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骨》陌茗棋妙

8、第 8 章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你没想到这一天会来这么快。
　　你看着到来的三个人，葛老头，小妖，还有你熟悉的刘御。
　　他似乎身体不好，脸还是苍白的。你疑惑，难道过了这么久，他的伤还没好吗？
　　你有些担心，想要看看他到底怎么了，可是你不敢看，你害怕，怕在他脸上看到讨厌。
　　衣袖底下的手被你握的死紧，就连眼睫毛也在轻轻颤抖，一一都在，出卖出你此刻的心情。
　　刚刚他对你说什么？脑子里浮现出他的质问，你颤的更抖了，闭上眼，本就不善言语的你更是讲不出一个字。
　　你知道的，知道他会追过来，所以你们一直在躲，从那天晚上开始，你们就在东躲西藏，两个妖外加一个人，狼狈的躲着三个除妖师。
　　呵，多可笑，可就算你们如何躲藏，也还是一样被他们给找出来。
　　从洞顶滴流下来的水滴滴落在浅池里，水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静默的对峙气氛中，显得尤为清晰。
　　这是一个天然的大岩洞，是你们在逃亡的第三天里找到的一个落脚点。这里隐蔽，且离上梁城远，你们觉得这里还好，所以你们在这里暂时落脚。
　　因为好几天没有吃药，君思淼的身体孱弱的都要被风给吹走似的，宽大的锦袍穿在身上，越发衬的他清瘦。他又吐出一口黑血，半个后背靠在岩壁上，一些污血沾染在你身上，染黑了你洁白的纱衣。
　　你一直都很喜欢穿白衣，因为他曾经对你说过你穿白衣很好看，尤其是处在漫天飞舞的桃瓣雨里，似仙子一样超脱出红尘世外。
　　可现在你的衣服染脏了，这是不是就像是现在的你的写真，你真的不再纯洁无暇。
　　你闭着的眼睛睁开，对上了他的眼眸。漆黑深邃的眼，里面不再有你熟悉的宠溺，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冰冷。
　　你觉得心口又在发疼，你在奇怪，为什么遇上他，你总是会心口发疼。
　　“小骨，把他交给我。”他重复刚才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你以前抗拒不了的威严。
　　你摇头，依然伸手挡在君思淼面前，桃妖就在你旁边警惕的看着。
　　“小骨，你当真要为了他与我为敌吗？”刘御的话里带着说不出的悲伤，就连看着你的眼眸也是一样。
　　他受伤了，被你给伤害的。
　　你摇头，一直摇头，泪水从眼眶里落下，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
　　“对…不…起”你断断续续的说出这三个字，身后的君思淼咳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你回头看去，吓得赶紧折回去，蹲在君思淼身边，握住他的手。
　　君思淼抹掉嘴角的血，露出一个笑来：“我没事，不要担心。”
　　你的眼泪掉的更急，君思淼抬起手想为你擦去眼角的泪，可入目看去，是满手的污血，抬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去。
　　就连给你擦眼泪的资格也没有了，他勾唇笑，苍白无力。而后目光直指刘御，道来：“炼妖御妖的是我，犯人命的是我，你要抓的人也是我，涟衣一直置身在事外，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无关。”咳了声，“我可以跟你走，是杀是抓都随你，只求你们放过涟衣。”
　　刘御手握的发白，虽然猜到君思淼就是那个幕后之人，可今天听到他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恨。
　　“我问你，八年前京陵的命案是不是也跟你有关？”刘御问道。
　　君思淼怔愣一下，不过很快，他点头，道：“是”
　　“那八年前被杀死的炼药师又是谁？”刘御再接着问。
　　君思淼诧异，看向刘御的目光多了一点疑惑，一点了然。但他还没来及的确认，刘御已经回答了他。
　　“没错，八年前的那个命案就是我师父和我破的，不过，我活下来，可我师父死了。”刘御想咆哮，想发泄，想冲上去把那个害死他师父的人给千刀万段，可是他没有，他忍住，不管手握的怎样疼，他还是忍住冲动，而是冷盯着他，因为他还要问他。
　　“为什么？”很轻的一句疑问，却是在场三个除妖师都想问的。
