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篇:伊州 全身似乎已 ...

  •   上篇伊州
      一
      自沙州向西,风沙八百里,极目望去,尽是浩瀚无垠的沙漠。时人谓之“沙海”,又名“莫贺延碛”,实属不虚。
      沙碛之上,一行官兵正押解着几名犯人艰难前行。为首一个官兵长鞭“啪”凌空一个虚响,气势颇为骇人。
      此时正是夏末秋初时节,酷暑难耐。这队人马几日前便从大隋边境重镇沙州出发,快步前行,便是争取尽快赶去下一个绿洲,流放囚犯屯田的所在——伊吾城。
      此时正是隋炀帝大业五年,名将薛世雄冒死军出玉门,进攻伊吾,一战而胜,驱走盘踞在伊吾的吐谷浑诸部,于旧伊吾城东筑城,号“新伊吾”城。
      新城建后,世雄受封银青光禄大夫王,重返长安,其手下甲卒千余人留守伊吾。思及城中兵力匮乏,而伊吾又是“西域襟喉”,朝廷便把罪不至死的囚犯流放至西域充军屯田。
      “莫贺延碛,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一名囚犯仰头叹道。这囚犯名叫宇文琛,本是北周皇族之后,乃宣帝六子。
      隋文帝大揽北周权势后,北周皇族自也成了不得不除的要害。宇文家族惨遭灭门之际,宇文琛孱弱,逃过一劫,被处流放伊吾屯田。
      “罗里罗嗦些什么!吵你大爷耳根清净!”为首官兵一声怒喝,马鞭狠狠抽打到宇文琛身上,宇文琛惨呼一声,重重摔下沙丘。
      破烂的衣衫上血痕立现,在烈日的炙烤下更是刺痛不堪。宇文琛咬紧牙关,拼命想爬起,跟上大队人马,可是多日以来的疲倦使他几乎难以移动分毫。
      “伊吾城!伊吾!”众人一阵兴高采烈的欢呼。抬眼望去,只见戈壁之中竟有一片苍翠的绿洲掩映其中,城墙隐隐可见。
      “伊吾城到了!”宇文琛喜道,自己流放近半年,终于到达伊吾,当即尽力爬起,向伊吾城奔去。
      走近细看,那伊吾城城墙并不太高,刚刚修葺一新,与帝都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但此处两面皆是刀刻斧凿般的崇山峻岭,沙碛茫茫,秋风逼人,孤城一座,虽无豪奢之气,确有一种苍劲雄浑的壮美。
      “得得得——”只听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传来,宇文琛不觉一怔,只见二十多个高头大马的劲装男子呼啸而来,竟有一骑绝尘之势。
      为首一人绛衫,配银装两裆甲,倒是完全的中原军士服饰式样。衣着很是华丽,想是这一干人的首领。
      那人左手倒提长缨,直径向东奔来,他竟是一路目不斜视,一脸的倨傲与不屑。
      “希律律——”这人来到宇文琛一行人的面前连忙勒马,停在队伍之前,戏谑道,“王丁甲,你这次又把中原什么作奸犯科的玩意儿带到我们伊吾来了?你们把我们伊吾当什么了啊?!”
      王丁甲正是这押解一干囚犯的官兵头子,他连忙抱拳半跪道:“高将军,这是大隋法令,我等也是无奈……还请……还请……”一路上把宇文琛一行人呵斥鞭挞不停的王丁甲大人此时已是惊吓得瑟缩不已,连话也说不利索。
      宇文琛顿时觉得心中出了一口恶气,王丁甲一路上对他们这些犯人随意打骂,实在可恶。这“高将军”想必是伊吾城中最有权势的人物吧?竟将王丁甲威慑地服服帖帖。
      再一抬头,宇文琛看清这位“高将军”的相貌——倒不是西域人士模样,白皙的皮肤,剑眉星目,深邃的轮廓,说不出的威风凛凛,目空一切般的自傲,总觉带有三分杀气,三分不屑……
      “这次来的都是些什么犯人啊?”这位高将军懒洋洋地问道。
      “是……是……”王丁甲哆哆嗦嗦地回答,“高将军,有四个是盗窃,有三个好像是徇私枉法……都是些不至死的小罪……”
      “哦,对了,对了,”王丁甲连忙补充,“还有一个前北周余孽,叫宇文琛的,是宣帝第六子。圣上洪恩,念他年幼,便发配这里屯田的,啊,就是他!”
      宇文琛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个发配的囚犯,竟还要被这般指名道姓,特意提及。
      随着王丁甲的手,所有人的目光直直地扫在他身上。
      只见高将军身旁的一个官兵忙上前道:“将军,这人是北周之裔,此番流放在此,正好可以任您宰割,报大齐灭国之仇!”
      高将军听罢哈哈大笑,喜道:“徐思,还是你懂我啊!”
      此时宇文琛头上已是汗水涔涔,这高将军竟是北齐之人!他也曾听闻周齐两国之间数年的鏖战,虽未亲眼见得,但也知晓其惨烈程度非同一般,从此周齐两国更是结下世仇,非要你死我活而后快。
      周建德六年,周灭北齐,一统北方,战败的北齐一族几乎覆灭而亡,双方的战争才算告一段落。可惜后来杨坚篡逆北周,这是后话。
      他实在没想到北周北齐两国的后人竟然又在边陲伊吾巧遇,而自己还成了北齐后人的阶下囚!
      “啪!”高将军一挥马鞭,竟直愣愣地打在宇文琛的背上,血登时溅出。
      “啊!”宇文琛惨叫一声,登时倒下。他一路从帝都来此,饱受饥饿口渴,官兵打骂,此时早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无法忍住心中的悲苦。或许只是那份北周皇子的自尊支持他,让他不要再过失态……
      “我叫高祯,北齐范阳王第五子,当年你北周军杀我全家时可想到有今天?”宇文琛已经濒临晕厥,但那人冷冷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二
      宇文琛也不知晓他是怎么强忍住身上的剧痛的,没有得到医治,没有药物,他只能在暂且居住的小屋内借着月光勉强小憩了一会儿,又被强烈的剧痛惊醒。
      翌日,根据高将军的命令,他分得最为贫瘠,满是盐碱的一块荒地。根据高祯的命令,今日他得从东边的巴里坤上挑来十桶水,巴里坤山离伊吾城距离约有三四里,道路实在艰难。宇文琛近乎绝望——如果自己做不好,等待自己的恐怕又是鞭刑了。
      好不容易从巴里坤山挑来了一桶水,宇文琛的双肩已经被箍桶磨出血来。然而所有人还是耕作如常,没有人因为他的苦痛而动容分毫。
      也许必须该忘记那个北周皇子的自己了。现在来到了伊吾城,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可是,他又怎么能甘心?自己究竟犯了何错?来到伊吾,竟又要被北齐的后人百般刁难!?这样的日子又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他越想越是绝望,没想到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田埂之中。只见辛辛苦苦打来的一桶水,竟洒出了大半!
      宇文琛已是呆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屯田监军已拿着鞭子骂骂咧咧地冲上前来:“宇文琛!连挑水你也不会啊?!你还以为你是北周皇子吗!”说罢便是一鞭,宇文琛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宇文小皇子,我来看你了。”宇文琛正抱着右臂吃痛,只听着一人慢慢悠悠地说道。这样冰冷的声音——果然是高祯!
      似乎害怕踩坏田埂,高祯并未骑马,身后跟随三个军士,仍有那个副将徐思。众军士见高祯前来,相继围拢过来,纷纷施礼。
      看着宇文琛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高祯似乎一脸的玩味,笑道:“怎么?又被打了吗?”
      宇文琛满是愤懑,努力爬起来,去拿箍桶。高祯跨出一步,竟径直挡在宇文琛的面前,他比宇文琛高出许多,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自负让宇文琛有点忐忑不安,那种自负仿佛容不得任何人质疑一般顺理成章。
      高祯笑道:“打水你也不会吗?北周皇子还真是窝囊啊。”
      宇文琛抬起头,神色之中竟是一点怨尤也无,冷冷道:“是啊,我是窝囊的北周余孽。倒是您啊,高将军,您这是专门来关照我这个囚犯的么?伊吾城还真是闲啊……”
      这句话果然有不少杀伤力,徐思和一干军士已是强忍不住哂笑,险些憋出内伤来。
      高祯反而一转态度,狠狠道:“我倒要看看你会什么?!徐思,拿剑来!”
      徐思将腰间佩剑取出,高祯接过后递给宇文琛:“我看看你武功如何?你们北周后裔不会连曾经荣耀一时的习武之风也荡然无存了吧?!”
      此时,宇文琛心中反而一片淡然,惨然一笑,接过剑来,他朗声道:“我身负重伤,此时已是强弩之末。我一个废人自然代表不了我们宇文氏的武功,宇文氏如何,也不是你一句话能评判得了的!”
      高祯还是淡淡道:“好啊,那就一决高下吧!”语气还是那么嚣张。
      他还未提剑,恍惚之间,高祯已是杀气腾腾。宇文琛只见高祯剑法变幻多端,似从左边刺来,又似从右边刺来,一时间难辨究竟,只听得剑风霍霍从耳边袭来。
      宇文琛低声道:“兰陵剑法?”他一时难以想出如何去解,只得屈身回避,右手一格,勉强阻挡。高祯竟然一笑,道:“你识得?”手中却是毫不放松,又是一剑袭来,宇文琛一愣,只觉数支剑从几个要害部位向自己刺来,霎时间似乎剑雨天风将自己包围。宇文琛暗叫不好,下盘用力,又是屈身回避,但手中毫不示弱,竟顺势径直袭击高祯下盘。
      宇文琛知这兰陵剑法是北齐高家传世绝技,最讲究快,剑法变幻之多令人目不暇接,稍有不慎,便会露出命门。当下不由加快用剑,一边掩住自己命门,一边极力进攻,丝毫不敢落于下风。
      高祯见他这般横冲直刺,也是一跃,直直向宇文琛右肩劈去。宇文琛忙举剑回挡,还没回神,高祯又往他左肩劈去,剑风更甚,宇文琛又是一挡,再欲回避,却发现自己已被高祯逼入绝境,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宇文琛知自己已是落于下风,再欲全力一搏,谁知高祯竟放下手中剑,面带微笑,轻声道:“你怎么识得我家中剑法?”
      宇文琛倒是再无顾虑,道:“那是自然,周与北齐交战多年,若不做到知己知彼,又怎么迎战?我只是个窝囊的北周之后罢了,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又有什么干系?!”
      高祯倒是一反之前的自负与不屑,大笑道:“很好,想不到最了解我的竟然是我北齐的敌人。”
      只是片刻,他又恢复了平日的自傲,正色道:“我可是大业元年的武状元,你能抵挡我这么多招已是不易了。”想必这是他平生最为自负之事,说来自是顾盼自雄。
      宇文琛却很是不快,高祯这样的自负实在让他颇为不爽,自己身上的这几处伤还不是拜他所赐?他冷哼道:“是啊,您这样的自恋也实属不易啊。”
      高祯愣住——从来还没有人这么说过他!这句话恐怕足够他记一辈子!
      还未发作,宇文琛又愤愤道:“武状元怎么来这偏远的伊吾了?为什么没在中原任职?”
      身旁的副将徐思听罢,怒道:“小心说话!”,欲拔剑而出。
      高祯却完全没有愠怒,平静道:“我就是天赋异禀,武功非凡,只是我是北齐之后,虽武功赫赫,但朝廷却不得不有些顾虑,才委派我来这边境小镇统辖。此处虽是兵力极少,又是四面受敌,也并不见得没有我擢升的机会。”他的口气颇为肯定,像是在说一件既定事实一般。宇文琛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自夸,更不得不对这位高将军的自负叹服几分。

