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夜话（第一部）》施闻

36、千山万水（一）

　　第35章千山万水（一）

　　铜镜前，一个妙丽的女子对镜梳妆，身边虽有众多女婢伺候，但她却坚持亲手为自己抹上胭脂，带上朱钗。一切完毕，看着镜中人那精致的容颜，她竟差一点认不出自己。

　　女扮男装太久，都快让她忘了自己换上女装的模样。

　　离开三无店后，莫翎轩心甘情愿来到了魔宫，这并非她想当魔族中人，只是现在形势所迫，她情非得已。

　　“莫姑娘，现在是否可以去见魔尊了呢？”一个女婢上前问道。

　　莫翎轩抿嘴不语。

　　或许只因她与东方瞳有几分相像，姜寒误将她当成东方瞳，魔界上下才会对她如此客气吧！

　　半晌，莫翎轩才道：“走吧！”

　　到了宫殿，她白裙曳地，莲步轻移，走上台阶时，她轻抬裙摆，一举一动，颇为优雅。

　　偌大的宫殿中，早有姬妾行舞，婀娜的身影，悦耳的歌声，妩媚的容貌，不禁令人目定魂摄，她们个个都貌美如花，活色生香，并不比她逊色多少。看来魔尊姜寒的身边并不乏美女，只是他不好女色，更只钟情于东方瞳一人，所以这些女子不过是他的玩物。

　　她也只是他的玩物。

　　莫翎轩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刚被他捕捉到，姜寒就命所有人退下，只留她一人。

　　他问：“看见刚才的一幕，有何感想？”

　　她面无表情道：“只想用几句话来概括。”

　　“说来听听。”

　　“战乱时，孤魂万里，死生犹记，后*庭花开满地。”

　　“如今又非战乱，你这话是何意？”

　　莫翎轩淡淡道：“《后*庭花》为亡国之音，当时扬坚正积蓄兵力，欲夺取天下，但南朝陈后主与贵妃只做花天酒地之事，最终导致……”

　　“闭嘴。”还未待莫翎轩说完，姜寒怒道，已然明白她要说什么。

　　但莫翎轩却不惧他的威严，继续道：“陈后主糜烂后宫，最终导致亡国，魔尊应该记得千年前攻打天界的事，天魔之战，不仅人间受难，魔界不也死伤众多吗？那些为魔界死去的人，若看见魔尊今日躺在花海中，又会作何感想？现今，南宋偏安一隅，君臣只知纵酒享乐，和魔族偏安北溟一带，不也相似吗？”

　　“放肆，你怎能拿他们与本座相比？”姜寒虽怒，却还是有意识地压制自己的怒火。

　　“魔尊不是想听我的感受吗？我依你的吩咐，已经说完，你又为何动怒？”

　　“你应该知道本座并非好色之徒。”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说的只是我今日所见所想罢了。”莫翎轩撇过脸去，不想再看他一眼。纵使他是魔族的至尊又如何，她又不是魔族中人，为何要敬他畏他？

　　“罢了，此事本座无欲与你相争。不过，有件事，你必须要面对。”

　　莫翎轩疑惑，只见姜寒手中拿着一个陶瓷瓶。

　　姜寒道：“此物名为凤凰泪，你可知凤凰泪是何物？”

　　“凤凰涅槃为重生，此物自然也是让人重生之物，但泪却有让人肝肠寸断的悲伤。”

　　姜寒冷笑：“重生之物，那人喝下这凤凰泪会怎样？”

　　“人若要重生，就要忘却前尘，当前尘所有事都忘尽，自然也就重生了。可这个泪字指的又是人内心最重要与不舍的部分。所以喝下凤凰泪就要忘记此生最重要的记忆。”她沉着回答。

　　姜寒满意地笑了笑：“说的倒是不错，也一点没错，但这凤凰泪，你可知，我是想让谁喝？”

　　莫翎轩听完，心不知怎的竟慌了一瞬，难道他是打算让她……

　　姜寒突然大笑，得意道：“你以为我是让你喝吗？你错了，我是让你将这药喂给温子扬喝。”

　　心突然咯噔了声，这番话让她无端地担心起来，比自己遇到危难时还要不安，她道：“我人已在魔界，你为何还不能放过他？”

　　“你应该知道他的前世是谁？你并未与我有什么深仇，我自然会放过你，但他必须要死，除非……”

　　见他不语，莫翎轩急问：“除非什么？”

　　“除非我的瞳儿能够回来。”不知何时，姜寒已经来到她的身边，说完挽住了她的腰，霸道地将她揽入怀中，一脸反常，竟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放肆。”她狠狠地推开他，自己却摔在了地上，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细如针的坚冰，尖冰刺破了她的手掌，手掌染了血色。

