
　　这是他今天第四次被人认为是接待人员。我心中暗爽。活该，让你长得像个斯文败类，让你一直摆弄这些瓶瓶罐罐，让你非要霸占我的吧台。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这对小夫妻像刚出笼的小鸟，欢天喜地地扑进了车。两个人在车里你侬我侬了半天，终于神清气爽的爬了出来，狠狠地关上了车门。
　　“这款车多少钱。”少妇抿着有点干裂的嘴唇，她擦的应该是MAC的RUBY WOO。也许刚吃过东西，现在那扎眼的红色斑驳的覆在嘴上。就像刚吃完薯条，嘴唇上的番茄酱还没来得及擦净。
　　“这一款是高配，原价41万9。岁末我们有折扣，今天下单的话还可以享受团购价。如果您想贷款，现在也有专属金融方案。您感兴趣的话，我让销售顾问来给您二位详细说明一下。”我把车锁好，送上标准的林氏微笑，同时做好了目送小夫妻离开的准备。
　　“老公！”少妇嘟起印着番茄酱的嘴，“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男人看了少妇一眼，有点为难，对着我讪讪的说：“要是今天买，折扣能低到什么程度？”
　　白羽还没回来，我只能硬着头皮叫陈佳接待。小姑娘明显沉浸在八卦的愉悦中，一脸不情愿。她眼光扫过去，脸色又冷三分，显然也没把小夫妻当回事。
　　聊了没两句，陈佳意识这看似不靠谱的小夫妻是男的的兔子，瞬时从冷面神变身热情销售，折扣、品牌、礼包说的滴水不漏。“李姐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卖的最好的一款车。张哥你就放心吧，咱们家车全是进口的，质量什么你放心。不过您二位今天得先交订金。准备什么时候到库里看车？就要这辆？没问题！您这订金一交，哪天有空带着材料直接来我们店找我就行。这是我的名片，我叫陈佳。”陈佳的一鼓作气把小夫妻说愣了，她正眉飞色舞的准备结束战斗，“李姐，这是合同，您收好。麻烦您再把这登记表和单子填了，我也方便回访。您这订金现金还是刷卡？”
　　等陈佳把POS机收好，又送小夫妻离开展厅，时间才过去了十分钟而已。她蹦蹦跳跳的归位坐好，轰轰烈烈的哼着网络流行曲。
　　王珊珊看着她傻乐：“佳佳，不错呀，这就卖了啊？”
　　“王珊珊！你才卖呢！你全家都卖！真讨厌！”陈佳那张笑意十足的脸立刻垮了，她瞪着眼睛扑过去捏王珊珊的脸，“你这个小贱人，都跟白羽学坏了，等你转了正，我跟领导说，让你俩一起卖！”
　　王珊珊也不恼，“行啊，反正白爷有本事，他一个人卖就够了，我负责数钱。”
　　这句话说完，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又闹作一团。我咳嗽一声，示意姑娘们休闲时光结束，礼仪们立刻归位接待客人。她们一走，陈佳立刻粘了上来。
　　“夏姐，你真是我的福星！今天风大雨大，我还想这几个小时就吃吃甜品聊聊天，熬过去算完，根本没想到还能接单。你知道他俩为什么突然买车？就因为那女的跟男的打赌，要是你给他们开了车门，那男的就必须给她买。夏姐，你简直神了，就一边呆着都有人关注你。我看你搞不好就是个做销售的命，你要做销售，别说我和白羽，估计就连林晨曦都没饭吃了。”
　　陈佳的恭维我听不得，也受不起。我示意她打住：“你开心了呢，姐姐我也开心，你跟珊珊好好聊，等会白羽回来了，有客户我让他上。”
　　“别啊夏姐，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把好处留给阶级敌人啊。”陈佳那双圆眼睛一瞪，假笑又重新堆在脸上，“夏姐，你晚上想吃什么，妹妹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定超水平发挥，圆满完成任务。”
　　“别别别，你们吃好喝好就行。车钥匙我放在你这儿，你跟珊珊多看着点，我去跟总部的人套套近乎。”

　　总部的人，自然是陆丞。
　　一个乡村非主流妹子正站在吧台前在跟他说话。陆丞一脸为难，见我回来立刻把烫手山芋抛过来：“这位小姐说想喝水。”
　　我进吧台拿了纸杯，开了瓶新的矿泉水。没想到乡非外表下是一颗大小姐心：“我要喝王老吉，我老公想喝水，你把这瓶水给我，再给我拿个王老吉。”
　　我已经怕了这种不请自来又咄咄逼人的路人甲乙丙：“不好意思小姐，现场没有王老吉，不过有可乐雪碧和桃汁，要不您将就一下？”
　　大小姐白了我一眼：“连王老吉都没有，你们还好意思说是高端品牌！“她一把抢走矿泉水后扬长而去，刚拧开的瓶盖还在我手里。
　　我顺手把瓶盖扔进吧台里的垃圾盒，又把吧台上大瓶饮料收进柜子。尽管新工作才开始没几个月，我已经修炼的炉火纯青，不需要深呼吸就能调整情绪。
　　“经常要跟这种人打交道吧。“陆丞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却觉得他有点幸灾乐祸。
　　“不经常，高端品牌会拿拿架子。“我咧了咧嘴，”陆总，您今天这是第几次了？早说了这吧台不好呆，还是早点让我们珊珊回来吧。“