      “将军。”忽然几名士兵来到高祯面前,躬身,哆哆嗦嗦道,“羯那罗先生正在您的府上等您,他……他发了怒……想必有什么要紧事……”
      沉默了半晌,高祯怒道:“我与他同为伊吾中郎将,他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语毕,他将手中长剑狠狠反手一挥,气势颇为骇人。
      宇文琛向高祯望去,方才还是对自己颇为自负又淡定从容的高祯此时已是双眼通红,紧紧咬着下唇。宇文琛不禁心生疑窦——这样“天赋异禀”,又“武功非凡”的高祯,竟也有受人牵制的时候?竟也会因他人的咄咄逼人而怒火中烧?
      副将徐思忙道:“将军先不必动怒,我们先回府看看,究竟是何事,再……再做定夺……”
      刚才还因宇文琛出言不逊而气势汹汹的徐思此时也是畏首畏尾了,宇文琛更加疑惑了——军士口中的另一名中郎将“羯那罗”究竟是何人?竟然将这一干人等都震慑的瑟缩不已?
      沉默半晌,高祯缓缓道:“好吧,回府去。”他的神色竟是宇文琛从未见过的惨然,嘴角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与方才那个叫嚣着要与自己一决高下的“高将军”迥然不同。这样的惨然,即使是在已经被他刁难了数次的宇文琛看来,也让人有几分心痛。
      然而,很快的,宇文琛就知道自己的心痛纯属徒劳。高祯翻身上马,扬长而去之前,还不忘加了一句:“宇文小皇子,我看你连打水也打不好,那么就多打二十桶水吧。今天的巴里坤山三十桶水可别忘了啊!这是你的任务!”说罢,留给宇文琛一个“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般的悲壮背影。
      三
      高祯简直觉得那个府邸根本不属于自己,想来就来的反倒是别人。他一路沉默,倒让身边的副将徐思有些不安。
      “将军,不论是何情况,千万别动怒。”徐思劝道。
      高祯一笑,却并不回答。
      进入府中,见得一人正在等候高祯。那是个着交领收腰饰边长袍的高鼻深目,蓄须胡人青年,正是伊吾右中郎将——羯那罗。羯那罗负手而立,似在思索什么。
      高祯淡淡道:“不知先生相邀所为何事?”心中却想,这个“相邀”倒是好,竟不请自来,到了自己家中。
      羯那罗也是十分淡然,道:“也并没有什么大事,倒是将军您,听说竟为了一名囚犯专门去田间查看,岂不是杀鸡用牛刀么?”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说不出的阴鸷。
      羯那罗的话简直让高祯不寒而栗——果然,不论自己做什么,羯那罗和他的手下就像无处不在一般,将自己的所行所踪了解的一清二楚!
      高祯简直不能忍住心中喷涌而出的怒火——自己也是伊吾的右中郎将不是么?为何如同囚徒一般处处受制,毫无自由?!
      高祯冷笑道:“我可不像先生您,都是民生社稷,厉兵秣马的大事,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关心关心种田科桑罢了……”
      身边的徐思再也不能冷静旁观了——高祯,羯那罗二人同列为伊吾左右中郎将,实则是朝中相互牵制的计策。高祯虽武功超凡,但朝廷顾忌他是北齐之后,怕他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羯那罗本是伊吾地方的一个霸主,在伊吾颇有名声。他曾表达了对大隋的一片赤诚归顺之心,朝廷也不可不用。正好二人都是争强好胜之人,反而可以相互牵制,各不相让,又都难以成事。
      高祯说的“厉兵秣马”岂不是暗指羯那罗意图谋反么?羯那罗早年走南闯北,去过中原,汉话自是相当精通,他又怎会不明白?
      徐思忙躬身道:“将军,您有所不知,新来的囚犯里有一个是北周皇子,正是高将军的仇人,高将军前去查看,并无它意。”
      羯那罗轻哼一声道:“这个暂且不提,我另有要事。”
      高祯沉默不语,羯那罗缓缓道:“下月十五日是盂兰盆节。我伊吾是西域佛国,往年盂兰盆节景象也是热闹非凡。今年我们也好好准备一番,请来西域最好的名师大德,再请来些舞者歌者,造些声势出来!”
      羯那罗的话音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之地,看来已经下定决心。高祯眉头紧皱,沉默片刻才道:“将军是否忘了吐谷浑一事?”
      徐思似乎已经料到高祯要说什么,忙偷偷扯高祯的衣袖。但高祯却毫无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吐谷浑人被我们隋军击败,溃逃而出,现在就躲在伊吾城西关外不远的昆莫峰之中,若我们此番将盂兰盆会大办一番,一派贪图享乐,得陇望蜀之象,吐谷浑定会带兵乘机杀入城中。您难道不知道我们伊吾城真正的兵力吗?”
      果然,高祯说话从来不会迂回宛转,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怕是两人又会处处争锋相对了。徐思连忙上前,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番。

