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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高昌 “岂曰无衣 ...

  •   下篇:高昌
      一
      眼前似乎仍然是那片似乎永不停息的熊熊烈火,那在火中只能等待,只能束手待毙,只能拼命叫喊的人不是别人,都是日夜跟随自己的生死兄弟……喉咙似乎已经开始渗出血来,却还是叫喊着:“救救我们……”然而,没有任何作用,一寸一寸的肌肤在炙烤,在烧焦……
      “啊……啊……不……不要……”
      “对不住各位了,我这大哥梦魇又犯了……”那是宇文琛的声音,满是歉仄。
      “不碍事,不碍事,不过……到底是何原因啊?我听伊吾来人说,那里不知什么原因发了大火,愣是将许多人无故烧死……你们也从那里来的,是否知道这是何缘故?”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啊,我等至亲之人皆被烧死……连大哥也得了这种怪病……我们去高昌,就是给大哥寻医问药的……”宇文琛声音中一片苍凉之意,说不出的惆怅。
      半晌的沉默,只听得几人哀叹几声:“哎,你对你这大哥也真好,一路上真是照顾得当……”
      高祯感觉自己摇摇晃晃的,又好像有一个人在轻轻地喂自己水喝,心中终于平静。
      高祯醒来,已过了将近两日。
      日尽正午,沙漠的阳光分外刺眼,这些并不足以惊奇,惊奇的是——高祯发现自己竟安安静静地躺在宇文琛的臂弯里,乖乖任他抱着。宇文琛正在将酒囊里的水小心翼翼地哺进自己口中,动作极为轻柔……
      高祯惊得几乎一跃而起。自己可是威名赫赫的高大将军,此刻这般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像什么?
      像什么?像什么?高祯在脑中思索了几遍,却仍是没有任何合适的答案。
      而宇文琛却已经暴跳如雷:“高祯,你他妈的疯了么!这么多水被你洒了!你他妈的知道大漠里取水多辛苦么!”
      高祯一醒来,就看到了宇文琛这样一个与平时云淡风轻完全不同的暴怒模样,还有,周围一队人惊奇的目光。
      “算了,算了,没水我再去找就是。”宇文琛仍然是平日的好脾气,摆了摆手。
      “这是哪里?他们是……”高祯这种痴傻的样子,还真是像得了某种怪疾。
      宇文琛去拽高祯的衣袖,轻声道:“我们去那边说。”高祯这才放心,这还是那个宇文琛,那个总是疏朗眉目,淡淡微笑,心地善良的宇文琛,仍然是那个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的宇文琛。
      “是你,我不是做梦……”高祯这才慢慢想起之前的许多事——庆功,醉酒,大火……不过几日,竟似人生间一场无法躲避的天劫。高祯心中悲痛,几乎泪如雨下。
      “你再做梦,我就累死了。”宇文琛撇撇嘴。
      高祯再看,自己和宇文琛在骑马走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之上。同行的还有一大队人马,整肃衣装,货物满箱,似乎是一队商旅。
      两人避了那些人,独自坐在沙漠的另一端。那一队商旅也在休憩,倒不碍事。
      宇文琛缓缓道:“那日你中了毒酒,我说过,我要带你逃出伊吾。我快把毕生所学全部使出来了,拼了命打退了那些羯那罗的兵,终于抢了一匹马……带你逃了出来……”宇文琛说着,笑了笑,眉目间是连夜奔波的风霜之色,伸手去拨弄沙漠上的一团荆棘。
      “打退所有人?还抢了马?”高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宇文竟然为了自己,那般拼尽全力。他的几句话虽然简单,但他那般瘦弱,竟然孑然一人,夙夜出逃,还要小心羯那罗的众多追兵,一路上多少颠沛流离,还要看好自己这个昏厥的人……个中艰难,简直不敢想象。
      “他们一路上拼命追……我就拼命逃……幸好大漠地形难辨,足迹又极易不见,反叫他们好找……幸好昨天正午遇见了这队人马,他们是帝都来人,去高昌贩卖丝绸……大家都是帝都人,很快熟络了……我说你是我大哥,在伊吾大火里烧坏了脑子,让他们带我们一程……”宇文琛缓缓道。
      高祯这才噗嗤一笑,道:“好的,小弟,那我一路上是不是得不停装疯卖傻啊?!”
      “你还用装么?天天梦魇尖叫也够吓人了。”宇文琛见他不再惊惧,也粲然一笑,道:“他们都是商人,做什么事都要图个‘利’字,包括带我们一程。为了这个,我连自己贴身的家传玉佩也给他们了……”
      “什么?”高祯一惊。
      “那也是无可奈何,要不这样,他们怎么愿意带我们去高昌,我们可得在沙漠上渴死了。”宇文琛淡淡道,“你可别忘了,我不但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自保。那些羯那罗的兵也要杀我呢。”
      “伊吾的数千弟兄……怎样了?”高祯恻恻问道。
      宇文琛眉头深锁,道:“我拼命逃脱,只看到伊吾上方火光冲天……他们似乎凶多吉少……”
      片刻,高祯才道:“现下我们去哪儿?”
      宇文琛缓缓道:“伊吾去往沙州的唯一要道肯定已被羯那罗把持,我们只得继续西行,去往大漠再深处的高昌城。”
      然而高祯心中却是难以平静,想自己少年成名,武功非凡,然而竟落得被别人设计赶尽杀绝,数千兄弟也葬身火海,甚至需要这般才能苟延残喘,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
      片刻,高祯朗声大笑道:“我高祯平生自负,却落得如此狼狈逃窜的下场!但我不信,我一定要混出个脸来,我一定要替我数千兄弟报仇。羯那罗老狐狸,我要杀了你!”
