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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

  •   面具人坚持护他再行一段路,申奂之也不多推辞,两人一车一路南下,日夜兼程,直往西南方向的驻春城,临近目的地时,时间已过二十余天。
      一路颠簸,只在驿站换过马匹,稍稍停留又要赶路,申奂之形容憔悴,体力已到极限,进城后寻了间客栈,要了两间房,客气叮嘱了面具人好好休息,自己终于疲惫地躺上了床。被褥都是新的,临近黄昏,光线暗淡,申奂之沾枕便沉沉睡去,无梦相扰。

      待到小二敲门时,已是亥时。申奂之略微理了仪容,开门让小二进来。
      “爷,没扰着您吧。和您一起来的那位爷交代小的,在这个时辰叫醒您,再给您做点吃食,您看,这粥刚熬好,烫着呢,您请慢用了啊……”
      申奂之道了声谢,又取了碎银递给他。
      “诶诶,使不得使不得……”小二放下粥,摆手推拒,“那位爷走前可把这几日的饭钱都给结了,说让我们做些营养的……”
      申奂之讶异问道:“你说那人已经走了?”
      “是啊,您进房间休息了,那客人大概怕吵醒您,就只交代几句,还给了一封信,让小的转交给您。”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拿信出来。
      照店小二的说法,此人便非身有哑疾了。这些年几次交集,对方似乎总顾忌着自己,从未开口,难道竟是相熟的人吗……

      当初相识,那人戴着面具站在申奂之面前的时候,他正在河边饮酒。
      那夜,京都烟火璀璨,百花烂漫,宫灯华艳。申奂之自宫中出来,车夫要扶他上车回府,他摆手挥退了对方,仅在手里提了一小壶酒,徒步回去。拿的什么酒他已记不清了,不过是求一场醉,哪里会在意太多。他随意拐了几条小道,挑了僻静的桥畔,往台阶上一坐,默默饮酒。酒味道颇怪,并不像是宫里惯备的好酒,申奂之只饮了两口,便失了酒兴,瞧着河边垂柳发怔。

      “皇帝诏曰:唐氏,姝秀敏辩,品行纯淑,今册为韵妃,以昭贤德之范——”
      一道圣旨降下,他的小侄女便出嫁了,嫁给了璟国龙椅上年轻的帝王。
      大红绸带搭起的彩架,喜字剪纸,凤冠霞帔,处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楚。唯独小侄女那张脸上是何表情,却是如何想也没有印象。记忆里能窥见的,只有那曳地长裙,腥红刺目,一如豫求北的双眸。

      裘先生在得知皇帝大婚的消息前便已有所感,连日赶路,正好拦住了发狂欲闯皇宫的豫求北。
      从问罪岭出来的人,一生一世只能忠于皇室,哪有因情背骨的道理。
      豫求北连留书的时间也没有,便被其师强押回了问罪岭。
      青梅竹马,就此劳燕分飞。

      “韵好爹娘早逝,我把她接了过来,这些年一直养在申家,便是有此决定,你进官场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分明懂我心思,若是真心疼她,早该为她谋了去路,如今又何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要替她求个自由?”申奂之盯着水面的粼粼波光,忆起父亲当时的冷言冷语,嘴角微微翘了翘,眼底却冰冷冷的,不掺情绪。

      当年先帝为削弱相权,撤去丞相一半权力,又设殿阁大学士协理国政。先帝逝后,内阁和丞相一派摩擦不断,申家更是被视为眼中刺。丞相那老狐狸本就不满先帝决策,又兼担忧内阁势力做大,于是手下文臣武将明里暗里动作频频,非得扯下申家一块肉才肯罢休。自己虽是当今皇上亲信,父亲作为内阁辅臣之一,手下亦不乏才士,却依旧难比丞相三朝元老,势力根深蒂固,因此也曾吃了不少暗招。百般吞忍,却是无果。
      软的不行,申家便要与他硬碰硬。把唐韵好送进宫里,便是其中一步。
      璟正帝虽不满两派争执,但双方在朝也知拿捏分寸,未曾真正触怒龙颜。他并不特意护着哪一方,只许了唐韵好进宫这件事,算是给丞相一派一个警告。

      申奂之伸手搅了搅眼前河水,心口烦闷却又多了一些,他拿起酒壶,也不再管那味道合不合心意,直接灌入口中,酒味弥漫,似花香,却微有苦意。那酒饮不尽似的,不多时他已感觉头昏脑胀,而那酒壶却还沉甸甸的。