      “哥。”只听一女子唤道,进了府来。那女子雪肤杏眼,眉如远黛,身着锦制间色裙,脚蹬贴金靴,典雅华贵,又干练潇洒。这女子与中原女子柔婉秀美相比自是别有一番气魄,真让人想好好反复欣赏一番。
      羯那罗怒道:“你怎么又这么没规矩?!”忙道:“舍妹乡野女子,不懂中原规矩,望将军原谅。”但是一脸的高傲,看不出有一点点的“请求原谅”之意。
      高祯也自然明白,这羯那罗的妹妹羯那迦是西域女子,并无中原诸多繁文缛节,虽与陌生男子相见,却也并无忸怩之态,反倒认为是平常之事。
      高祯还未答话,那女子便笑道:“哥,我和高将军已经是朋友了,他不会责怪我的。”笑语盈盈,望向高祯。虽与羯那罗是亲兄妹,但她却完全没有羯那罗的咄咄逼人,反而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高祯却完全像没有看见一般,他只是盯着羯那罗,刚才自己那一番滔滔大论不知是否惹恼了他。屋内片刻的沉默,这二人似乎马上就要剑拔弩张。
      “高将军,我想怕是你误会哥哥的意思了。”羯那迦笑道,双眸若星。那样明媚而温柔的笑,怕是任何一个人见过以后,都再也不会动怒。
      高祯也是人,一个普通的人,那样灿若桃花的笑颜使他也不得不动容,不得不躬身道:“那将军是何意?还请姑娘明示。”
      羯那迦道:“将军,我们伊吾久经战乱,前番薛世雄攻破伊吾后将原先百姓强迁至新伊吾城,加之为了邀功,大修城池,劳民伤财,百姓们已是苦不堪言。盂兰盆节向来是伊吾最重大的节日之一,如果盂兰盆节盛况非凡的话一定可以团结人心,让百姓们忘却以前的苦痛啊。这样的节日不正是百姓们一直祈盼的么?”
      羯那迦的言辞恳切,说到动情之处几乎垂泪。这样恳求的语气,这样的美人,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徐思已经第一个站出来了,他连忙轻声向高祯道:“是啊,将军,看来这盂兰盆会不办不可。”
      高祯也是明白的,何况他也是普通人,羯那迦这样的美人都已经软语相求,他又能说什么呢?只好躬身道:“姑娘说笑了,适才想必羯那罗将军也误会了我的意思。盂兰盆会自然不可不办,不才只是提醒一下将军部署兵力的事。”
      羯那罗终于嘴角含笑,似是嘉许。高祯续道:“吐谷浑被击退后本就分崩离析,蛰伏于昆莫峰中,军力不会太强,但我们伊吾城内兵力也十分有限。所以我这几日修书一封于瓜州统领王澍,相谈瓜州援兵一事。相信吐谷浑若卷土重来,肯定一败涂地。”
      羯那罗笑道:“如此甚好,哈哈哈哈。”然而此刻,眼中却又是如同往常一般的自傲,似乎在嘲笑高祯再怎样,却也是最终听命于自己一般。
      高祯转过头去,却发现羯那迦流动的眼波正望向自己,灿灿若星的双眸似乎在诉说着什么——三分含笑,三分温柔,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此时即使高祯再想去忽视什么也都无能为力了,那迦流动的眼波如一颗颗细小的石子,即使高祯再心如止水仍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难道……那迦对我真的……?还没继续想下去,高祯的脑海里,宇文琛的那句话却如晴天霹雳一般——“您这样的自恋也实属不易啊!”这句话简直如同一句咒语,令高祯立即否定了自己的诸多猜想——果然,我又自视过高了么?只是那迦的几句话就让自己完完全全臣服了吗?
      难道自己已经忘记了羯那罗的笑意——无比的阴鸷,如同鬼火一般闪闪灭灭,嘲笑着自己之前的狂傲与此时的畏首畏尾?
      高祯再也不敢想下去……

      四
      高祯独自骑马在城中闲逛,原本准备散散心的,结果伊吾城太小,不出片刻便到了伊吾城西关。
      在西关漫步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高祯蓦地发现,自己已来到了绿洲边缘,远眺便是无垠沙漠。
      此时正是日暮时分,暮云低合,秋风萧瑟,自己的心境却也如同这秋景一般杂乱无绪——果然,自己因为羯那迦的温存软语动情了吗?可是羯那罗日日夜夜里处处监视自己,制约自己,又暗地里招兵买马的事又该怎么算?
      难道自己已经忘了吗?命运又何曾不是跟自己作对?独自来到边陲伊吾,本以为可以立下些许功劳,却又处处受人辖制,毫无转机!何况不论自己做什么都受到那人的监视!日复一日!不论自己做什么!思及此,高祯的身体已经微微颤抖……