      眼前,似乎仍是那片焦灼的火海,似乎是羯那罗自得的笑,一明一灭,如同鬼火……
      “啊!”高祯蓦地拔出腰间佩剑,破空辞去,一个“飞花叠月”,翻身而去,扬起十里沙尘。
      “喂喂!”宇文琛连忙阻止他,“高大将军,你还没发现么?你的内力恢复了啊!”
      高祯这才一惊——他依稀记得那日夜里,任他如何运功,体内的内力却全然不见,甚至连走路都困难。而此刻,他竟一击便可扬起十里沙尘,功力甚威。
      “是啊,我内力恢复了!”高祯大喜,仰天大笑——原来自己没有武功尽失!不是个废人!自己还是那个武功超凡的高祯!
      高祯把宇文琛死死地拥在怀中,宇文琛竟是丝毫也动弹不得。
      “喂喂,你疯了!”宇文琛连忙把高祯推开,“你真烧坏了脑子啊?!”脸色已是绯红。
      高祯却仍是嘻嘻笑着。宇文琛深知他那日的惊惶以及目睹的惊天惨变,此时的高祯却又是神清气爽的自负,也不觉一笑,并没有责怪他。
      宇文琛忙道:“那日你是怎么中毒的?还记得么?”
      高祯将那日庆功饮酒的经过说了一遍,宇文琛沉默不语。
      半晌后,高祯道:“我早知羯那罗有意谋反,却不知他竟是这般赶尽杀绝!”
      宇文琛缓缓道:“你可否想过……是那迦的那杯酒救了你的命?”
      “那迦?!”高祯大吼道,“她救我?她害了我!如果不是她的那杯酒,我根本不会失去内力!”
      “可是,若不是她的那杯酒,说不定你已经被毒死了!”
      “宇文琛,你还是太善良。”高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以我的武功,若不是失去内力,连走路都困难。定能冲回城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保我兄弟一方周全!什么美酒,什么字条,全不过是下三滥的伎俩!”
      高祯心中已是一片冰冷,眼前似乎还是几日前在西关外等待那迦到来的那个稚气未脱的自己,脸上似乎还有羞赧的笑意,生怕别人窥探了自己的内心……一切都是假的么?都是一场骗局?只有那地狱般的烈焰能够让自己恢复一些理智……
      宇文琛想说什么,却终是无言,他曾经在高祯的府邸里见过那迦,那迦对待高祯的好意任谁也会明了……可如今,为何会是如此……伊吾城内的数千冤魂,又该如何罢了?

      伊吾城内,一名军士向羯那罗躬身道:“将军,我们数日追踪仍是……仍是无果……”
      “混账!”羯那罗大怒,“他们是中原人,怎么会了解沙漠地形?又能逃到哪里?”
      “我……我……”那军士嗫嗫嚅嚅,说不出话来。
      “罢了,去把那些尸体再收拾一下吧,天气炎热,免得臭不可闻。”羯那罗道。
      军士走后,府内来了一人,竟是那迦。
      “哥哥,你答应过我,不再追捕他们了啊。”那迦焦急道。
      羯那罗正色道:“你应该知道高祯为人,自视甚高,又武功非凡,如果不杀了他,他定不会善罢甘休,伊吾怕永无安宁。”
      “可是……”那迦想说什么,却终是怔怔开不了口。
      那罗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日我已经明白了你不想杀他。”
      那迦低头,道:“哥哥,高将军也为伊吾浴血奋战,我……我……”
      那罗笑道:“我自是明白,那杯酒就是解药吧?那迦,莫非……你……”
      “没有,没有,我只是不忍。”那迦忙道,“之前那一切,不过是……”
      “那迦,你忘了么?”羯那罗柔声道,“我们幼年就随父母去中原从商,半路遭匪兵,父母被杀,我们流落中原……那时我为了生存,拼命学汉话,为了保护你,又学了刀法……回到伊吾,我还未起事,隋军就已攻陷伊吾,伊吾已全然没有离家时的辉煌气派,只剩下被烧毁的断壁残垣,到处是流离失所的百姓……死尸无数……”
      羯那罗的眼中仿佛是无边的火光,续道:“我们今日所作的一切,也不及他们对我们的分毫。那迦,你说是么?”
      那迦眼中泪光闪烁,一字一顿道:“我的心,只忠于哥哥一人……”

      大漠的另一头,这队人马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位于伊吾和高昌之间的小小客栈。然而,这间所谓的客栈不过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木屋,连一个像样的招徕酒旗也无。
      “于兄弟,下马吧,这是个客栈。”商队的头子老陈叫道。
      高祯低声道:“于兄弟?你还改了名字?”
      “以防万一,”宇文琛看着这简陋的几乎经不住一点风沙的客栈,不觉皱眉。
      老陈笑道:“于兄弟别嫌简陋,这里有水,要不然明日又得口渴。”

      然而,高祯很快便知道,这不但是个简陋的客栈,还是个抢钱的客栈。
      一个小二,中原人模样,直直伸出手来:“住宿一夜,加饮水,饭菜,一人一百文,不赊不欠。”
      “什么!”高祯大惊。
      老陈却是笑道:“无妨,我们几次来往于此,已经习惯了。况且这里位于沙碛中央,要住宿饮水本已不易。”伸手去掏钱。
      高祯明白他们匆忙出逃,身无分文,不过没了银两,还有力量,当下准备拔刀来吃生平第一次“霸王餐”。
      谁知刀未出鞘,宇文琛恭恭敬敬躬身道:“先生,我与大哥已经身无分文,我俩就在屋外小憩一宿。劳烦明日出发之时告知一声,有劳了。”
      “喂喂,我看你疯了吧,我一刀下去他们还不得……”屋外,高祯很是愤懑。
      宇文琛却只是抱膝坐在沙丘之上,缓缓道:“不可,如此只会暴露行踪。”
      高祯仍是一脸愤怒:“他们也太小气了,你连家传玉佩都给他们了,连房子也不让住!”