　　莫翎轩明白这是姜寒故意设计。

　　姜寒冷冷道：“莫翎轩，是你放肆还是我放肆？你人在我这里，我要你死，你便不能生，你还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

　　她顾不上疼痛，看着姜寒，依然语气不减道：“他已是凡人，已经不可能与你作对，拿我代替他，你可以得到很多。”

　　姜寒蹲下身子，不可思议道：“你可以给我带来什么，或者帮我什么？”

　　“首先，我加入魔族，自然也会为你办事，你要扫平仙界，好，我帮你；其次，我乃青丘山九尾白狐一族族长念真上仙的外甥女，我可以劝得姥姥不与你们魔族为敌，天魔一战，天界的重兵就够麻烦了，若白狐一族还来搅和，你若想胜，还是个未知数。在这种关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吧；最后，天魔之战，最终殃及的还是无辜的百姓，难免要生灵涂炭，而温子扬只是个凡人，说不定也躲不过这场灾劫，到时就无须魔尊你亲自动手了。”

　　姜寒冷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是为了他吗？”

　　“你派人监视了我们这么久，怎么不知我的心思？”说这话时，莫翎轩看到了正要进入大殿的黑衣男子，男子的容貌被宽大的斗篷所遮，正是厉云天。

　　厉云天擅长轻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任何地方，但要瞒过她，还是欠缺了些功力。在三无店的那几年，魔尊是一直命厉云天监视着她和温子扬的，但她并不怕。她和温子扬光明正大，又有何事可惧？

　　姜寒显然也看到了厉云天，于是丢下莫翎轩，道：“进来吧！”

　　莫翎轩起身，沉默着打算离开，姜寒却又将她叫住。

　　姜寒道：“现在我也并未想伤你心心念念之人，只是想让你将这个喂给他而已，既不是毒药，也不会伤身，若他喝下这个，忘记的人是你，不也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吗？再说，你人已在魔界，他日后要娶妻生子，都不会与你有任何瓜葛，忘记对他还是件好事吧！”说着，将凤凰泪交予了莫翎轩。

　　莫翎轩想了想，最终还是接下了。

　　她和温子扬估计已经不可能了。

　　今夜，寂静，没有人声，只有耳畔不时传来海水拍打沙石的声音。

　　明月将整一片北溟都给照亮了。

　　莫翎轩看着身边正在熟睡的青龙、白虎、朱雀，不禁感慨：只因少时被我所救，这些神兽定要与我定下盟誓，为我效忠，不管我身在何处，都要与我生死与共，除非我死，他们才能获得自由。本是神兽，位于我这小仙之上，却屈尊于我，实在可惜，如今我身在魔界，也只有他们始终不离不弃，也不知穆离殇和小梅怎么样了。

　　想着，她轻轻地抚摸着这些神兽，当初在三无店，她将它们分别变成了奇怪的动物，只是怕它们现出原形吓坏了那些来三无店的客人，如今，它们终于可以凭自身形态生活了。

　　当她死了，这些神兽就重获自由了啊！

　　目光离开神兽，不禁被北溟的水所吸引，在月光下，海水泛起一阵奇异的光芒。水到之处，犹如鱼鳞泛光。

　　莫翎轩知道这水下是住着什么动物。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庄子·逍遥游》如此记载，而“北溟”和“北冥”其实是一样的意思。等鲲再长大些，就会化身为鹏，鹏飞于天，万里翱翔。这实在和温子扬的宿命相像啊！温子扬曾经不够成熟，却骨骼惊奇，天赋异禀，终将像这鹏鸟般，于苍穹遨游。

　　想必，他现在一切安好吧！

　　这一想念，竟没想到身边早已有人靠近。

　　来者披着黑色的斗篷，正是厉云天，腰上悬着的一根碧色七罪笛，与雪女的那支很像。

　　厉云天走到莫翎轩身边，问：“你是在思念远方之人吗？”

　　莫翎轩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继续道：“曾经，我在这也总是思念我已经过世的妻子。”

　　莫翎轩不禁冷笑：“你妻子不是被你所杀吗？”

　　既杀之，又岂会思之？

　　“世人只看见最后的结局，却没看见过程，其实，我并不恨她，她也并没有抛下我。”莫翎轩没有打断他，而是让他继续说了下去，“莫老板，你听过很多人的故事，却估计没有一个故事会和我的一样。你想知道吗？”

　　“请便吧！”

　　在北溟的日子的确无聊地打紧，难得有人想说自己的故事，那么就听着吧，也好打发眼前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