      “沙——沙——”蓦地,高祯听到几声疲惫的脚步声,远远地只见一个羸弱的身影挑着两个巨大的箍桶在漫漫黄沙之上艰难行走,那人身影斜斜的,似乎就要摔倒……
      “是他!”高祯策马向那人奔去。
      高祯再次见到宇文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他——记得王丁甲说过他“未及弱冠”吧,果然,稚气未脱的脸庞显得格外清瘦,流放风吹日晒造成的黝黑皮肤。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破烂不堪,还有几道令人惨不忍睹的血痕……只是,眼神格外的坚定,似乎一定要证明什么——那是少年才有的澄澈又坚定的眼神……
      “宇文小皇子,又见面了。”高祯翻身下马,尽管心中对眼前这位少年有怎样的心痛,语气却还是一贯的飞扬跋扈,“我们还真是有缘啊,这么快就相见了。”
      令高祯颇为意外的是,这位宇文小皇子居然如同没有看见他一般,只应了一声便走开了,步履还是那么艰难。
      这让高祯颇为失望,为了避免尴尬,他连忙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打水,”宇文琛终于放下箍桶,一脸的淡然,道,“今天的巴里坤山三十桶水可别忘了啊!这是你的任务!”模仿高祯的语气,竟然惟妙惟肖。
      高祯这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当时自己被羯那罗的事搞得心乱如麻,不知不觉间也冲宇文琛发泄了一番。高祯似乎已经忘了这位是他北齐的宿敌,是北周的小皇子,刚想给宇文琛赔礼一番,宇文琛竟毫不领情,冷冷道:“既然将军并无见教,那我就继续打水了。”说罢又去提他的箍桶。
      那样消瘦的背影,此时几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啊。可是高祯到了嘴边的那一句道歉就是说不出口,他只得冲上前,道:“我看你连打水也打不好,才派你去的……那……我看你的武功也有待提高,不如我们再来切磋一番吧。”
      武功正是高祯平生最为自负的事,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就拿武功当个话题。谈及此,他立即像变了一个人一般神采奕奕。但此时的宇文琛早已经筋疲力尽,又哪有力气来切磋武功?
      高祯这次没拿武器,赤手空拳地就要打上来了。宇文琛纵使千百个不愿意,却也是毫无办法。
      突然,高祯幽幽地来了一句:“难道我的武功还不够高吗?却又为什么处处受人辖制?”
      宇文琛自然不明白高祯这一句究竟何意,他冷冷道:“我看将军你的自负倒是足够高的!”
      果然,又是这句话。高祯适才还意气风发的劲头已经完全没有了,眼前似乎不是宇文琛清瘦充满倦怠的面庞,而是羯那罗那盛气凌人的嘲笑,还有说不出的阴鸷……
      高祯恨恨道:“那我倒要让你看看,我是自负,还是什么?”眼神竟是说不出的可怕。
      高祯原本没有拿剑的,而此时,却突地从腰间取下了佩剑。宇文琛不得不怪自己为何要逞口舌之利了——自己还是赤手空拳的啊!
      “高将军!”未等宇文琛说话,高祯已“突突突”连刺三剑,所使剑法正是高祯的绝技,也是兰陵王名动天下的“兰陵剑法”。
      只见数剑下去,高祯将宇文琛的下盘尽数笼罩在剑光之下。高祯剑锋一转,一剑连着一剑,尽是攻他左侧,逼得他一步又一步地向右退让。宇文琛猛地一跃,高祯剑锋右转,直挑宇文琛右肋。
      宇文琛不知道高祯究竟是对自己仇恨在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下手竟如此狠毒!就因为自己是北周之后便要杀之而后快么?
      “高将军!你这是为何!”他赤手空拳,又身受重伤,早已招架不住,只得勉强用身体闪避,“住手啊!”
      剑光闪烁,交手越来越快。高祯就像没听见一般,双眼已是通红,发丝凌乱,奋力一搏的模样令人说不出的胆怯起来。高祯猛地挥剑横扫,宇文琛只得举手回挡,高祯反手一挥,斜斜刺向宇文琛的左臂,待欲回避,已是无处可避。刹那间,血溅而出!
      高祯这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长剑“哐啷”一声掉在地上——自己伤的是宇文琛?!可是……刚才自己眼前浮现的,分明是羯那罗嚣张不已的那张臭脸啊?他还因为又监视了自己而分外得意啊?难道我……已经错乱了么?
      高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把一个人当成了另一个人,拼命搏杀?!眼前这个清瘦到令人不忍的孩子又哪里有一丝一毫像羯那罗那个狡猾到滴水不漏的老狐狸了?
      “你……你没事吧?”高祯连忙去扶宇文琛,而此时宇文琛的脸色却已经惨白得令人害怕。
      高祯只觉得心乱如麻——自己究竟为什么非要下这么重的手?告诉他自己把他看成了另一个人?是因为想报北齐灭国之仇吗?完全没有道理啊!这宇文琛只是个孩子,北齐灭亡之际,他还尚未出生吧。难道就因为他的一句话刺痛了自己的心?
      高祯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了,自己明明比眼前这位北周小皇子年纪大了许多,可心境比这孩子还脆弱许多,一句话的刺痛就能令自己理智全无!这样的他,自己也会觉得胆寒!自己竟是如此心高气傲么?一句话也能让自己发狂?!
      高祯一时语塞,道:“你为何……不阻止我啊!”这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刚才好像听见宇文琛在叫喊着什么,只是自己竟像被心魔缚住一般,竟要见血而后快!这样的自己,委实令人害怕!
      再看宇文琛,惨白的面容,左臂渗出的血,破烂不堪的衣服,隐隐可见的鞭痕,连瘦削的双肩上都有箍桶勒出的血痕!
      高祯咬住下唇,道:“对不起……”宇文琛还没来得及对这位倨傲的高将军的第一次赔礼道歉有些许感动,就听到高祯说道:“走,我带你回去治伤!”
      宇文琛很是意外,却还是玩笑道:“那三十桶水呢?”
      高祯不觉有点佩服这个宇文琛了,伤这么重也没有吭一声,竟还在开玩笑,这让一贯心高气傲的他也不禁有些佩服。
      五
      令宇文琛没想到的是,这位高将军的府邸却是普普通通,既无亭台楼阁,也没有雕栏画栋,更不见金屋美人,简陋的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了。
      高祯扶着他下马,没想到自己那一剑那么重,宇文琛的左臂上血已经汩汩流出。高祯心下一酸,低声道:“疼么?坚持一下。”
      对于高大将军难得一见的温柔,宇文琛却丝毫不以为意:“那位羯那罗是谁?”高祯有些疑惑地望向他,宇文琛续道:“我看你好像很怕他。”
      高祯随即哈哈大笑,竟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我怕他?哈哈哈,可笑,我与他同为左右中郎将,都是伊吾肱骨之臣,我怕他做什么?”随即,又正色道:“他原是伊吾当地的一位人物,在当地颇有名气,又对朝廷有赤诚归顺之心,朝廷便封了他这个官职。我俩人相辅相成,共同主事。适才,他来我府中找我,我们商量了一下下月盂兰盆会的事。”
      宇文琛更加不解:“你们商量城中事务都是在你府上么?这不是你家么?”
      高祯淡淡道:“是啊,新伊吾城才刚刚修葺一新不久,还没有设衙门,我们商量要事,都是在我的前宅,无所谓,我已经习惯了。”
      宇文琛竟不禁佩服起这位高将军了,先前以为他在此地飞扬跋扈,为所欲为,此番见得,好像完全不是如此?

      宇文琛仔细打量着高祯的卧房——与其说这是伊吾第一将军的住处,倒更像是一个客栈——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难道这也是因为新伊吾才修葺一新,还没来得及布置?
      而一旁高祯却一直在嘀咕着什么:“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治好你……大家都是习武之人,怎么会没个小伤小病的,久病成良医嘛……这个……这个是独门秘方,那次我差点被烟雨堂那些人砍死,都是靠这个……”一边嘀咕着,一边不停地翻箱倒柜,神色却是不一般的认真与严肃。
      宇文琛差点快忘了这伤还是拜他所赐的了,他只是觉得现在这样认真配药的高祯还算可爱。昨天,在东关外,他还对自己颐指气使,那嚣张的样子,真像一个为所欲为的恶霸。可是,现在,自己就在他的卧房里,等待着他配药……原来,他也不那么可恶……这样想着,伤痛好像也减缓了一些……
      忽然,宇文琛的目光被高祯桌前的一件东西吸引去了——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横笛,并无任何稀奇之处,看上去竟无一点尘埃,看来是有人时时拂拭所致。
      “你会吹笛?”宇文琛问道。
      “这个……再加一味……”高祯半晌才道,“略为精通吧,小时候总是拼命练武,不好好吹笛,所以现在也难以吹奏出什么人间天籁来。”
      宇文琛心里冷哼一声,心道,想必这位高将军又自负了,习武天赋异禀也就算了,就是吹笛也要人间天籁么?