      宇文琛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无妨,他们是商人,图个利字,这也不怪他们。”
      高祯无可奈何,心中不知该庆幸还是愤怒,眼前的宇文琛一直如此善良,正如他的一身白衣,永远纤尘不染。
      高祯也抱膝而坐,抬头望天,只见九万里苍穹,银河千丈,繁星万千。星霜屡移,星辰的位置是变化的,似乎只有那北斗星,千秋不改,默默俯视着大地上的芸芸众生。与它相比,人生又是何其的短暂?
      高祯不敢再想下去,闭上眼睛,似乎又是伊吾城那日熊熊燃烧,似乎可以将天际染上血红的烈火,似乎又是那些撕扯心肺的喊叫……
      难道真的有命定一说?自幼习武,武功非凡,即使可以打败所有人,却仍只是边疆任职。数年内,遭受监视辖制,然而高祯却也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羯那罗以这种耻辱的方式赶出伊吾,数千冤魂因自己的一念之差在炼狱中饱受煎熬……
      “我不信!我不信!难道这三千世界就没有一处我高祯栖身之处!为什么!为什么!大隋不要我,伊吾不要我,我到底要去哪里?!要去哪里?!”高祯目眦尽裂,他一咬牙,拔出腰间的佩剑,疾风舞柳一般舞了起来。
      在宇文琛的记忆中,高祯曾经的剑舞可以称得上绝美,剑光闪闪,翩跹起舞,而此时的他却已然发狂,剑指之处,毫无章法,但力道大得惊人,只见霎时间扬沙数里,似有天风海雨一般,杀气腾腾。
      片刻后,高祯似乎已是疲倦了,踉跄倒地。
      宇文琛哂笑道:“你还真有力气啊,我们在这荒漠行路,又饿了那么久,你还有力气舞剑?”
      高祯却只是惨然一笑,半晌才道:“你……有过害怕的感觉么?”
      宇文琛朗然一笑,道:“当然有过,隋军攻破北周都城之时,全家惨死之时,从帝都一路流放到伊吾……怎能不怕?”
      高祯望着他,好像不知从何时开始,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慢慢长大了,他记得宇文琛第一天流放到伊吾稚气又清秀的面庞,而如今他的语气里竟然一点怨尤也无,正如这静谧的夜晚一般天朗气清,却也如此的让人安心。
      高祯只是笑着,甚至有些万幸的感觉,庆幸这一点点可以让人触及的安宁。
      只听宇文琛续道:“其实我们都是一样,家没有了,帝都毁了,大隋赶走我们,连伊吾也……”宇文琛抬起头,高祯甚至看清他眼中的点点泪光。
      在高祯的记忆里,宇文琛从未有过这样悲绝的表情,哪怕是曾经自己狂妄的一鞭,是恶意的惩罚,他也总能淡然以对。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试一试。一定可以找到可以接纳我的地方,如果高昌不行,我们就继续往西走,去下一个地方。如果还不行,我们就穿过沙漠……”然而说这一句的时候,宇文琛的眼神是决绝的,是坚定的。这样的坚持让高祯都为之震慑,他才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可能有比他更为强烈的坚持,即使表面上总是如此的随和。
      “好,好,好,听说再往西,昆仑山的脚下就有天下第一的玉脉,到时候你要多少玉佩,咱们就打多少!听说还有美酒,特别醇香,不勾水的那种,咱们也打上它六十年的,天天像喝水一样喝!还有黄金,一大桶一大桶的,美女据说也特别多……”高祯恢复了往日的自负,啰啰嗦嗦的,宇文琛不知道他死死拽着自己的袖子絮絮叨叨了多久的“春秋大梦”,他只觉得眼前的高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是如此令人动容。
      “我一定会让羯那罗粉身碎骨,我高祯一定可以做到!”对着长天朗月,高祯大喝三声,大漠之中阒静无人,余音袅袅,真有气动山河之感。
      一旁的宇文琛已经累了,随意倒在沙碛之上,不知不觉间,东方已露微白……
      二
      高昌者,城壁甚高,民泰国昌。高昌城有如何壁垒森森的城墙,又是如何的国泰民安,或是那令人为之胆寒的赤日炎炎也未来得及得见。
      此时的高祯正跪在高昌皇宫门外,大声喝道:“伊吾左中郎将,兼伊吾校尉,伊吾郡将军高祯求见,请求陛下赏光将尊!”
      宇文琛一惊,低声道:“如此是不是太过莽撞?”高祯却不言语。
      此刻的高祯神色是如此坚定。宇文琛深知,伊吾变乱,朝中对他本已有的不信任想必已经达到顶点,现下除了能向高昌王求助别无他法。
      宇文琛记得,曾经的高祯是那样的心高气傲,最为自负,而现在的他,不惜忍辱在此跪倒许久。宇文琛明白这次反攻伊吾对高祯是多么至关重要,其意义甚至早已重于生命,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许久,终于一个华贵服饰,官员模样的人出了皇宫,竟然躬身到高祯面前施礼:“阁下请起,阁下称自己乃伊吾将军,不知可有凭证?”那人竟是中原汉人模样,一口汉话也讲得极为纯正。
      高祯喜出望外,忙拿出伊吾城调兵麟符,递上前去,抱拳道:“我等伊吾军士惨遭城内逆党设计毒害,不得已出逃,烦请大人通报,一定请我们见大王一面。”
      没想到事情竟是意外顺利,片刻后,由高昌中郎官引路,二人已到了内宫。

      此时,麴氏家族已雄踞高昌近百年之久,他们本是王莽时期逃离中原的一族,流落高昌,后渐渐发迹,被当地推举为王,到此已有百年。
      令高祯与宇文琛大出意外的是,高昌王麴伯雅竟完全没有一方霸主的暴戾恣睢,反而很是平易近人。
      麴伯雅笑吟吟道:“久闻伊吾高大将军风采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怪不得折损我高昌数千将士。”
      高祯忙躬身,道:“不敢不敢。”心中却暗道,这高昌王难道仍耿耿于怀于昔日吐谷浑,高昌与伊吾一战。
      麴伯雅正色道:“探子回报,说伊吾数日前突遭不明天火,数千人竟离奇死于火中。我早有听闻,伊吾城中有两股势力,一是高大将军你的力量,还有一个就是当地的豪强羯那罗。想必这一切便是羯那罗所为,是么?”
