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之间》沈轻夏

2、【1】

　　“林之夏，你还真是与众不同，我说你怎么烧根烟也要这么久，原来你所谓的烧烟就是抓着根烟，对着玻璃门发呆！你也不嫌冷！看看你的表！二十分钟了都！你不知道里面的人也得出来放放风啊，你的公德心让狗吃了还是怎么的？”
　　陈佳尖锐的嗓音刀一样刺穿我的鼓膜，打断了我的沉思。玻璃门上的我左手夹着烟，右手握着火，一脸凝重，全身的细胞都在协力推理林晨曦的出现。我不知道陈佳什么时候开始站在我身后，又兴师动众的说了多久。我只知道她现在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而我必须在一分钟之内抽完手里这根烟。不，陈佳连这宝贵的一分钟都不会给我。她只会先开启说教攻击，然后将半死不活的我押解回牢——冷的结霜的商场展厅。
　　陈佳是我见过最不识趣的小姑娘。智商情商都不高，偏生还勇敢的坚持作死。她上个周才过20岁，在恒通却已经呆了三年。五年前，我与她同龄，还是个泡图书馆赢奖学金参加社团活动的穷学生。不过即便那个一条路走到黑的我，也知道做人不可太过骄纵，小姐脾气不是想耍就耍的。陈佳家境不好，又死心塌地的跟着一个不着调的男朋友。她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很简单——凡事都要进行到极致。碰上一个不如意，她不拼个鱼死网破誓不罢休。高兴的时候要张牙舞爪，不开心的时候全世界遭殃。不过爱炸毛的陈佳也有弱点，那就是爱占小便宜。一点小恩小惠在前，她就能伪装的乖顺有礼。所以我决定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陈佳的怒气——先打一巴掌，再给一块糖。
　　“陈小姐，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嘴力劳动者，我是脑力劳动者，这两者有着惊人的差距，所以我的放风时间要比你们更久一点。而且，我有领导的支持。”很好，我如愿看到了陈佳气急败坏的脸。这猪肝色不错，衬得她亲切了一些。“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这稍微多了一点点的时间去楼上的满记坐上一会。我请你吃东西，随便点。”
　　于是我再次见识了陈佳的变脸神技能。她立刻粘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僵硬的笑意勒出了眼角的纹路，“夏姐，恒通市场部就数你最好最善良了，咱们赶紧上楼？还是您先抽完这根烟？”
　　我自然要抽完这根烟。抽出盒子的烟，泼出去的水，不可能重新塞回去。更何况这里是活动现场，我一个刚走上奔三路的伪妇女，哪能有辱身份的夹带烟盒四处行走。我笑了笑，迅速点了火，对着玻璃门吐了口烟。陈佳此时也不再嫌烟味难闻，反而紧紧粘在我身边。我把玻璃当屏障，她却把玻璃当镜子，仔细查看快要晕开的眼线，用手指清理好结块的睫毛膏。小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分钟前她还在伸张正义，现在已经对展厅各路八卦如数家珍。我把烟灰一点一点弹进垃圾箱，嗯嗯啊啊的回应，有点厌烦。
　　“夏姐，你说都姓林，你怎么就这么敞亮呢。我们林大组长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就算了，关键时刻还请假，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对付这些不靠谱的闲杂人等。他到聪明，这种商场，哪有上得了台面的真客户！”陈佳嘴上狠狠的，脸上的表情却谄媚的很。
　　我没想到陈佳主动说起了林晨曦，八卦天后在此，不如从她这里探探林晨曦空降之谜。“陈佳，今儿不是你们的最后机会，林晨曦都敢请假？他这个月任务完成了？“
　　“怎么可能，他这个月的单子还没我多呢。夏姐，你不知道，人家林大组长不差钱。咱公司这点佣金算什么，哪怕这月工资停发，林大组长眼都不眨一下。”陈佳的语气酸溜溜，脸上的鄙夷一览无余，眼珠一转，对我略有深意的一笑，“夏姐，你不会也被他那张小白脸给骗了吧？林晨曦，那可是咱们恒通的头号人物。别看他一天到晚装和气，对谁都笑眯眯，骨子里可是个狠货。人家林大组长在关键时刻请假也不是一两次了，每次都是同一套说辞，家里有事。你说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还没成家，跟一小伙子合租房子。他哪儿来的家，难道跟那小伙子有家啊。咱们领导，嗨，这不刚生了孩子吗。这女人一当了妈，家里的事就是头号大事。只要对她来一句，领导，我家里有点事。别说请假，就算你要求提前发工资，咱领导都能同意。下次你请假也这么说，绝对一次通过，可别跟人说是我教你的啊，尤其是白羽这个禽兽。”