      “高将军。”忽然听见有人进屋。宇文琛只见那女子雪肤杏眼,双眸若星,轮廓显得深邃些,想来是个伊吾当地女子,而且是个美丽的伊吾女子。已经深夜,竟然有这样美貌的女子来到高祯府邸,而且还来得这般自然而然。难道……宇文琛有些狐疑,望向高祯。
      高祯却是一脸的淡然;“那迦啊,请坐吧,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要紧的事……”竟是没有抬眼,仍是配药,边配药边对宇文琛介绍道:“这位是羯那迦姑娘,是中郎将羯那罗将军的妹妹。”
      宇文琛颔首称是,起身行礼,那迦也是躬身施礼,又朗声道:“高将军,我听说您的一位友人受了伤,便拿了些药过来。这些药都是我们伊吾的方子,但是很灵的……”
      “哦……”高祯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接过那迦的药,连忙道谢,“果真好药,多谢那迦姑娘挂怀,高某定当铭记于心。”
      高祯这样认真的道谢,令那迦双颊绯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宇文琛见到那迦这样羞赧的神色,也好像已经明白了什么。
      谁知高祯却仍是认真道:“想必那迦姑娘误会了,这位宇文琛不是什么我的友人。他是我们北齐的大仇人,我现在治好他,只是为了今后和他更好地一决高下。”
      那迦连忙道:“我……我……”,却是说不出话来。

      那迦走后,宇文琛一脸的不解:“你这样治好我只是为了今后更好地杀了我么?”
      高祯一边仔细包扎着宇文琛的伤口,一边幽幽道:“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哪里?我看那个羯那迦姑娘对你倒是有意。”宇文琛说道,突然,手上吃痛,冷哼了一声。
      “我弄疼你了……”说罢,竟是一脸歉仄地小心翼翼包扎。宇文琛有些奇怪,眼前的高祯着实让人看不清楚,仿佛有很多面,令人难以一言蔽之。
      谁知高祯竟是冷笑一声,那笑容说不出的惨淡,只听他冷冷道:“我在西关外伤了你,带你回府,不过片刻的事,她竟然就知道了,还带来了药……”说罢,望向宇文琛,神色却是颇为凝重,完全没有被美女青睐的兴高采烈,倒是满腹惆怅。
      宇文琛这才思量开来——是啊,这本来是自己和高祯两个人的事,羯那迦又是如何得知的?难道……
      “他们监视你?”宇文琛仿佛已经明白了高祯艰难的处境,作为大隋边睡伊吾的高官的他,其实处在多个势力的角逐之中……可是……也不对啊……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监视你,又何必专程来送药?他们只需要在暗地观察便是,何必强出此计?难道……药有……”宇文琛有些惊惶地望着适才羯那迦送来的药。
      “那个药没有毒……”高祯回答地极为肯定,“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没有毒……是啊,何必呢?何必专程送药?”语气中说不出的愁肠百结……
      六
      盂兰盆节本是依《佛说盂兰盆经》而来的法会,在中原,梁武帝萧衍首次依据《盂兰盆经》的仪式,创设盂兰盆会,大开斋筵,广修盂兰盆供,供养十方众僧,旨在奉劝世人恪守孝道,孝亲敬亲。
      西域本就是佛教传播至中原的要道,受佛教影响更甚,盂兰盆节也更具规模。
      盂兰盆日一早,请来的高僧大德便在城中心伽蓝中宣讲《佛说盂兰盆经》,前来听经的百姓竟将伽蓝围得水泄不通。傍晚,伊吾城灯火通明,若按往日,晚间伊吾城为防止吐谷浑来袭必定实以宵禁,而今日解除禁令,百姓可自由在街市玩乐。
      街道两旁全部缚上了胡杨木火把,摇曳风中,甚是绚烂,虽是夜晚,竟将这条街市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路上人流如潮,欢声笑语不绝。
      高祯,羯那罗,羯那迦三人亦随人流闲逛,倒是一副与民同乐的模样,然而高祯却是根本乐不起来的。
      “羯那罗将军,您……您也来了……”百姓见到羯那罗皆是敬若神明一般,当即跪倒下去。
      “哦,高将军,你也在……”然后才看到高祯,竟是一脸讪讪的赔笑。
      高祯也是一脸赔笑,羯那罗决定两位左右中郎将一起去制造这“与民同乐”的氛围,他也是无可奈何。自己心里当然明白,羯那罗这个人是说一不二的,在伊吾又颇有势力,甚至有呼风唤雨的气势,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这些藩篱,获得一方自由。
      高祯想到了“狐假虎威”,他觉得自己与那只狡猾奸诈的狐狸倒是极为相似,而伊吾真正的虎是羯那罗。

      “羯那罗将军”,高祯恭恭敬敬施礼道,“今日是盂兰盆节,我想依据中原风俗,去焚烧河灯祭祀家母。”
      羯那罗有些疑惑——高祯从未向他们讲过自己的家事,原来他的母亲已经过世?
      “好,我等自也会馨香祷祝。”羯那罗躬身施礼,还是那副谦逊有礼的模样。

      若是在中原,盂兰盆节之际,护城河中一定会是河灯烂映,影影绰绰了吧。然而那样灿烂的河灯却并非代表任何欢乐,而是对逝去之人寄托的一缕哀思,但愿能去往另一个世界,让那里的至亲之人得到些许安慰。
      可是,伊吾并非中原,此地之人并没有盂兰盆节放河灯的习俗。其实,城中甚至连河也没有,所需用水全靠积雪融化。
      无奈,高祯只得将自己折叠好的河灯点燃,拿起火折子,慢慢烧了。

