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鸭》胡筱诗

4、討厭聽見的聲音

　　下课时，林双拿着林妈早上做给他的点心餐盒来到了黄娅所在的班级。
　　高二一共有三个班，林双在的三班是顶尖优生班，二班是普通中等班，而黄娅在的一班则汇集了高二所有吊车尾们，各种不可思议的成绩分数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没有最低只有更低。
　　他踏进班级门槛时，班内打闹的气氛微停滞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每个人已经习惯林双了，每天都可以看到他来找黄娅。只是男生们稍微收敛起了一些敏感话题和颜色书刊；而女生们都停下聊天悄悄看他，暗自庆幸比那些学妹学姐幸运的多。但他们不能把林双完全当透明人来看，他强大凌烈的气场让空气都有点凝固。
　　黄娅从空无一物的桌上抬起因为睡觉而变脏的脸，双眼惺忪，正想换个睡姿继续时看见了在面前坐下的林双。
　　她想开口懒懒叫一声他，但又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中午才和他吵架，于是赌气索性闭上双眼，不看林双。
　　林双对于黄娅的回应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什么也没说，把点心盒放在她桌上，揭开了盖子。
　　一阵幽浓香气飘散出来的同时，黄娅猛地抬起头来惊喜的叫到：“巧克力夹心蛋糕！”她疾速出手，马上就将点心盒里的几个巧克力蛋糕塞进嘴里，然后停下来笑眯眯的看向对面一脸黑线的林双，嘟哝出几个字来，“浓来龙（你来了）？”
　　她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和解的人了。林双一边摇头一边将水杯推到黄娅的手边，无奈温和的说，“小心点，别噎到。”
　　他身后一片女生的玻璃心纷纷掉落在地，发出破碎的声响，表示无法承受犹如冰块的林双突如其来的火热关怀......虽然对象不是她们。明显黄娅没办法体会她们的感觉，因为这样的林双她从小看到现在，都腻了。
　　就像你面对一个王子十几年，他在别人眼里完美潇洒，可对你来说，你只会回忆到他平日里拉肚子时所发出的哀嚎......除了乏味，还是乏味。

