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千山万水(二) ...
-
第36章千山万水(二)
厉云天本不叫厉云天,他的原名叫做贺兰恭,家住明州,出生于官宦世家,本是明州城里一等一的美男子,他不好酒,不赌博,更不入青楼这种风月场所,疼爱妻子,可谓是一等一的好男人。他是书生,满腹经纶,只为像长辈般考取功名,赢得一官半职。
他的妻子是父亲已逝好友苏进士的女儿——苏荷,苏荷十六岁嫁入贺兰家,当时,贺兰恭也才十八岁。苏荷孝顺,视他父母如自己亲生父母,尽心侍奉,她蕙质兰心,虽年纪轻轻,但恪守妇道,是贺兰恭最为信任的女子,久而久之,两人渐生情愫。
苏荷曾经笑说,她是湖中的荷花,贺兰恭就是荷叶,荷花若无荷叶相衬,则不能娇艳动人,若无荷叶,荷必死,若无荷花,荷就不会有世人所见的那番美丽;她也说自己若是水中鱼,那贺兰恭则是潺潺的流水,鱼离开水活不了多久,水若没了鱼,也就成了死水。
多年后,贺兰恭如愿考取功名,并被朝廷命为接应高丽使团的使节之一。当时,高丽派使者李仁日护送在高丽、百济传天台宗佛教的明州僧子麟返明州。这也是明州首次接待高丽使者,马虎不得。贺兰恭为这事离家数日,在此期间,他们的独子贺兰弘才刚满五岁。公公年迈得了重病,苏荷忙着家中大小事务,只能将孩子交由贴身丫鬟照顾。贺兰弘吵着要去集市走走,丫鬟拗不过带着他去了。但集市吵闹,人来人往,两人走着却被人流冲散,等丫鬟回过神来,贺兰弘早已不见,丫鬟着急,到处寻找直到第二天天明,第二天,闻集市中有人私语说昨日有一孩子掉入湖中,虽经抢救,但不够及时,人已经去了。
丫鬟听了这话,想是贺兰弘去水边玩耍,一不小心滑入水中,溺水身亡,怕事情被老爷夫人知道,不顾收拾什么,只管自己逃命。
苏荷一日未见自己孩儿,心里着急,但始终未见自己丫鬟踪影,只在第二天收到了孩子淹死的消息。她的公公听闻这个消息,因病重,当场病逝。婆婆也因此一病不起。
所有的事都在一天之间降临在她的头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久,她也病了,这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是她的命,是她的至爱,却这么离她而去。她宁可自己死去,只希望孩子能够活着。
她的病是遗传而来,从未有人知道。病发当晚,她拿着一根银簪,淌在一片鲜血中,鲜血不是她的,而是身边另一个丫鬟的,若不是之前的那个丫鬟没有管好她的孩子,她的孩子或许还好好地活着,她的公公也一定还好好的,婆婆也不会得病了。她心中有恨,这成了诱发她发病的引子。
贺兰恭听闻家中出事,急忙赶回了家,却见她淌在血泊中,双眼无神,身边的丫鬟早已死去多时,好在苏荷杀人时并未有什么人在场,这丫鬟也只是个孤儿,贺兰恭为保全妻子声誉,草草地将丫鬟的尸体埋于后院,给家中丫鬟家丁一笔丰厚的银两,便悄悄地将他们一个个遣散,又重新招了一批新的。
这件事才让贺兰恭知道他的妻子其实患有怪病——癫痫之症,她母亲正是死于癫痫,却一直被她父亲隐瞒。由于他深爱自己的妻子,即便她身患恶疾,还是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她。
现在,孩子和公公的死对她打击实在太大,病愈发严重了。贺兰恭的母亲那时还在人世,为了贺兰恭考虑,希望他再娶,因苏荷有病,这正房之位最好也留给其他人。
这番话刚好被门外的苏荷听见,苏荷当时并未说什么,心里却不是滋味。贺兰恭自然执意不肯,所以母亲离世前,他也并未再娶。可每当他与其他女子欢笑时,苏荷总会想起婆婆对贺兰恭说的那番话,休妻再娶。
她已经失去孩子,不能再失去丈夫了,丈夫俊美,自然会有佳人暗送秋波,她害怕哪一天,丈夫就真得不要她,所以她不能让这事发生。
当时民间有私下卖药的方士,有种来自西域的药,无色无味,喝下则容颜尽毁,这药是为那些嫉妒心强的女子所准备的,买的人并不少,苏荷无意中打听到,也买了一份,买去不是给其他女子喝,却是给丈夫喝的。
只要贺兰恭毁容,他就是她一个人的了,再也不会有人和她争抢。她将药放于酒水中,端于丈夫喝。
贺兰恭疼爱妻子,并没有意识到她会下毒害他。