      高祯与宇文琛一惊,没想到这高昌王竟对伊吾的情况了如指掌,已是讷讷说不出话来。
      片刻,高祯才道:“大王所言句句事实,我等不幸遭羯那罗毒计……”
      高祯将那日中计,大火之事说了,而麴伯雅只是静静听着,并不表态,平静的表情看不出丝毫所想。
      蓦地,高祯突然直直跪下,躬身道:“恳请大王出兵,助我反攻伊吾。高祯不求任何高官侯爵,封侯居胥,只因我数千部下尽数葬身火海,实在惨烈,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麴伯雅平静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些许异色,毫无波澜的眼神中也有了些许喜悦。
      高祯铮铮道:“大王前次助吐谷浑进攻伊吾,正是为了开疆扩土。不才在伊吾任职数年,对伊吾事事了解,定可助大王成功。事成之后,高祯不求任何名利,只求大仇可报,否则日日寝食难安!”
      此刻,一旁的宇文琛心中已是五味陈杂,曾经的高祯是那样的骄傲,带着那样令人厌恶的自负,似乎永远不会有求于人,如果不是今天,他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高祯会为了一个目的,跪在另一人的面前卑躬屈膝。然而,一切已经发生了,即使他百般不愿,可却没有任何办法。
      麴伯雅终于仰天大笑:“甚好,那我便封你奋威将军,领高昌轻骑三千,日日严加训练,定要灭了伊吾!”
      奋威将军……灭了伊吾……高祯俊美的面庞上是许久未曾得见的喜悦之色,可宇文琛却不知是喜是忧。时乎?命乎?

      已是夕阳时分,暮色低合,群山尽染。本应该是倦鸟归林,炊烟袅袅之景,可高昌城内,却仍是兵甲相斗之声。
      “咄——”高祯将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径直朝一军士刺去。那军士已是倦怠,只得用酸痛的手臂勉强举起一盾牌阻挡。那军士虽奋力抵挡,但毕竟精疲力竭,咬紧牙关,下扎马步,勉强阻挡了须臾,终是“哎呦”一声,颓然倒地,十分狼狈。
      高祯很是不满,扬手便是一鞭,大喝道:“今天怎么回事?现下是秋天,天气也不炎热了,你们又能找出什么借口来懈怠练兵?我告诉你们,伊吾兵最为擅长耍这种长枪……”
      那军士心中不服,冷哼一声,缓缓道:“我知道大王封你为奋威将军,但你弄清楚,这里是高昌,不是你的伊吾!我知道你有点名声,但还不是被伊吾的人赶出了城,还害得数千将士白白为你而死……”
      “住嘴!”高祯已经怒火中烧,反手几鞭下去,地上那人已是疼得翻来覆去。
      “别打了!”周围的高昌军士已经乱作一团,嗡嗡叫嚷起来。
      高祯这才憬悟到自己竟又冲动了,一时意气险些又坏了事。
      “好了,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你们回营吧!”高祯一声令下,军士们才稍稍宽心,一溜烟回去了。

      望着一骑绝尘的军士,高祯心头似乎有些淡淡酸楚的东西浮起。事情似乎是按着他想象的样子发展的——高昌封官,大灭伊吾,但是却多了那许多的无可奈何。
      高祯极力地朝着东边望去,“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怕是如此了吧?极目而望,却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自己的故乡又在何处?自己曾发誓永远不会回中原,可现在,他又该回到哪里?
      他本以为伊吾便是他心中的桃源之地,在这里他可以忘记过去,重新生活。然而那一场大火却足以将他的半生烧成灰烬……
      也许,回到中原是更合适的罢。那里的湖光山色,莺歌燕舞,亭台楼阁毕竟是自己所熟悉的。

      几日之后便是中秋,皓月当空,月华流光,此刻的宇文琛正站在窗前望着一轮圆月,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高祯受封将军,又在高昌王面前将宇文琛大大夸赞一番,称他能文能武,智勇双全,总之几乎用上了世上一切溢美之词,高昌王抚掌大笑,也封了宇文琛中郎官一职。
      想起那天高祯的神情,宇文琛不觉微笑——原来他不但会夸自己,竟也会夸夸别人……
      “中秋佳节,良辰美景,宇文小皇子独自伫倚窗前,望月兴叹,却不知所为何事?是否对月祈盼姻缘天成,佳人得抱?何不共浮一大白,浅斟低酌,吟赏烟霞,同醉今宵则个?”
      在足以令宇文琛汗颜的大篇文辞结束之前,宇文琛已经得知所来何人——既不敲门,径直闯入,行径如此恶劣。
      “奋威大将军。”只是这五个字,宇文琛笑吟吟的。高祯记得宇文琛不经常笑,但此时的笑却让他有些恼怒。
      “怎么连你也来嘲笑我?你不知道那些高昌兵,动不动就对我冷嘲热讽……”高祯竟是一脸的受挫。
      宇文琛又于心不忍了,连忙问他:“训练得如何了?几时发兵伊吾?”