　　下午放课时回到宿舍时，几个大男生就疯了似的冲向卫生间要开水洗澡.一整天在艳阳下曝晒,浑身都是咸热恶臭的汗味.男生们不太能忍受,那味道好像比他们堆积好几天的袜子还要重上几分.
　　林双和李周方一个寝室，总共四个人同住，另外两个是二班的周未和王琦。除了林双以外，其余三个都是很能吵闹的人。
　　“李周方，你好了没有？快把我的肥皂还我！”王琦从一间洗浴格里探出泡沫头大喊。
　　“我在用！我在用！我的内裤还没洗干净呢！”李周方的声音从另间悠扬传来。
　　“废物！连条内裤都能洗那么久？”周未也哼哼的嘲讽。
　　“我知道你比我的内裤好洗多了，还不用水清对不对？”李周方冷笑，“你真省事，我该多穿穿你。”
　　“李周方！”周未顿时气的提高了声音分贝。
　　三个人打骂嬉笑着走出来，看见林双早已洗漱完毕，穿着白色休闲体恤黑长裤坐在书桌下，一条淡蓝色毛巾披在肩头，头发湿漉漉的尚未吹干，贴在颈部滴水。他垂着头，耳朵里塞着MP3耳机，正在做着数学作业。
　　“啊！”李周方看见林双时忽然一声惊叫。
　　“你鬼叫什么？”另外两个人同时捂住心口。
　　“我才想起来......黄娅那丫头明晚要来我们宿舍！她要来打游戏！”李周方冲向林双，睁大惶恐的双眼，“喂，林双别写了，现在还有比这个更紧急的事么！想个办法阻止她！她来了我们就没得睡了！”
　　“什么？”周王两人脸色也瞬间变黑。
　　看着林双没反应，王琦忙叫李周方：“林双他听音乐呢！”李周方 “啊”的一声点点头，伸手摘下林双的耳机，神色紧张的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耳机没声音，我听到你说的了。”林双头也没抬的说。
　　李周方感觉一股气血正在往自己脑袋里涌来，他努力的克制着说，“那现在要怎么办？”
　　空间里突然响起一阵手机的震动声。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怔住，望向林双桌上的手机。没错，的确是他的手机在嗡嗡的震动着。李周方完全傻眼，呆呆看着林双收起耳机，伸手去接电话。
　　“喂？”林双淡淡只说除了一个字，立即将手机拿远耳朵。下一秒电话里就传来了巨大声响。
　　房间寂静，电话中的女声震耳欲聋。
　　“喂？权权!权权啊！救我,快救我！”黄娅平日里那有些柔美的声线在此刻变成近乎歇斯底里的惨叫。
　　另外三个人都受到了不同惊吓。只有林双意料之中的最淡定，他挂掉了电话，重新放回桌上。但却没有再拿起笔，只是安静的靠在椅背上，似乎在等什么。
　　什么状况？李周方糊涂了。据他对林双的了解，林双这小子在作业时绝不会把手机放在桌上......
　　又一阵狂烈的震动，林双手机再次响动。他还是接了电话，并且放在桌上开了扩音。
　　“......喂喂喂同学你别去打扫那一块......对对对，那是我故意弄的！喂？”黄娅貌似在那一头很忙碌，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回过头来呼叫林双，“权权,你死了啊？我在和你说话呢！听见了吗？我现在很迫切的需要你的帮助......”
　　林双顿了顿，伸出手去，无比坚定的又挂掉了通话，第二次。
　　李周王三人彻底被林双搞混了，原本要商议的话也全数吞回，都在床边乖乖挨个坐下，一起观察林双那挺拔的背影。此刻在他们眼中，接了电话又挂的林双不太正常。而在李周方看来，接了黄娅电话还敢挂的林双成了高级神经病。他脑子进水了么？还是中枢神经断了？为什么做人类不能理解的事？而且黄娅那丫头刚才又是个什么状况？
　　李周方琢磨着，周未和王琦两人也细声议论，房间里的气氛相比之前的安静更加的诡异。
　　林双重新拿起了笔，但没下手。手机没有再响起，重归死寂。只有李周方注意到林双身子有些僵硬了起来。他规矩的坐在书桌前，头微偏，背线笔直，是好学生的坐姿，却一动也不动。从李周方这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林双拿笔的手在颤抖，笔尖停于纸上方，迟迟未落下。
　　李周方恍然大悟———林双在等！他在等黄娅的第三通来电！
　　虽然他不太清楚林双为什么这样做，大概是无聊了想玩黄娅......但有一点无疑，林双在紧张，一定没错......至于在紧张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李周方正想起身拍拍林双的肩说句兄弟别等啦的时候，手机毫无征兆的震动了起来！
　　来了！
　　林双指间的笔瞬间掉落，同时间里他拿过手机接起来。这一次林双将手机贴近自己耳边，而电话那头的大声也消失了。
　　房间里另外三个人都张大了嘴看着他。
　　几秒的沉默，林双顿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话：“你在哪里？”
　　电话那端说了什么，林双站起来扯下淡蓝色毛巾，转身就出门去了。
　　“他......这是要去哪儿啊？”周王二人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傻傻的问。
　　李周方走到书桌前，扫视了一遍后愣了愣，喃喃的说，“哦，我想他是煮鸭子去了......”
　　摊在书桌上不知多久的数学习作里，一片空白。