　　听到白羽的大名，我迅速把烟捻了，把烟头扔进垃圾箱，决定赶紧带陈佳买了甜点回展厅呆着。跟陈佳这样的姑娘交流就得速战速决，她属于世间少有的在用生命胡搅蛮缠的人。只要不是孤单一人，她就一刻都不会消停。既然她提到了白羽，我就迫切需要这姑娘离我远点。
　　白羽是陈佳同组的竞争对手。入职没多久，坏名声就传遍恒通，连总公司的各路豪杰都知道有这一号危险角色，林晨曦这个挂名的小组长更别想管得住他。每一条关于他的小道消息都严证此人善使阴招，作风又坏。调戏女客户，撬同事墙角，公车私用，迟到早退，不守规矩……最重要的是这个只比我大一岁的祖宗，还是个无药可救的极品烟枪。这一点就连我的上司，标准的老烟鬼胡宇新都甘拜下风。
　　这个风评不好的人却是个销售高手。白羽这人我不太熟，但在为数不多的你来我往中，看得出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他的到来就像是一条鲶鱼钻进了装满沙丁鱼的箱子，搅动了恒通销售同事们原本轻松安逸的工作环境。但是没见他盘活销售部，只见他带来了硝烟不断。我听说他转正的第一天就连撬了陈佳两个客户，也难怪陈佳叫他禽兽。不少同事因为白羽的事向上面告状，领导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对白羽来说与默许无异，他也就肆无忌惮的将狠辣进行到底。
　　白羽算是我最讨厌的类型，样样通样样不精，偏偏还又油又狠。但哪个公司没有一两个他这样的人呢？
　　我点点头：“我跟他一直没什么好说的，一会儿你想吃什么？“
　　“我要芒果班戟，杨枝甘露还有木瓜豆腐花，啊，再加个紫米糕。夏姐，我真的突然特别饿。今天太冷了，我得迅速补充热量，这还有一下午一晚上得站着呢。“陈佳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缝。
　　没过两分钟，陈佳在点餐处倒豆子似的背了一遍，我突然没了食欲，告诉服务员全部打包带走。

　　回到展厅，陆丞已经占领了吧台，正对着苹果本处理昨天拍的照片和视频。胡宇新在展台上来回踱步，看见我回来，招招手把我叫到一边。他说老婆打电话来哭闹，得先回家安抚安抚，大概晚上收工再过来。他左一个辛苦右一个费心，倒让我很有负罪感，只能不住的点头。礼仪性的客套了几句后，胡宇新跟在场的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临别前留下一句话：“大家再坚持几个小时，万一我晚上来不了，一切由小夏做主，要休息要吃饭都找她报备，出车的时候都仔细点。”
　　胡宇新火急火燎的走了。依照惯例，他不会再回来了，销售们顿时翻身农奴得解放，就差敲锣打鼓了。白羽已经不见，生物钟提醒他又该抽烟了。陈佳和王珊珊坐在洽谈区大吃大喝，畅聊生活琐事。就连活动公司雇来的四个礼仪也来凑热闹，小姑娘们从指甲油聊到男朋友，乐此不疲。还有6个小时才能收工，除了一本正经的陆丞，已经没人在乎工作了。
　　我也疲了。在商场展厅连呆七天，金刚钻也得变成一滩烂泥。恒通市场部四个人，我来得最晚，年龄最小，业内资历最浅。老胡从听说了这个活动就打算让我一个人应付厂家来客。从满记出来，我就决定去吧台窝着直到商场关门。但现在情况有变，陆丞霸占着吧台岿然不动。他专心致志地摆弄鼠标，一脸严肃。我看看小姑娘们的热火朝天，知道自己没法耐着性子加入她们的聊天阵营。这些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话题离不开恋爱心得，服饰打扮，淘宝店铺，娱乐八卦。我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跟她们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我在吧台边站了一会，见陆承丝毫没有抬头的意思，便背靠吧台站着。我不是老胡，胆子小得很，不敢得罪厂家的眼睛。
　　我塞上耳机，顺便打开公司微博，更新几条，回复几条，这也是胡宇新扔给我的工作之一。时间几乎完全凝固，我决定去麦当劳买杯香草奶昔醒醒脑，一瓶矿泉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猜你应该渴了。”陆丞笑的很腼腆，“你好像不喜欢可乐，也没见你喝果汁。”