      说起战事,高祯即刻变了一副面貌:“当下岁暮天寒,不日大雪将至,不利行军。在下个初春来临之前,无法行军了……”
      高祯神情颓丧,只念叨道:“雪路未开……不得进发……雪路未开……不得进发……”
      伊吾与高昌已是不可避免的一场大战,乱骸争白草,旧鬼失青松。宇文琛眼前似乎又浮现了帝都战火中隳坏的层层宫殿,堆砌成山的残肢,如血的残阳……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然而谁又知道这一城一池的得失,所需要的竟是如此的代价?
      宇文琛顿了半晌,问道:“你可否想过,你不过是入了麴伯雅的彀中?他不过是利用了你,让你助他扩张势力,事后还不知会怎样……”
      “可是我又能怎样呢?”高祯还是笑着,神色竟是无比的惨淡,他长叹一声,道,“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日的烈火,那些惨烈的声音。我闭上眼,就仿佛可以看见那些昔日们一起征战的兄弟化为灰烬……数千人命……就像没有痕迹一般……”高祯的眼中已是一片怆然,生生落下泪来。
      “可是我又能怎样?我不愿北齐灭亡,我不愿娘死,我不愿来伊吾,我不愿他们死……一桩桩都是我不愿意的,可我真的有办法么?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自由一些,再也不要有这样的无助……”高祯的身体已经微微颤抖,双拳紧紧捏在一起。
      宇文琛心中不忍,伸手握住他的手。
      “哎,不说了,”高祯摇摇头,道,“如此良辰如此夜,竟想这种问题简直大煞风景。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说罢,从身后拿出一件物事来,竟是一件绛紫色的银装两裆甲,甲片点点光寒,甚至有灼人眼目之感,一看便知,是上等盔甲。
      高祯还是笑着:“我还记得上次和吐谷浑一战,你连军甲也没有便也敢上阵了……不过一身素白,翩若惊鸿,举重若轻,倒是很美的,很美的……”
      宇文琛已是双颊绯红,道:“战场之上,稍不留神便有性命之虞,哪还有什么美不美的?”
      高祯却还慢悠悠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蓦地,只见一飞蛾飞至窗前的灯笼之中,随火而舞,因火之灼热只得在笼中作困兽之斗,双翅被火焚烧,扑腾不止。
      宇文琛悠悠吟道:“飞蛾见火光,以爱火故而竞入。不知焰炷烧然力,委命火中甘自焚,世间凡夫亦如是……”
      高祯听得已是入神,道:“委命火中甘自焚,世间凡夫亦如是……不知所念是什么,真是好听。”
      宇文琛淡淡笑道:“这是《大乘本生心地观经》中佛说的偈子,以飞蛾扑火作喻讲说佛理,当真鞭辟入里。”
      高祯莞尔一笑,道:“说到飞蛾,我也有一句。”说罢,道:“秋夜凉风起,清气荡暄浊。蜻蛚吟阶下,飞蛾拂明烛。君子从远役,佳人守茕独。离居几何时,钻燧忽改木。房栊无行迹,庭草萋以绿。青苔依空墙,蜘蛛网四屋。感物多所怀,沉忧结心曲。”
      宇文琛笑道:“我知道,便是张华《杂诗》一首了。现下隋炀帝横征暴敛,又要开水殿龙舟之事,不知又要使多少女子独守空房了。”
      高祯道:“你还真是善良……不如打开灯笼,我来烧死这飞蛾。”
      “不可!”宇文琛忙道,“我们宇文家族有个习俗,杀死飞蛾的人新婚那天可是会下雨土的。”
      高祯好奇:“雨土,那是何物?”
      宇文琛笑笑:“便是黄色沙暴了,我祖上居于塞北,凉秋九月,已是连天衰草了。若有雨土来袭,便是风声如噎,甚至有地动山摇之感。”
      高祯似乎沉浸在一片迷蒙的景致之中,望着窗外一轮圆月,幽幽道:“你想过回中原么?”
      宇文琛低头,笑道:“此时若是在中原,想必就有桂花酒了吧。那酒真是甘醇万分,据说只有江南水乡才产得出。”
      高祯缓缓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他神色悠然,似沉浸在江南如花似锦,春和景明的风景之中一般。
      宇文琛望着他若星般粲然的双眸,那里似乎也倒影了自己在月华下浸染的银白修长身影,不觉勾起了一丝微笑,一字一顿道:“中原很美啊……”
      三
      转眼已是初春,中原总是二三月便春暖花开,边地则是四月始至初春。
      此时,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正整肃行走在崇山峻岭之中。
      此刻,身为首领的奋威将军高祯正缓步徐行,气宇轩昂,好不威风。
      他望着北边似乎近在咫尺的皑皑雪山,微笑道:“入春了,积雪会化成水……”
      身旁的中郎官宇文琛略一思忖,却也不懂得他此句有何含义。
      高昌军队训练数月,终于盼来初春,方可行军。而大将军高祯脸上更是一脸的胸有成竹。或许,只有宇文琛才知道,他为了这场战役付出了多少心血,心下一沉。
      他们已在山中抄小路行走两日左右,不日将到达伊吾附近。远远遥望那个曾经纠缠了自己太多东西的故地,高祯眉头紧锁,不知是喜是忧。
      “巴里坤山还有多少里?”高祯的声音冷冷的。
      身旁一军士道:“报将军,不过十里。”
      “我让你准备的事妥当了么?”高祯仍是神色神秘。
      “报将军,一切妥当。”
      高祯一笑,似是嘉许,又问:“山上兵力够么?”