　　初夏的夜晚，天空里还弥漫着股股难耐的热气，像蒸笼一样，将人们压的喘不过气来。刚降临的夜幕里镶嵌着繁美璀璨的星星，淡黑色云雾散布在空中。春川高中到处可见明晃晃的路灯，橙黄色光芒洒在石子路上。学生们都在操场或者宿舍内玩闹着，正是七点，离食堂开饭还有半个小时。
　　林双一路快走来到教学楼的三楼教师办公室时，首先映入视线的就是一地的垃圾，有糖果纸灰尘废纸团等等，还很均匀的平铺着。而物理光头的办公桌上，放花的花瓶倒了，水淌出一桌。
　　想也知道是谁做的好事。林双叹了口气，走近看见黄娅正丢了书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着外面发呆。她没有回宿舍洗澡的时间，一下课就被班导揪来这里，所以还穿着白天的黑白运动服，屈膝抱腿，下巴搁在手臂上。这样看上去，她瞬间变成了安静清纯的少女，暴力乖张的形象全无。
　　林双来到她前面的书桌旁，翻看了下她丢在一边的笔记本和百字经，“抄多少了？”
　　黄娅听到声音才迷茫的回过头来，看见林双又惊又喜的从椅子上跳下大喊，“权权！”
　　林双身子一僵，立刻黑着脸就要走。
　　“我错了我错了！林双，别走！”黄娅心里一咯噔，连忙改口拉住他，“我只是一时改不过口，别生气......”
　　“你再叫一次我就把你刚抄的全撕掉。”林双毫无表情的看着黄娅，下了足够冷血的警告。
　　黄娅立马高举起双手，脸上信誓旦旦的仿佛打上了“我保证”三个大字。
　　笔记本上写了很多页，不过字迹都乱七八糟的，看来主人在写的时候心情也很乱七八糟，还差最后一章。林双走去一边拿椅子，黄娅一步不差的紧跟在他身后，他走一步跟一步。林双坐下来，她也赶紧搬椅子到旁边坐下。
　　林双刚拿起笔，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身边如同小狗般紧跟的黄娅时，她也正好看着自己。黄娅扑闪着双眼，浓密郁黑的眼睫毛微颤，牙齿稍稍用力的咬着泛红的下唇，好像很怕林双跑掉般紧张的看着他。
　　他的心猛地一动，放下了笔，“把手伸出来。”
　　黄娅乖乖的伸手过去。她的手腕因为飞速写罚抄的关系，不小心扭伤，白皙的皮肤上凸显出一圈红色的肿痕。
　　她的伤从小到大就没少过，而每次为她收烂摊子的，都是林双。
　　林双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下午就塞进去的药膏，帮黄娅上药。
　　“不过这个时间你来，我们两个都没饭吃了，”黄娅说，“这最后一章要抄很久......结束时食堂一定关了。还是说，你和我一起吃泡面？”
　　林双抬眼看看她贼笑的脸，又低下头去，用早已知晓的语气淡淡的说，“不然呢？”
　　“我背包里一直都有放着几个随行杯呢，不过牛肉口味是我的......哎哟哎哟，轻点，疼！”被碰到红肿处的黄娅尖叫声似同杀猪。
　　“不用力点你明天写不了字的。”话虽这么说，林双手上的力量还是下意识轻了许多。
　　“不用写字多好啊......连作业都有光明正大的借口不做了，”黄娅不乐意的哼哼，“还真是多谢那个该死的光头！”
　　林双擦好药收起来，转过身重新提起笔，“好了，还有一章，你要困了就先睡吧，结束的时候我会叫你。”
　　“够兄弟，只有你了解我在想什么啊！”黄娅哈哈大笑，拍了拍林双的肩。然后她调整了下自己的位子，完全贴近林双，拉过他的左臂，作为自己一时的枕头垫在头下。
　　“借我吧，这桌面太硬了,一点也不好睡。”黄娅念叨着，闭上双眼，头面向林双这边。
　　林双没动。
　　他想起小时候黄娅在自己家留宿过夜时也这么做，她和他挤一张小床，就枕着他的手臂睡，小脸贴的很近，可以听见呼吸声。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什么也不懂，只觉得被黄娅手脚缠绕的很委屈。隔如此多年，再一次看见黄娅这么做时，林双才感觉到她头变化的重量和温热，以及脸颊的冰凉柔软。
　　他看着这丫头速度进入梦乡的睡脸。那双令人心动的大眼安静的闭合着，红唇微开，看上去实在可爱，虽然以多年来的了解程度他知道等等这丫头就会开始流口水下来......不过在林双眼里，她还是一样很漂亮。
　　不管甚么样子。哭的脏兮兮鼻涕满脸也好,捣蛋鬼脸五官打结扭在一起也好,从小到大,她都是如此的漂亮着,令人心动着。
　　“不是非要那样挂你电话的，”林双低声说，眼睛望著別處,声音轻像柔软羽毛，不知是對誰說, “......不是，只是讨厌别人听见你平常的声音。”
　　林雙在自己不由自主掛掉電話那刻,也覺得自己像个怪人.不得不說,他有著私心無疑,黃娅那少見的淒慘喊叫與哀求聲,他都只想封在自己的耳朵裡,堵住它,這本就是屬於自己的,不是嗎
　　“你會懂嗎”他側頭看向少女,垂下眼簾,屏住呼吸,靠攏的同時,能聽見自己胸腔裡轟跳的鳴響,像激烈的鼓曲,捶打在心臟上方。
　　黄娅没听见。她已经睡死在了他的手臂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洒出一片阴影。

　　窗外夜色沉醉，星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