      “高……”高祯正心思飘荡,忽的听见有人唤他,他一转头,那人才嗫嚅道:“高……将军……”可能是对这个名字还陌生吧,叫起来也是勉勉强强。
      近一月未见,宇文琛已经不是那个破烂衣衫,满身伤痕的少年了,今夜的他一身素白衣裳,随意挽起的发髻,虽然朴实无华,举手投足间却是说不出的感觉——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啊,怎么看起来总有一种卓尔不群的微妙之感?是书卷气么?帝王世家之气?高祯反复端详,想一窥究竟,却让已经绯红双颊的宇文琛更加难堪。
      高祯笑道:“我们还真是有缘啊,这么快就相见了。”宇文琛好像想起他以前也是这么说过,这可能是没话找话的口头禅?他只是笑,并不回答。
      高祯倒有些尴尬了:“伤……好了么?”
      宇文琛点点头,并不作答。
      高祯更是尴尬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自然没有。”宇文琛还是笑,“你高大将军都罢手了,他们还能做什么?我现在在私塾里教孩子们念书识字,也算没有浪费伊吾的粮食。”
      高祯哂笑,宇文琛言语之间的杀伤力好像也没有减少。
      在宇文琛的眼里,今夜的高祯也是另外一种感觉,既不是东关外的嚣张跋扈,也不是谈及武功的神采斐然,也不是包扎自己伤口时的小心谨慎,还不是因为羯那罗的策动而忧心忡忡。
      今夜的他完全没有任何倨傲,甚至自信,望着缓缓燃烧的河灯,眼中尽是宇文琛从未见得的悲苦与哀戚。可能他卸下了心中的壁垒吧,像完全疲倦了一般,落寞又萧索。
      宇文琛又心痛了,高祯的那种神色实在令他为之扼腕,他连忙道:“想我在长安时,每逢盂兰盆节,城中诸寺皆作花蜡、花瓶、假花果树等,各竞奇妙……”
      高祯也笑道:“是啊,净坛绕经、上兰盆供、众僧受食……林林总总,好不热闹……”二人都是帝都来人,说起帝都旧景,相视一笑。
      半晌,宇文琛道:“这里……也很热闹啊……”
      高祯的神色仍是惨然:“是啊,只是……”
      “只是没有河灯是么?连河也没有。”宇文琛忧心忡忡。高祯却并不回答,像是完全陷入了另一个世界。
      “高将军,不知这一盏河灯,你为谁所烧?”宇文琛一字一顿地说,心里却是忐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揭开高祯的伤心事。
      高祯仍是不答,而是径直取下了腰间佩戴的横笛——正是宇文琛在高祯府中见到的那个普普通通的横笛。
      高祯轻扣横笛,缓缓吹奏,笛声低沉幽咽。宇文琛听得,正是北方一民歌,名唤《陇头歌辞》:“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抬头只见繁星万千,皓月当空,清歌一曲,明月如霜。笛声如泣如诉,宇文琛眼前似乎见得沙碛万里,不禁想到歌中那行人孤独飘零,北地刺骨严寒,更加惹人愁肠。高祯眉心微蹙,似乎思及前尘旧事,心中哀恸。
      宇文琛想起高祯曾经说自己“小时候总是拼命练武,不好好吹笛,所以现在也难以吹奏出什么人间天籁来。”可是现在的笛声响遏行云,低缓宛转,又怎么不是人间天籁了。看来这位眼前的高将军并不是完全的自负,甚至自谦。
      一曲已毕,宇文琛叫好不迭,高祯却仍是一脸悲苦,道:“我母亲是个歌女,横笛与歌声在京城最有名气,‘晚来横吹好,泓下亦龙吟’,便是形容她的。她从来没得到过父亲真正的爱,父亲只将她视作玩物……”说到此,他眼神中似有严霜,“我从小就想保护母亲,为了母亲,我拼命习武。可最终我还是失败了……那时我真是心灰意冷……”
      高祯拂拭着这平常的竹笛,道:“那时候我就总是想,我不能让别人看不起我和我娘,为了打败他们,我简直快疯了,夜以继日练武,到处找人挑战,险些害死了自己……那时候北齐覆亡,我还坚持要去科举,其实我知道,即使自己考得武状元,也未必能得到重用,我只是想让那些当年欺负过我娘和我的人看看……”
      宇文琛这才有些恍然大悟,高祯的倨傲与自负,却更像是内心自卑的一面镜子。因为过分的自卑,所以要用自负来掩饰自己……
      高祯又缓缓道:“那时我与你这般大,未及弱冠,可心中却像个老者一般,害怕世事的无常,害怕生离死别,害怕世上再无一个人为自己牵挂……‘世间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只希望以后,再也不要有让我生离死别的机会……”
      沉默了半晌,宇文琛道:“还有纸么?我也要做一盏河灯。”
      高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絮絮叨叨了那么久,其实宇文琛又怎会不了解那种痛彻心扉的苦楚呢?故国覆灭,分崩离析,流放伊吾充军……他心中的哀苦又何尝比自己少分毫?
      高祯连忙笑道:“可能因为今天是盂兰盆节吧,心里总是有一种哀苦……”他又问道,“你还……恨我吗?”
      宇文琛望向他,似是不解。
      高祯朗声道:“我早已与北齐高家一刀两断,往事种种,与我并无太大干系。当年,他们害死了我母亲,我怨恨他们还来不及。”
      说罢,轻轻抚上了宇文琛背上曾经的那道伤痕,语气竟是难以言说的温柔:“那时候我打你,因为我想让那些羯那罗的手下看看,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知道我是睚眦必报的,我太害怕别人会瞧不起我了……”
      这一句让宇文琛没来由的怒火中烧,简直跳脚:“所以你就要打我么?”剑眉一挑,很是恼怒。
      这样的嗔怒让高祯不禁反思起自己来——自己这又是怎么了?为了给属下一点威慑力竟就要随便打人?就是为了自己这个大将军的面子?
      “那你打我好了,随便打吧。”高祯说罢,挽起袖子,“要不我们再来比武。”
      宇文琛真是对眼前这位武学狂人高将军有些无奈了,怎么看,他都比自己更像个孩子。一个多月前,他还叫嚣着要打自己,现在,他竟然心甘情愿地被自己打,这样迥然的转变是不是太快了点?
      宇文琛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适才高祯独自放着河灯的样子实在令人痛心,连带着对他的怨恨好像都消弭了。
      “那么,我为你舞剑如何?”高祯说罢,取下腰间的佩剑,“百姓们都去街上看乐舞了,此地正好宽敞,哈哈。”说罢连舞几个剑花,已是欲罢不能。
      “哪有那么简单,”宇文琛道,“我吹笛,你舞剑,要合拍才算过关。”
      高祯一脸惊异;“你也会吹笛?”
      “那是自然,”宇文琛接过横笛,“横笛正是我擅长的。”
      高祯一脸好奇,宇文琛续道:“适才曲子太过哀伤,现在吹奏一首《苏幕遮》。”
      只听乐声铿锵,如战鼓齐鸣,呜呜作响,一派大开大合的气象,与适才浅唱低酌的《陇头歌辞》迥然不同,又似骏马奔驰,旷野无垠,潇洒自在。
      高祯当即拔出腰间所配长剑,剑舞本就是高祯家传绝学,《苏幕遮》铿锵有力,气势轩昂,大有气贯长虹之势。只见高祯行剑如长虹游龙,首尾相继,又如行云流水,连绵不断。剑光闪闪,如日落大地,残光夕照,如翩跹起舞,振翅欲飞……
      笛声戛然而止,二人如大梦方醒,精疲力竭,长嘘一口气。再看伊吾城内仍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但又有哪里能比这里一晌的欢愉?

      “轰——轰——轰——“蓦地,只听号角尖利刺耳,响彻整个伊吾城。刚才还是灯火通明的街市沉入一片黑暗中,影影绰绰,犹如鬼蜮。
      宇文琛与高祯俱是一惊,难道……有敌军?
      “高将军……”宇文琛忧心忡忡,难道伊吾又将有战火?
      高祯也是眉头紧锁:“吐谷浑被大隋击败后,蛰伏在西关外的昆莫峰中。我早已料到吐谷浑必以盂兰盆盛会为时机进攻,之前还劝过羯那罗不要这般张扬……但是他偏偏不信……”
      “哎,果然如此!”高祯道,“想是吐谷浑来了。”
      七
      “传令下去!全城戒备!”高祯身着明光铠,头戴兜鍪,一副蓄势待发模样。
      羯那罗道:“将军此役可有胜算?”神色竟还是一如往常的倨傲,看不出丝毫担忧。高祯心里有些愤愤不平,这大办盂兰盆节本来是羯那罗提出的,现在招来了这样的祸事,他却还能够泰然处之?!还一副神气的表情?!这只老狐狸,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前几日曾修书一封于瓜州统领王澍,相谈瓜州援兵一事。”高祯道,“但仍未收到回函。”
      高祯对徐思道:“你再派人往返瓜州一趟,定要请得王澍援手。”
      徐思领命,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瓜州往返伊吾之间道路之艰非同一般,但愿传信官能平安往返才好。
      羯那罗却还是默不作声。高祯心道,他与羯那罗同为伊吾左右中郎将,眼见大军将至,二人又该怎样齐心协力?