      那军士道:“报将军,山上将近去了精兵两千,围住山脚,但凡想上山的都杀了,据说,伊吾城中已是水比金子还贵,天怒人怨,怕是人心涣散了。”
      高祯终于哈哈大笑。
      宇文琛反复想着,却还是没想出高祯究竟在策划什么。
      “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我派你去巴里坤山打水么?”高祯笑着问。
      “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可真是大将军的威风啊——”宇文琛不快,“可这有什么联系么?”
      “一家一户的百姓所盛之水毕竟是杯水车薪,而且路途遥远,现在伊吾城中没有一点水源补给,全靠雪水……”高祯十分得意地笑了,甚至是幸灾乐祸,“如果我把唯一的巴里坤山围住呢?”

      翌日清晨,伊吾城五里处,高祯率军已经安营扎寨。高昌军队后方几声震慑天地的号角声接连传出,一声接着一声,战鼓齐鸣,如洪钟一般。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已经箭在弦上。
      “伊吾守军何在?速速迎战!”高祯没有说出什么靴刀誓死的慷慨陈词,但此时的他独独立于众人之前,神色笃定,甚是严肃。
      高祯身后,高昌众军士厉兵秣马,披坚执锐,前军,左军,中军,右军,后军五部,另有两队游骑,护住左右。高祯居于草草搭就的战台之上,严阵以待。
      这一天终于来了,宇文琛却蓦地想起了很多——不久之前,自己还站在距自己的伊吾城楼之上,还为了帮助伊吾打退吐谷浑险些丧命,现在,为什么?自己竟成了这要叩响伊吾城门之人?为什么?或许……或许身旁的高祯也不明白吧?时乎?命乎?自己再多的嗟叹也只是徒然?

      “哗啦啦——”突地,伊吾城门大开,数千军士涌出,分为左军,中军,右军,一字排开。
      城楼之上,也终于站定一人——深邃面目,手持长枪,自是多日不见的羯那罗!
      见羯那罗出现,高祯哈哈大笑,朗声道:“羯那罗将军许久不见啦,不知伊吾城中渴得紧么?”
      宇文琛望向高祯,他的语气如闲庭信步一般,唯有眼中似有火光冲天,那种火,足以将所有焚为灰烬!
      对面,羯那罗缓缓道:“高祯,我就知道你没死……”
      高祯怒喝道:“带上来!”宇文琛一惊,只见高祯军队后方,军马向旁分开两列,铁链声啷啷不绝,几名军士将一排男女老幼从阵后牵了出来。
      高祯朗声道:“这些都是去巴里坤山取水的,其中可有你们的至亲之人么?”
      宇文琛已是胆战心惊,虽然他也身为中郎官,可为何高祯却没将这些事情告诉于他?看着高昌军士明晃晃的大刀,宇文琛已是心乱如麻。
      而另一边,羯那罗也怒斥道:“高祯!我知道我设计杀了你数千兄弟,你恨我!但你有本事就来杀我,你这样不是太可耻了么?”
      伊吾军士之中,已有人认出了正被高祯胁迫,引颈待戮的便是自己亲人。蓦地,军阵之中“父亲”,“女儿”叫声不绝,真如哀鸿遍野一般。
      “羯那罗将军此时可是乱了阵脚吗?那你酒中放毒,又纵火烧死我数千兄弟的事该怎么算?!你的百姓不可以杀,我的将士们便是可以随便杀的么?”高祯终于朗笑,那种笑完全是如释重负的,甚至是已经疯狂的。宇文琛甚至可以看到,高祯俊美无俦的脸庞上竟是说不出的令人胆寒。
      羯那罗道:“高祯,我知道你武功超凡,大业元年的武状元啊,不然也不可能调你这北齐余孽任边境之职……”
      “闭嘴!别说我最不想听的话!”高祯大喝,面目已然狰狞,道:“杀了!今日我要血洗伊吾!”只见那斧手一抬手,已是血溅三尺。
      “啊——”宇文琛心中的惊惶并不比城楼上的羯那罗少,而高祯的脸上却是无比的狂喜,或许看到羯那罗的恐惧,才是他的目的。
      宇文琛心中已是一片萧索——军士之前,尚有余温的尸身,血流成河。
      宇文琛真的不敢相信了——这真的是自己熟悉的那个高祯么?那个天纵英才,又命运多舛的高祯?为何他的脸上只有那样的残酷与杀戮带来的快意?难道复仇真的可以令人疯狂?
      对面,羯那罗大喝道:“高祯,我知道你恨我,有种你杀了我!”说罢一跃而出,右手挥舞长枪三次,已是必死之意。
      高祯终于仰天一笑,右手高举长矛,跃马而上,竟已靠近羯那罗近身!
      高祯的眼前似乎是曾经羯那罗鬼火般的蔑笑,似乎是那日与吐谷浑对战中从天而降的数千精兵,似乎是一场漫天的将所有焚为灰烬的熊熊大火……
      “啊!”高祯双足轻轻一挟马腹,俯身一跃而上,踏至马背,猛一用力,长矛稳稳一刺,狠狠袭向羯那罗命门,下手极为凶狠。
      须臾之间,羯那罗来不及躲避,右臂被长矛划过,左手提矛,回击过去。
      高祯举重若轻地一跃,反手挡去,锋头一转,又是一刺。
      “前路军冲啊!”羯那罗一回身,一声大吼,伊吾前路军士已是排山倒海一般冲将过来,他单打独斗已是无力。
      高祯一挥左臂,高昌左路军包抄而上。前路军大约百人,纷纷弓身引箭,霎时间已是箭雨漫天。掩护之下,高祯猛一挥手,直刺羯那罗适才受伤的右臂。
      血溅而出,羯那罗大叫一声,神色已是惊惶。
      “我要杀了你!”趁羯那罗慌张,高祯竟突地直转剑锋。
      “杀——”正在高祯准备刺下去之际,不知几路的伊吾军士竟然蜂拥而上,一面是箭阵,一面又是敌军狂风骤雨般的刀剑。而羯那罗负伤,不知已经逃遁何处。
      高祯想到羯那罗在伊吾百姓中奉为神祗一般的地位,登时心中一冷,大喝:“杀!”