　　为什么？为什么身为人的他要做出这种？为什么他要挖那么心脏，难道人命在他眼里就不算什么吗？
　　“呵呵”君思淼轻笑出声，“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得这种怪病，为什么我一定要依靠活人心脏才能活得下去。”直视着刘御，问，“你说为什么？”
　　“难道你就是为了活自己的命，就杀死那么多百姓的吗，”小妖忍不住跳出来质问，“他们何其无辜，你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私罔顾人命。”
　　你的身子发颤，握紧了君思淼的手，君思淼对你笑笑，而后直对小妖：“他们何其无辜，那我就不无辜吗？我的病只有依靠活人心脏才能活下，既然都是人命，我为什么不能拿他们当药。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他们与我毫不相干，我为什么要顾虑他们。”
　　“那你还真是相当的自私，为了自己活命，害了无数人命。”手中的木剑转了半个圈，刘御剑直指君思淼，“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今日就杀了你，为师父，为无辜百姓报仇。”说着，人已经奔了出去，直朝君思淼，被你一招给格下来。
　　被你一招给格了下来！
　　呵呵，多讽刺。
　　你看着三米外的刘御，嘴里都是苦涩。你不想与他为敌，可你听到自己说：“不准动他。”很凌厉，而且是很流畅的一句话。
　　刘御从没见过这样的你，在他的认知里，你一直都是乖巧听话的，现在看到这样的你，他不出意外的愣住了，眼里是三分震惊，三分不可置信，和四分的痛苦。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他问你，你撇开了眼。
　　他笑：“好，很好，既然这样，那就先拿下你。”一朝话落，提剑朝你攻了过来。你旁边的桃妖想要替你迎上去，被葛老头和小妖给截下，两人一妖缠打在一起。
　　你被迫接受他的攻击，与他对打了起来。
　　他的攻势很凌厉，是几乎没打过架的你抵挡不了的。你被攻的很狼狈，身上有很多处被他剑划破的口子，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伤口很疼，可你觉得还没有心口的疼来的多。你的精神在恍惚，这到底是怎么了？你问自己，在看到朝你攻来的他时，你明白了，哦，原来我在打架，跟刘御打架。
　　你咬牙硬撑着。耳边能听到君思淼在叫你住手，可你怎么能住手呢，你一住手了，那他不就要被抓走了吗？所以，你不能住手，无论如何。
　　又一道剑伤落在你身上，你看着它，鲜红的血是给你的讽刺。
　　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吧，你想。招架越来越吃力，看到直直朝胸口刺来的剑，你笑了，就要死了。
　　闭上眼，你等着剑刺进身体里，却迟迟等不到。你迟疑的睁开眼，却让你看到这一幕。
　　污血从刘御嘴里吐出，他就在你眼前直直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再也没了动静。
　　你惊呆了，一时不能反应过来。一旁的小妖见此，格出一剑，从打斗中抽身，奔了过来。
　　这时，你才像是有所知觉一般，在小妖快近刘御身前，一把先抱住了他，大声的一句咆哮：“你不准过来”吓怔了小妖。
　　你抱着刘御的身体，能够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下降。你开始恐慌，无助的看过小妖，看过葛老头，看过桃妖，最后停在君思淼身上。
　　“他怎么了？”你问君思淼。
　　君思淼对视着你，不予回答。
　　你再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死了。”君思淼回答你。
　　“怎么会死了呢？”你说，声音平平静静的，似问又似呢喃。
　　“怎么会死了？”小妖冷笑一声，像是要报复你一样，道，“妖毒，他是中妖毒死的，而凶手就是你要护着的君思淼。”
　　你愣住了，怔愣的不知道如何反应。呆呆的看着君思淼，半响，他都不说话，你又低头去看被你抱在怀里的刘御。
　　他一动不动，就跟真的死了一样。
　　“啊——”你发出痛彻心扉的一声尖叫，声音悲恸的震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心好疼好疼，撕裂一般的疼。你抱着刘御的尸体，紧紧的抱着。