      城中,几声尖利急促的号角声传出。那号角初听时还在十余里外,第二次响时已近了数里。原来高祯早已考虑到吐谷浑人会伺机潜入城中,预先布置了传信站,一听到号角之声,便传到下一站来。
      高祯正准备策马而去,忽然听得身后一人唤道:“高将军!”竟是宇文琛。
      “伊吾有难,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那好,你便在城楼等待我胜利的喜讯吧。”
      高祯哈哈大笑,拍着宇文琛的肩膀,颇为开心,口中只念叨着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永夜良辰感知己”,笑得合不拢嘴。
      就是这样,那天的军士们都记得高将军在出战吐谷浑前手舞足蹈,不知颠否?疯否?不禁忧心忡忡。

      接近卯时,天色微亮,东方隐隐发白。城关之上,高祯极目远眺,只见蒙蒙昧昧之中,几队人马正急速而来。东面两支军马,西亦有两支军马,那是分进合击之势。
      城下,伊吾将士已枕戈待旦一宿。
      “希律律——”吐谷浑前锋已到,却畏葸不前,遥遥站在强弓硬弩射不到处。
      高祯一眼望去,但见遍野敌军,黑压压一团,望不到尽头,不禁大吃一惊,心道:“我还道吐谷浑只剩下残兵败将,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怕是我伊吾恐怕兵力不及……难道高昌国真与吐谷浑沆瀣一气?”
      高昌国是西域又一大国,位于西域交通要冲之处,自古物阜民丰,军力大盛,早已有一统西域各州之心,高祯一直担忧之事终还是成了现实?
      敌阵中鼓声擂起,数百面鼓同时嗡嗡作响,声震如雷,让人只觉天旋地转。
      眼见吐谷浑前锋冲近,伊吾中军令旗一挥,鼓声戛然而止,城关之上,羽箭齐齐射出。吐谷浑军士虽是左冲右突,但仍是难以应付,前锋纷纷倒地。哪知吐谷浑军力充足,前锋一倒地,后备军力便前仆后继,蜂涌而上。
      只见吐谷浑步兵弓箭手趁前锋抢机登城之际,盾牌护身,抢上前来,向伊吾城关放箭。掩护之中,只听号角大作,一人冲将出来。
      那人辫发,发辫饰以金花,着小袖,大头长裙帽,以罗幂遮住脸容。衣着华贵,似是吐谷浑贵胄。原来吐谷浑人长年在风沙中行军,头戴罗幂用以遮挡风沙。
      “吁——”见吐谷浑将军已亲自上阵,高祯自是不予落后。他带引轻骑,驰马挺槊,竟直剌剌地冲入吐谷浑阵中,向那将领径直扑去。
      那人见高祯来势凶猛,竟如狼似虎一般,一时间乱了阵脚,回头急走,趋出阵后。高祯快马急追,两人相距不过数丈,那人剑走偏锋,回马一刺。高祯轻勾马背,虚晃躬身,侧抱马腹,正是中原武林人尽皆知的“腾蛟起凤”功夫,以障眼之法虚晃敌人。
      那吐谷浑贵胄不知所措,直刺一枪。高祯情急智生,把马一捺,略略停住,暗地里取弓搭箭,返身射去。一箭射出极快,那人虽勉强用长矛护住要害,又屈身回避,却仍一箭射入肩头,隐隐吃痛,忙不迭地窜入队后。
      高祯见时机已到,大喝道:“包抄!”敌军见主将大伤,登时阵脚大乱,纷纷后退。伊吾营中鼓声雷震,敌军接战片时,便即败退。高祯想到自己军力无法与对方同日而语,此时冲锋也只是虚晃一枪,折煞些对方锐气,忙命军士鸣锣收兵。
      伊吾营阵后锣声大响,鸣金收兵。吐谷浑见主将铩羽而归,当下也鸣金收兵,匆忙退了下去,箭如雨发。
      远处,吐谷浑帐中传来一个朗朗有力的声音:“小小隋朝,还不束手待降。此番我吐谷浑诸部与高昌王国气同连理,只需三千轻骑,便可深入虏庭,威拭伊吾!”高祯心中暗道:“不妙!”

      高祯回到城楼上,只见宇文琛正在等候他,眼中尽是担忧之色。
      宇文琛随意地穿了一件素白的袍子,他现在只是伊吾私塾的一个教书先生,连像样的盔甲也没有,更别说真刀真枪上阵了。
      宇文琛颤声道:“你……你没受伤吧?”高祯朗声笑道:“怎么会?我看那吐谷浑将领不过会些雕虫小技,我只家传一箭便把他吓怕了。”依旧是伊吾高将军的自负。
      “将军,”此时,徐思也已登上城楼。
      高祯拍拍徐思的肩膀,道:“你没事吧?”徐思是高祯副将,也是他在伊吾第一得力部下,如同他的左膀右臂一般。
      徐思抱拳道,“属下并无大碍,我看那军士似乎有万人之多,而眼下我们伊吾的兵力不过一千。”
      “切不可告知于百姓,我拼死也会保得一方周全!”高祯朗声道,“我已修书一封于瓜州王澍,但仍无回应。”
      见他神色焦虑,徐思忙道:“将军先别多虑,瓜州往返伊吾路途很是艰难。”他稍加思索,道:“依我之计,不如我再派属下前去瓜州一趟,请得王澍援手。”
      高祯点头称是,却也无可奈何——羯那罗毫无作为,王澍毫无回音,伊吾之战,不知是成是败?

      城关之上,高祯俯身望去,只见数千吐谷浑军士分成左中右三队合拢而来,似成围攻之势。为首一人仍是那锦帽貂裘的贵族模样男子,高祯那一箭虽迅疾,却只是皮外伤。
      辰时,巳时,午时……几个时辰过去,不论城下的吐谷浑军士如何恶言相向,高祯皆是按兵不动。而伊吾众军士却隐隐有些不快,忍不住摩拳擦掌。
      眼看已到正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为炎热难耐的时候,沙漠之上更是能将人炙烤一般。伊吾众军士藏身于城关之中,尚可暂避毒辣的日头,吐谷浑诸部却是曝晒于日光之下,毫无遮挡。军士们撤去了数理开外的大帐中,留下几排军士仍伫立于沙碛,攻防之势不减分毫。
      申时,只见吐谷浑又兵分三路,围拢而来,叫骂之声,不绝于耳。高祯眉头紧皱,问徐思道:“可有王澍消息?”徐思道:“还没有,将军可有其他对策?”高祯斩钉截铁道:“若吐谷浑执意进攻,那我们也只有背水一战,拼尽全力了。”徐思点头称是,俯瞰城下如乌云般聚集的吐谷浑将士不禁隐隐担忧。
      高祯朗声道,“众将士听令,准备迎战!”而城外,那吐谷浑首领徘徊几步,长矛一挥,道:“攻城!”军中鸣锣之声更甚。
      鼓鸣如雷,城门开处,高祯领了几百名官兵,冲将出去。高祯急驰而至,直冲向那将领。
      放眼望去,只见高祯手执长矛,一匹高头大马在战阵中左冲右突,威不可挡,羽箭如雨点般向他射去,都被轻巧地一一拨开。
      “哒哒——”远远望去,只见一人飞奔而至,素白衣裳,竟连盔甲也没有。是宇文琛!他竟然来了!高祯心下大乱,眼前似乎是宇文琛消瘦的身躯,淌血的伤口……一袭白衣,引人夺目,可连盔甲都没有,他怎么迎战?!这孩子疯了么?!
      再观围外,血肉横飞,前一队吐谷浑军士被打败,便即刻补充一队,而伊吾军力不足,加之军士已疲,已渐渐有败北气象,只听惨叫之声加之刀兵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不知有多少伊吾军士殒命。高祯猛挥长矛,反手一刺,心中却隐隐作痛。