      旋即之间,只听刀兵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又听得军士几声惨呼。
      “羯那罗出来!我杀了你!”高祯已然疯狂,发丝缭乱,苍白的面庞上尽是鲜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谁人的,脸上是令人生怖的笑意。
      此刻,高祯已率右路军蹑影追风般奔出。西关外已是乱作一团。
      高祯倒提长矛,不管不顾一般,径直猛冲。伊吾军士知他武功高强,均齐齐向他放箭,霎时,弓矢漫天。
      高祯轻功极高,他或匍匐,或弓身,或低跃,飞来的箭矢都被他轻而易举地避过。
      又一柄羽箭飞来,高祯一个俯身,轻巧躲过猛一用力,挟住一名军士,踏至其肩,长矛稳稳一刺,那人顿时倒地。高祯猛一个躬身,挥动长矛,冲出围去。
      不过多时,伊吾军队已是落于下风,伊吾水源被高祯派兵围困,士兵们不知渴了多久,此刻已是如蔫了一般,士气极低。

      东关之外,已是满目狼藉,血流成河,不知有多少军士丧生于此。开战仍未多时,伊吾已是死伤大半,如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气息奄奄。
      “恭喜大将军,旗开得胜!”一军士躬身道。
      然而战台上的高祯却是丝毫不见喜悦的神情,怒道:“羯那罗可有消息?”
      “还……还……没有……”军士已是抖如筛糠。
      “抓来的俘虏呢?”高祯冷冷道,“吊起来慢慢杀死,我就不信羯那罗忍心,除非……他真的不是人……”
      伊吾西关外几里的地方,高昌军,确切的说是大将军高祯下令搭起的刑台上,十来名伊吾俘虏被直直吊起,正在被拼命抽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们已经口渴多日,此刻日影西斜,日光曝晒下,他们已是生不如死。
      高祯没有看他们,淡淡的目光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望着伊吾城门,高祯明白,羯那罗在伊吾百姓的心目中是怎样的地位,那个被百姓奉为神祗的人,即使败于自己手中,百姓也是没有一点怨恨的,反而会拼了性命保护他。
      “高祯……”宇文琛神色凝重,此刻的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停手吧。”宇文琛缓缓道。但高祯的目光甚至没有转移一点点。
      “你已经胜利了,伊吾败了啊!”宇文琛的语气近乎央求。
      “可是羯那罗还没有死。”高祯回答的,只有这一句。
      宇文琛颓然摇头,语气也冰冷起来:“你以为你现在和羯那罗有区别么?你不是也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谁想今日阻止我,就只能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高祯的语气竟是如此的斩钉截铁,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那种执拗的坚持,连神色也是那么坚硬。
      宇文琛不知道此刻自己该相信什么,包括身边这个人是否还是那个曾经被命运折磨的穷途末路的高祯。他知道高祯心中对于羯那罗那种近乎发狂了的恨意,高祯本就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曾经自己的一句讥讽也可以让他如同发疯一般,更何况是羯那罗那种耻辱般的深仇大恨。
      可是,以前的高祯绝不会这样草菅人命,滥杀无辜,而今天的他,只是为了让羯那罗军心大乱就白白杀死了许多去取水的无辜百姓,现在又在发了疯的虐待那些俘虏……他还要做什么……只是为了让羯那罗束手就擒么?
      宇文琛一字一顿道:“拔剑吧,我早就应该知道北齐的余孽就是这般心狠手辣,你根本不是为了报仇,你只是喜欢杀人!拔剑!”
      高祯如闻雷崩,顿时只觉天昏地暗,北齐只维持了短短二十八年,国君大多荒淫无度,又凶残嗜杀,以前也有人这么骂过他,然而此时,此语在高祯听来竟如芒在背。
      宇文琛……宇文琛!没想到他也会有一日与自己拔剑相向!那个被他鞭打的宇文琛,那个为了伊吾作战的宇文琛,那个拼命救了他的宇文琛……心中坚信的什么,那仅剩的一点点东西,似乎在尽数崩塌,灰飞烟灭……
      宇文琛蓦地长剑出鞘,他纵身一跃,疾如旋踵之间,他竟直直退后十步!长剑明晃晃的,如一泓碧水,刺得高祯眼睛发痛。
      须臾之间,高祯只觉迎面当风,宇文琛招招所刺,均是要害之处。他出剑极快,如云山雾罩,令人炫目。
      宇文琛刷的一刺,向高祯攻来,高祯挥剑格开,退了一步。
      “他真的要杀了自己么?连他都要杀了自己?为什么下手如此狠毒?宇文琛……宇文琛!”这样的声音低旋,高祯只觉得如同刀割,他想大声问什么,但却始终开不了口……
      宇文琛手下毫不停留,攻了一招,高祯默然不语,斜身滑步,闪了开去。高祯只觉全身都为对方刀上劲力所胁,反手一刺,又跃出几步,并不回击。
      高祯心下一冷,宇文琛反手一挥,斜斜刺向高祯胸口,待欲回避,已是无处可避。刹那间,血涌而出……
      宇文琛的长剑“哐啷”一声掉落在地:“你为什么不回击?!为什么?!”