毒酒毁了贺兰恭的容貌,更毁了贺兰恭的前程,没有人再能将贺兰恭认出来,但苏荷实际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她时而清醒时而犯病,大概记得是自己给丈夫喝了毒酒,因此终日生活在自责内疚之中,贺兰恭却并未怨恨苏荷,始终不离不弃,因为他知道她对他的伤害只是无心,她如今病重,需有人照顾。
他带她离开贺兰府,去了山野之间,呼吸着山间的新鲜空气,苏荷的病好了许多,但岁月流逝,再怎么好,这病却是好不了的,遗传之病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苏荷愿意离开贺兰家,是她知道眼前的人,正是贺兰恭。
相知相伴多年,她又怎会认不出自己的丈夫。
贺兰恭并未抛弃她,但她却因病,无法再活下去了。又几年,苏荷病倒了,表面看似和常人无异,但她却每日活在谴责中,想到孩子溺水而亡,公公病逝,婆婆让贺兰恭休妻再娶,还有她自己亲手毁了贺兰恭的一切,每每想到,便心痛不已,更何况,她患有癫痫之症,说不定哪天发病,就会像当年杀了丫鬟一样杀了贺兰恭,她心里自然怕得不得了。
她决定自杀,但并未成功,虽然人被贺兰恭所救,但她的心已经死了,简直生不如死。贺兰恭无奈,见她病发日渐严重,生比死还痛苦时,他只能拿起手中的匕首,最终亲手了结了自己最心爱的人的性命。
苏荷死在贺兰恭手中,离开时却是嘴角含笑,因为她终于解脱了。之前,她总会想,若是她在孩子死去时,就选择了自尽,说不定贺兰恭的命运便不会如此,他也不会被她所害。贺兰,是我对不起你。
他们相互伤害,只是因为一个“情”字,情深时相处虽是幸福,但情伤时也会十分痛苦。
贺兰恭因亲手杀了妻子而堕落,搞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弥留之际,魂魄迟迟不肯离开身体,刚好被路过的姜寒撞见,姜寒见他身上已生魔性,便救下他,为他改名为厉云天。厉为厉鬼之意,云天则是天上流动的云朵,两者结合,就是要他为自己而活,重新开始。
因为他的命是姜寒救下的,所以他要为姜寒效忠。当然,他选择继续活下来,还是为了找寻前世的妻子苏荷,可他的能力有限,所以希望姜寒能帮他找到。他一心一意为姜寒卖命,只希望姜寒能满足他心里小小的奢求。
“世人都以为苏荷是跟其他男子走了,有负于我,而我要杀尽天下一切负心的女子,其实事情的真相却并不像他们所知的那样。两人纵使再相爱,再彼此信任,也难免会相互伤害。”
厉云天提及自己的这段往事,莫翎轩知道他是有话要说。
莫翎轩淡淡道:“本以为你还是姜寒派来监视我的,原来你是来劝谏我的,你是想说我这一走,不仅伤害温子扬,也伤害自己吗?”
“并非劝谏,我也只是看着这片汪洋之海,想到了当年的事情罢了。海能包容一切,似乎连人的悲伤都能容下。”
“好一句‘连悲伤都能容下’,但你错了,我一点都不悲伤。”莫翎轩看着眼前的海面,面色平静,“贺兰公子,你若是想劝我,那么,我也想劝你,请你放下曾经的过往吧!”
若说厉云天是对姜寒带着报恩之心留在魔界,不如说他是觉得自己对妻子有罪,内心无法得到救赎,以至永堕黑暗之中。
她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渡过的人可是很多很多,你也可以成为其中之一。”
厉云天没想到她离开自己的心爱之人还能如此平淡,心神不禁被她的话触动,最后还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道:“不必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莫翎轩微微一笑:“很好,我相信你会找到她的。”
厉云天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地发问:“莫翎轩,为何离开他,你并不悲伤?”
“因为我知道他的心。”
与此同时,雪女坐在刚好可以看见他们的山头,拿起了手中的笛子吹了起来。明明已经失了双目,但她似乎还是看得见的。只要用心去看,什么是看不到的呢!
眼睛看到的,难道就是真的吗?在她看来,眼睛看见的没有心看见得更真实。
这时,远方似乎有人鱼和歌:“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曲毕,雪女才放下手中的玉笛,冲莫翎轩所在的方向,不禁浅笑:“莫翎轩,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