　　“说实话，除了这儿我也没什么地方能去。”陆丞开始装可怜，“麦当劳的人已经认识我了。”
　　任何一个长相不错的男人装可怜，都会引发女人的母性。可惜我对抢了地盘的陆丞不会施以半点同情心。我回到椅子上坐好，权当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坐你旁边，你不介意吧。”陆丞拖了把椅子过来，也背靠吧台坐着。
　　我没抬头：“请便。”
　　“我还以为你要说DOZO呢。昨天听见你跟你同事说日语。”
　　我抬起头，发现陆丞不笑的时候更好看。他一笑，脸部肌肉太过协调，反而很不真实。这种笑我在林晨曦脸上见过，尤其是他见客户的时候，脸上的笑近似完美，让客户相信他的温和谦逊发自内心。
　　林晨曦是个跟我一样的骗子。现在看来，陆丞也是。而且他极有可能是个更高明的骗子。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陆丞和我一直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起初话题很艰涩，对话时常突然中断，或者两人同时开口，气氛尴尬的像是正在相亲。我状态不好的时候不爱思考，跟陌生人聊天大多顺着他们的思路，避免莫名戳到别人的敏感点。如果对方也不擅长找话题，我会跟男的聊聊时政，跟女的聊聊淘宝。这些话题无关痛痒，而且不会出现冷场危机。
　　但我和陆丞的话题点从没契合过，如果这是相亲，我想我们是世界上最不搭调的一对男女。我尝试了时政、杂志、工作、学校、中午吃了什么，但始终不得要领。我看不出陆丞是有意还是无心，他始终有能力把话题迅速冷冻成冰。
　　我已经要绝望了，随口来了句：“你看美剧么？”
　　陆丞来了兴致：“我看。不过我看的大多是刑侦剧， CSI，24小时，嗜血法医什么的。你看什么，绯闻女孩？绝望的主妇？”
　　我宁愿他说真爱如血和欲望都市，“我也看CSI，不过我只看拉斯维加斯，还在继续追。”
　　“你追了13季？我看到第8季就有点累了。前段时间想重新翻出来看着，一想到整整4季半就有点打怵。”
　　“那你可以从12季开始看，换了新BOSS，我挺喜欢他的。”
　　“哦，连BOSS都换了，新BOSS性格怎么样？”
　　CSI开启了我跟陆丞之间的一扇门，我们俩聊着剧情，谈论编剧，细数喜欢的剧集、演员和电视台。陆丞最喜欢的是□□家族，我首推大西洋帝国，HBO荣登我们最喜欢电视台的榜首。展厅离商场大门不远，坐久了寒气会一点点侵进身体，我一早就贴了暖宝宝，到了晚上它的作用已近似于无。从聊起美剧开始，陆丞就跟我挨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晰的感觉到他传过来的温度。他穿着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大红衬里，看着就十分暖和，暖和的我想要进入真正与人交流的世界。
　　“你一直做市场吗？”陆丞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不啊，我以前是做广告的。”
　　“你是AE？”
　　“我是文案。“
　　“你竟然是文案。“陆丞的矿泉水喝完了，他回过身从吧台里又拿了一瓶，”我们公司的文案都像技术宅。“
　　鬼知道他在什么样的广告公司，我认识的女文案不是小清新就是老腐女，男文案不是神经质就是猥琐男，都跟传说中的技术宅毫不沾边。陆丞的这个描述，让我连呵呵都笑不出。不过，我感谢他没说“文案是不是都得文笔特别好啊”或是“文案是不是得经常看书啊”。
　　好歹是名正言顺的乙方，久违的专业度值得让我放松心情。
　　“你们公司的文案好特别，我属于最普通的那种小文案。”
　　“不想伺候甲方，所以跑来甲方？”
　　“主要是年纪大了，熬不动夜了。”
　　“你还大？你才多大。”陆丞哈哈大笑。
　　“我都25了，再为了把甲方伺候的服服帖帖而奋斗终身，不出两年我就累垮了。”
　　我说的是实话。广告是个外表光鲜内里苦逼的行业。多少熬碎脑细胞的新奇创意在甲方各级领导手中被击毙，最终被改成一坨无法直视的出街产品。
　　“你才25，竟然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我都快30了，觉得人生才刚开始呢。”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男人和女人的脑回路只在25岁这个数字上完全相同。25是人生的分水岭，所有的女人都相信从25岁起走上下坡路，所有的男人都迷恋不足25岁的小嫩草。
　　再次冷场，我不想跟陆丞就男女对事物的认识模式进行新一轮讨论。我告诉他我要去烧根烟，他表示也想来一根，想要同去。我有点意外。我并没有烟瘾，我的烟经常放坏，但这个火机从不离我左右。白羽和胡宇新没烟的时候常来我这里搜刮，抽了几次愣说七星没味道，劝我还不如别抽。我见陆丞气质干净，没想到也是靠烟打发时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