　　整个岩洞仿佛都能感受到你的悲痛一样，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你抱着他发出的悲痛回音。
　　爱是什么？
　　记忆里还有君思淼问你的话，那是在你们躲到这个岩洞里的第一天，彼时，是在傍晚，余晖落进岩洞口，金黄的余光落在倚壁而坐的君思淼身上，给他呈现出一片暖色。
　　他的目光是一直以来的温润如水，看着你问：“涟衣，你爱我吗？”
　　你被他问的怔住，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爱是什么？很陌生的一个词，是你从来没有听过的。
　　我爱他吗？你问自己，踌踌着不知回答。
　　而君思淼就那样看着你，一直看着你，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声叹息：“涟衣，你知道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你觉得你现在能够明白一点了。
　　爱，是不是就是希望可以一直跟在他身边，希望他一切都好，好好地活着，因为如果他要是伤了，死了，你会很心痛，整个心脏都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心痛。
　　“救他。”你想要抱着刘御起身，可他的重量，不是你可以抱的动的，你晃了两晃，又跌回了地上。
　　“救他”你不死心想要再试，想要把他抱到君思淼面前去，因为你觉得他一定能够救他。
　　“够了，他已经死了，涟衣。”君思淼大叫道。
　　“不要叫我涟衣，我叫小骨，小骨。”你反驳他，“他没有死，刘御没有死，你们骗我，是你们在骗我。”
　　“呵”君思淼笑了，嘴里眼里都是苦涩，他悲哀的看着你：“小骨，刘御他死了，没救了。”
　　“没有，刘御他没有死，”你大叫，语气是你前所未有的尖锐，“是你不想帮我救他而已。”
　　君思淼更悲哀了，看着你不再说话。
　　而你亦不再说话，抱着刘御，重复着想要抱起他。
　　“你真的就这么想要救他？”君思淼问你。
　　你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专注的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
　　君思淼看在眼里，苦涩的动了动嘴，道：“我知道有一个法子可以救他。”
　　这下，你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君思淼。
　　君思淼道：“想要救他不难，只需要你心下第三根肋骨就可以了，研成粉末，喂给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抽出那根肋骨，你也就活不了了。”
　　你怔住，抿唇笑来，原来这么简单就可以救他。
　　你抬手摸上胸口，用的是你那只白骨森森的左手，从心口下开始数，你一一数过去，摸到第三根肋骨。
　　“小骨——”君思淼悲痛的叫你。
　　而你的手也被赶来的桃妖给捉住。“跟我回去，我们回桃林去。”
　　你疑了一下，疑惑的看向桃妖，不过也只是一下而已，你很快的做出回应，抽出手，推开桃妖。他不依你，你跟他小小的斗了起来，最后以你一爪子刺进他胸口而停止。
　　你刺得不深，不足以要桃妖的命，可也足以让他不再妨碍你。
　　你抚上第三根肋骨所在的位置，骨爪用力，爪子刺进皮肉里，疼的你脸色发白，不过，你没有停手，手上再用力，更刺进了几分，爪子摸到第三跟肋骨，你把它抽了出来。
　　这一举动让你钻心刺骨的疼，你颤抖着手，险些没有拿稳手里的肋骨。你闭上眼，缓了些时间，这才抬起手，想要把它递给离你不远的小妖。
　　象牙白的肋骨在你手上，还能看到肋骨中间那一点药丸大小的褐色。
　　你的脸色很白，白的几近透明，你感觉到生命在流失，可你心里却是开心的，看着小妖，你等着她接过你手上的肋骨。
　　直到小妖接过，你终于安心的笑了。
　　你的一生很漫长，有几百年的光阴，可这漫漫几百年里，你真正活过的日子也不过是和他在一起的那几十日。你不能想象以后的几百或者是几千几万年里，若是没有了他，你该怎样过活，所以你学会了自私，选择成全自己。
　　没了第三根肋骨的你，最终化为一具白骨，回归你初始的本态。
　　......
　　桃芳灼灼灼其艳，白骨森森森己楚
　　一朝入梦心萌动，转辗人世方知情
　　抉择在手难取舍，画情画意终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