　　“谢谢陆总，惶恐惶恐，其实我喝什么都行。”我把耳机取下来，笑着接过瓶子，顺手拧开喝了一口， “材料太多，难整理吧？”
　　“已经差不多了，挑了几十张，向立薇交差应该没问题。”可能我自动开启了甲方伪善模式，陆丞有些尴尬，“立薇说咱们这站最给力，物料配的齐，车型又全，茶歇也比其他地方高端。只要销售数据够好看，厂家绝对挑不出一根刺。”
　　唐立薇是这次活动的总策划，厂家东区的活动案大多由她拍板执行。初次见面，她给我的印象可以概括成三个词：短发，瘦高，单身。唐立薇凡事亲力亲为，一个人常年带着工人和展台到处走，活得完全像个男人。陆丞是她的旧识，所以才接得到这个出力少收入高的好项目。他的公司负责礼仪和摄影，并全面接手唐立薇的监督工作，让她能偷偷享受一个不需操心的短假。
　　所以就算身为饱受凌虐的乙方，陆丞的这双眼睛，这张嘴巴，甚至十根手指，都是恒通能让厂家满意的点金石。我看得出来，陆丞跟唐立薇不是一路人。唐立薇办事高调，说话大大咧咧，才见面就跟谁都像是铁哥们。陆丞为人内敛，从穿衣打扮到说话方式都不温不火恰到好处。他这种人大多软硬不吃，出招就是化骨绵掌，根本不是个好对付的货。老胡跟我说，他们绝不是旧情人。
　　“唐总的间接表扬我收到了，我谨代表胡总向唐总表示感谢，当然也要感谢陆总这么多天的辛勤劳动。”
　　“使不得使不得，林总这句话可要压死我了。”我人微言轻，见谁都叫总，想不到陆丞也现学现卖，“这次活动的确很不错。”
　　我对着陆丞笑了笑，没再接话。我目视前方，耳机在手机上缠了又缠。
　　活动办得好不好，我无从评价。单看活动效果，这一战完败。再过一个月就是年关，活动经费能省则省，总要留些结余给大家分红。为了减少经费，胡宇新这个老油条把展示场地定在五年后才能规划完善的CBD，再加上前天突然来袭的寒流，潜客太少理所当然。他一再嘱咐我，一切以差不多为准，公司只出人出车，其余的打发好厂家的人就得了。所以让唐立薇印象深刻的“高端”茶歇，不过是MM豆、奥利奥夹心威化、脆香米和吉百利之类的小点。这一周，有无数的人过来问路、搭讪、问产地、求价格、想试驾、要喝点饮料。还有些路过的父母直接来洽谈区抓一把小点塞给孩子，再要那些眼神直勾勾的孩子对我说谢谢阿姨。
　　尽管我到了做阿姨的年纪，但并不等于我喜欢被叫做阿姨。
　　三个月前我还扣着乙方的帽子大摇大摆。跟陆丞不同，我还没毕业就把大好的青春献给了广告事业。为了实现一个人住的愿望，我答应老妈辞了广告公司的工作，从她眼中苦逼的乙方跳到舒适的甲方。我妈现在很满意，她觉得我现在工资尚可，待遇齐全，不再黑白颠的加班。在她眼中，这是一份正常的工作，我的人生终于走上了正轨。
　　不过人生哪能一帆风顺。昔日我所熟悉的外企甲方人士都过的相当闲逸自在。甲方在乙方心中等同于高薪、长假、好到变态的福利。自从来了恒通，我才知道有些甲方徒有虚名。在恒通不但要西装革履遵守规矩，还得谨言慎行处好关系。好在胡宇新是个大嘴巴的上司，他的人生主题就是好奇，人生追求就是八卦。无论在车上、办公室、还是活动场地，他时时刻刻都在泄露着公司的小道消息。因为胡宇新的这张嘴，我比不少总部的老人更了解公司内情。那些内斗的真正原因，中层之间的历史渊源，同事们的办公室恋情，大BOSS的个人喜好，女同事的怀孕日期，奇葩客户们的怪癖，会计和市场部不得不说的故事……我早已心知肚明。
　　陆丞说着活动，我一句都没听进去。忽然间，一切都安静了。陆丞消失了，活动现场消失了，我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变得一片白茫茫，这消除了我内心的焦躁。我已经不再考虑林晨曦为什么出现在商场门外。我在想是今晚上要怎么回家，这么大的雨，我不想开车。我在想今晚上要吃什么，胡宇新不在我怎么打发陆丞，商场的便当米线川味粤菜寿司我已经吃了遍，不知道胡宇新都带他吃了什么，不然干脆给他现金报销，自己去买杯咖啡调整昏昏欲睡的状态。已经熬了七天，我状态不佳也正常。我不敢跟陆丞继续活动的话题，我拼命维持的伪装正在缓慢而坚定的失去效力，我怕我会忍不住白他一眼，或者挑起眉毛，让他知难而退。我只知道至少要面带微笑到今晚十点，至少跟陆丞说完谢谢、辛苦了和再见，至少忍到钻回自己的车里。
　　是的，我林之夏的淡定大气正室范儿全是装的。我姐们儿阿萝曾经指着我的鼻子吼：“林之夏，你就是个装逼贩，工作奴，累死活该！除了我和你妈，没人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