      “天哪!天哪!雨土!雨土!”军士突然大叫道。只见东方天边,一条抖动的黄线击电奔星一般向前滚动,伴着尖锐的雷鸣之声。适才还湛蓝的天空已是暗去一半,大地闷雷作响。
      高祯竟蓦地想起宇文琛说过的话——“不可烧掉飞蛾,烧死飞蛾的人新婚那日会有雨土来袭。”高祯的嘴角竟勾起一丝微笑——难道今日便是自己新婚?
      高祯只觉得身体愈来愈冷,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似乎想起了那时自己为了捉弄宇文琛故意让他去打水,想到他被自己刺伤了臂膀却也那样的好脾气,想起他一袭白衣冲出阵来,想起他拼命带自己离开伊吾,想起他的种种善良……也许两人之间,真的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吧?
      可回头望去,自己的身旁又剩下了什么?母亲死了,故国灭亡,伊吾的数千将士死了……自己曾经最为惧怕的事发生了——那些因他而来的人最后又一个个地离他而去,身旁是空荡荡的,一切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又回到起点。为什么连宇文琛也是如此?“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可是,为什么?!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成了他厌恶的那种人?
      “你可以踩着我的尸体过去。”这是高祯的最后一句。
      雨土已经来袭,天地间昏黄一片,人眼已是难以辨别事物。后来,据说有人看到高昌军自己起了内乱,奋威将军高祯竟然与中郎官宇文琛起了争执,直直从站台上跌落下去,卷入了无尽的沙暴之中,却仍是兀自争斗不休……
      但他们没有看到,伊吾城楼上,一个女子在怒卷的狂风中近乎绝望的神情……
      尾声
      转眼已是武德九年,距大业五年已过了悠悠十七载。当年还气贯长虹,如日方中的大隋朝只继续存在了九年,便在全国上下的叫骂之中轰然倒地。
      伊吾道旁的星星峡仍是高大巍峨,似千载未曾改变一般。只是隋末大乱,中原饿殍满道,食不果腹的中原人大量流亡西域,星星峡一带总有流寇出没,抢劫沿途商队,让人不寒而栗。
      而此日的星星峡却很是风平浪静,时近正午,仍未见往来商旅前行。星星峡旁的一家小茶馆里,一位老板模样的老者倒了一杯茶水下肚,摇着蒲扇。
      “希律律——”只见远远来了一队人马,二三十个青年高头大马,他们左顾右盼地谨慎而行。身后不知带了什么贵重物事,沉甸甸的好几大箱子。
      “上!”忽然之间,只见数名潜伏在岩石峭壁间的劫匪倾巢而出,手持明晃晃的刀子,直直冲向那为首青年。那青年蔑视一笑,双足轻轻一挟马腹,俯身一跃而上,踏至马背,猛一用力,右手长剑出鞘。只见云山雾罩之间,那劫匪已受当胸一剑。那青年再一反手,势如流星,又是两名劫匪受伤,当场吃痛倒地,竟连跑的力气也没有了。剩下几名劫匪见大势已去,大惊失色,当下纵身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一幕却恰好被那茶馆的老者看见,他的表情很是惊奇——这么精妙的轻功,这么变幻的剑法,在西域很是少见啊!老者嘶声喊道:“小伙子啊,在老头子的茶馆里喝口水吧,前面就是沙漠了,很热的啊!”
      那为首青年见星星峡旁突地出现一个茶馆,很是不解,怕是有人想图谋高昌王国进献的财宝故意设下圈套。但此时他们确是口渴难捱,想到前面又是万里沙碛,毫无水源,便一声招呼部下,全部进了茶馆坐下歇脚。
      他们身带重宝,谁又能料到这大漠之中会突然生出什么变故?老人上了茶后,为首青年一指茶碗道:“你喝!”那老人一笑,道:“老头子刚才都看见啦,你功夫那么俊,我可不敢害你啊。”老人知他们是提防自己下毒,谋财害命,便将茶水仰脖而尽。见他安然无恙,青年这才敢勉强小饮一口。
      老人见他们不再提防,问道:“小伙子,你们打哪里来啊?”青年并不抬眼,冷冷道:“高昌国。”老者一笑,又道:“小伙子啊,你的功夫太好啦,跟谁学的啊?”那小伙平生最自负自己武功超群,听到这老者夸赞,自是欣喜万分,答道:“跟师傅学的。”老者听他答得精妙,笑而不语。
      青年见那老者是个中原人士相貌,问道:“老人家,你是中原来的吧?”那老者笑道:“是啊是啊,来了快二十年啦,记不清啦。小伙子,你师傅也是中原人吧?”青年一笑道:“是啊,师傅是中原来的,师傅的功夫最好了,轻功剑法都很好。”
      那老者沉默不语,似想起了什么,目光空洞无神。青年见他神色恍惚,问道:“老人家,你怎么了?”那老者才恍然道:“哎呀,小伙子,我想起个人来。他的武功也是这般厉害啊,轻功超群,剑法一流,但却是自负得很,倨傲得很,总是不服输,一句话就能让他跳脚。”青年喜道:“是吗?那人现在在何处?我想会会他。”那老人一笑,摆手道:“我也不知啊,可能是在伊吾西关……”他忽的想到什么,又道:“不对不对,他没死,当时大沙暴来了,我也没看清。”
      青年又道:“老人家,我听我师傅说过,中原可美了,特别是江南,特别美。老人家,你怎么不回去啊?为什么在这星星峡开茶馆啊?”那老人一怔,哈哈笑道:“说来话长啊……我是为了一个人……我想他可能还在西域吧……”思忖片刻,老者终是没有再说下去,反而问道:“那你师傅呢?你师傅怎么不回中原去啊?他不是说中原很美么?”青年微微摇头,却不答话,扔下一枚银两,离开了。
      青年走了,老人独自收拾着茶碗。过了一会儿,他出门远眺,双目微合,怔怔流下泪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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