      月色氤,申奂之身子歪歪地倚在石栏杆上,酒意催得他双颊发红,恍惚间只听见一少年开口,声音熟悉:“你的眉目,这些年越发混沌了。”
      他抬了醉眸四下张望,却无人影,于是只低声辩解道:“我没有……”那少年的声音却越来越冷,在耳畔徘徊不去。
      申奂之俯身捂住耳,水中倒影在月下摇摇灭灭,他贴近了去看,半晌又缓缓伸手去碰自己染尘的眉眼。耳边声音越来越远,他慌乱地掬一捧水往眼上泼,却只觉鼻腔有一股莫名酸呛,逼得他欲哭无泪,再回首,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夜色悄然,只剩风摇树影。人不语,情思渺渺。
      申奂之瘫坐在地,似醉,眼神却渐渐清明。他把贴在面颊上的发丝捋开,举了酒壶又要再饮,却被一人挡下。
      那人脸上覆着面具,花纹诡异,在月下触目惊心。申奂之惊得手一颤,身子也往后倾了一些。来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面具吓人,忙举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你是……谁?”酒饮得急,嗓子有些哑。
      面具人犹豫了一下,食指沾了些水,在地上写了些字,光线昏暗,难以看清。
      申奂之辨不清字,心里有些不耐,却也没说什么,只懒懒伸出一手,示意那人写在他手上。
      指尖触及掌心,带来轻微的痒意,那人怕他仍看不清,手上动作慢了许多,申奂之盯着手掌,开口念道:“报……恩……”念完又低低笑了起来,像是讽刺。
      面具人不解其反应,怕他误会了什么,想要再解释,申奂之却已经收回手,提壶饮酒。淡淡的香气透过面具窜入鼻中,有些熟悉,应是加了槐花。面具人见对方喝得急,便想开口劝阻,又顾虑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申奂之瞥了他一眼,勾唇道:“既然你说是报恩,那待会我若真的醉了,你把我送回申府便可,不论我过去究竟帮了你什么,往后你也不必再记挂。”语罢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只管喝酒。
      面具人便在一旁静静看着,等那人真的醉倒,已是三更天。他略微松了口气,凑近了想去把那人抱起送回府,这才看见那人脸上未干的泪痕。
      “……北……”面具人拧眉,并未听清申奂之的低喃,却也不甚在意,把人抱起,便往申府的方向去了。

      “爷,爷?”见申奂之回神,小二忙把信递给他,“这封就是与您同行那位爷留下的,您收好,要有事吩咐,唤小的一声便是,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就这耳朵灵!”
      申奂之笑了笑,接了信,又把手中碎银放进店小二手中:“在下是第一次到驻春城,人生地不熟,劳小哥多照顾了。”
      小二看房外没人,乐呵呵地收了银子,问道:“爷看着是金贵人,这驻春城虽然景色不错,可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不知您是来探亲还是办事儿啊?”
      申奂之心思转了转,蹙起眉道:“实不相瞒,我有一至交好友前些日子去了殷国,至今仍无音讯,我便想来……”
      “诶哟爷啊,使不得,这阵子乱着呢。殷国那边听说少了个大将军,边境贼寇四起,那残狠手段可都是对着老百姓去的,虽是和我们没关系,听着也觉得可怜呐!咱大璟国境里离殷国最近的那千石镇,最近总有人逃出来说要避难,都给官府抓了回去,说是怕有璟国奸细趁机混了进去呢!您可不能在这时候往那去,看您是大富大贵之人,您那朋友肯定也是有福的人,保不准这会儿是在哪里边喝酒听小曲儿边念叨您呢。”
      申奂之听罢小二唠叨,笑道:“承您吉言。”他本就姿容韶秀,气质温文,这样笑起来更是叫人心生亲近之意,小二呆了呆,心道,这年头好看的男人是不少,可这位爷比起那些个少年才俊,好像更叫人喜欢一样。想完又有些不好意思,收了托盘行了礼,匆匆往楼下去了。

      申奂之看小二身影远了,关门去拆信封。
      先前担心客栈有问题,便语带试探,看小二反应不像有猫腻。不过这客栈若真有问题,在他酣眠的时间里,怕足够死上好几回了。想到这不由自嘲,太过疲惫,连警惕性也降低了不少。
      他未曾见面具人笔迹,见其字朴茂工稳,倒觉得颇适合。
      “不便再送,君请珍重。”信封里还塞了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
      “不便再送么?”难道之后的路途有仇家在?可那人戴着面具,怕谁找上门来呢。这些年一直没听过那人声音,连这二十几天的路途也总是他一人说话、那人办事,倒是默契十足。既然几次三番相助于他,应不是敌人,那会是谁?
      申奂之站在窗前推断了一阵,仍是无果,不由叹了一声。
      虽始终介怀面具人的真实身份,但知其无害他之意,一时又苦无线索可查,如今也只能先搁置一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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