      “杀——”正在高祯担忧之际,忽听一人朗声大喝,声音虽远,但尚可分辨。吐谷浑诸部也是一惊。远远望去,只见一人高头大马,飞奔而至,头戴饰有长缨的兜鍪,看不清相貌,倒提长缨,所踏之处,马蹄溅起尘土数丈,气势非凡。
      高祯几乎目瞪口呆——那人高鼻深目,深邃轮廓。
      怎么会?这位骁勇的大将竟然是羯那罗?竟然是那个毫无作为,无所关心的羯那罗?
      怎么会?高祯虽然也有所耳闻羯那罗四处招兵买马,有所企图,但自己并没有发现确凿证据。更无从见得他真正的武功。可此时,他正率领无数将士救伊吾于水火?!
      只听羯那罗身后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震天般的助阵声,皆是一个字——杀。片刻,杀声骤然停止,只见数千劲装男子随那羯那罗一齐冲将出来,气势如虹。
      怎么会?只见军士见羯那罗亲临战场,皆是士气大增,更加奋力杀敌。
      高祯心下大乱——羯那罗武功竟是如此高强?那数千军士又是从何而来?拯救伊吾的不是王澍援兵,更不是自己,而是羯那罗?那个老狐狸羯那罗?!
      吐谷浑诸部原本略占上峰,而此时,伊吾不知为何,凭空出现了千百军士,皆是奋命杀敌。吐谷浑军士刚杀退一队,过不多时,又有一队伊吾人马冲将上来,将吐谷浑军士团团围住。
      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伊吾军士此时竟如饿狼猛虎一般汹涌而出,着实令人胆寒。只听吐谷浑大军后方一个声音道:“鸣金收兵!”
      阵后号角大起,片刻前还占上风的吐谷浑军士蓦地撤为三队,退往西去。大漠上却已是残盔卸甲,血流成河。

      高祯见吐谷浑大军已去,终于放心。他策马而归,加之鏖战多时,已经疲惫不堪。
      “宇文琛呢?不知他是否受伤?”高祯心下一紧,“他疯了么?不着盔甲就敢应战?伊吾城还有比我更自负的人?”适才自己只注意从天而降的羯那罗,竟没有注意到宇文琛的所在。
      极目望去,千军万马之中,果然有那么唯一一个素衣白裳的人——他右手抱臂,似是受伤。
      “宇文琛,你疯了么?没有盔甲你就敢上战场啊?!”高祯一挥长剑,气势说不出的骇人。
      宇文琛道:“我只是讨厌战乱,我不希望北周的悲剧再在别的地方发生。”说罢,抱着渗血的右臂艰难策马而行,语气竟是说不出的平静,对高祯竟是不理不睬,径直而去。
      高祯不知该是喜是忧,宇文琛,果然太善良了么?

      高祯回府,心中却是忧心忡忡——伊吾一战胜利,这一切仿佛全是羯那罗的功劳,羯那罗令人胆寒的武功,从天而降的精兵,一切的一切,自己这个伊吾中郎将竟然丝毫不知。
      回城的一路,百姓们纷纷对羯那罗跪倒当场,他们已然将羯那罗奉为神祗,而自己呢?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换得了什么?
      “将军,”徐思道,“您是否也在思忖羯那罗之事?”
      高祯一笑,却是难掩心中的纷繁复杂:“我早料到他暗地招兵买马,这也并不奇怪,他原本就在伊吾本地颇有势力……可是这几千精兵就像从天而降一般……”
      “我们是不是也该……”
      高祯一笑,颇为惨然:“我们本就是中原来人,在这里想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不可谓不难……”
      突然,一个女子到来——不是别人,正是那迦。高祯和徐思相视一笑,不再言语。
      羯那有些不安,轻轻问高祯道:“将军,你……没事吧?”高祯哈哈一笑,道:“没事!倒是羯那罗将军,若没有他拼死抗敌,伊吾不知葬身何处。”
      “报——”此时,一军士匆匆前来报到,“将军,吐谷浑敌营已撤出几十里开外。怕是已决定撤军。”高祯道:“传令下去,不可懈怠,继续监视!”
      府邸外,百姓聚集起来,放声高喊道:“撤军了!撤军了!天佑伊吾!天佑伊吾!”气势一浪盖过一浪,伊吾城内气氛好不热闹。
      高祯见此情景,本也喜上眉梢,谁知让他颇为不爽的一幕又出现了——羯那罗竟然位于百姓之中,俨然一城之主,百姓们对他的神情恭敬,简直敬若神明。
      只听羯那罗朗声问道:“今晚全城欢庆一晚如何?”“好!”全城百姓齐呼,当真是一呼百应。
      八
      入夜,伊吾城灯火通明。今日本就是盂兰盆会的第三日,加之大敌已退,可谓喜上加喜。盂兰盆会上前来助兴的西域各个歌舞班子因吐谷浑突然发难不得不暂避伊吾,伊吾大退吐谷浑与高昌军队,喜悦之余,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演出。
      将军府内,羯那罗设宴为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士庆功,高祯及其军士受邀其中。
      宴饮开始不久,高祯却已有些厌烦,自己果然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却见众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喝——喝——”羯那罗给众人一一倒酒,“这是我们伊吾的‘琉璃醉’,性子烈得很,你们可得尝尝。”
      酒色泛白,并不见丝毫不凡之处,羯那罗道:“别看它色泽一般,却是用巴里坤山顶的雪水酿成,须酿三年,滋味自是不同。”
      众人瞧着杯中的酒,左看右看,却也瞧不出有什么不同之处。
      只听羯那罗大笑:“高将军,此战你们奋力搏杀,居功至伟,这喝酒是不是也该身先士卒啊?!哈哈哈!”
      高祯赔笑道:“好好,我便先饮一酌。可是这‘琉璃醉’的名字却不知可有来历?”
      羯那罗仍是摆手大笑:“哈哈,我也不曾知晓,这是你们中原人起的名字,我们伊吾可不是这个叫法。”
      高祯一饮而尽,这酒分外凛冽,果然是用多年未化的天山积雪酿成,与中原制酒的回味绵长自是不同。
      高祯抚掌大笑道:“好酒!”心下却生疑,羯那罗对自己屯兵多日的事竟然只字不提,倒是一副心胸宽阔之状,仿佛一个只耽于饮酒的酒徒一般,殊不知他此举背后又有何动机?佯装胸无城府罢了!果然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老狐狸!
      羯那罗哈哈大笑,又将“琉璃醉”酌予众人,众人见高祯饮得痛快,也跃跃欲试。
      “且慢,”忽的,一个女子来到宴中。众人眼前均是一亮——竟然是羯那迦。
      西域女子并无中原女子那般繁文缛节,虽是抛头露面也并不在意。
      只见羯那迦手拿一银色小壶,笑道:“‘琉璃醉’虽是好酒,可是高将军此战可谓拼尽全力,难道不该饮一杯酒色如血的西域葡萄酒么?如此才可谓真英杰!”竟将酒盈盈递到高祯面前。
      众人见此场景,已近乎疯狂,加上酒劲,一屋子的大汉们纷纷大喊起来:“般配……喝一个……英雄配美人……”如此种种,令人眩晕。
      而这一切却完全出乎高祯意料之外——之前他似乎以为那迦对自己有意,可自己那又自卑又自傲的性格,加之羯那罗的阴鸷用心总让自己难以释怀。而此刻,羯那迦竟然不顾众人玩笑的心态,亲自为自己斟酒!这一切……到底为何?
      高祯还未饮酒,可已经迷醉了。满屋人近乎疯狂的呐喊,那迦如星般粲然的双眸,温柔如水的笑意……
      高祯接过小银壶,却蓦地发现壶底有一个字条,他刚想说什么,却只看见那迦盈盈的笑容。高祯连忙一饮而尽……
      “西关外。”纸条上只有这么三个字。

      西关外仍是漆黑一片,高祯手提灯笼,踽踽独行。高祯借口说是去勘察军情,心里却如一个偷偷溜进佳人府邸求见的登徒子一般咚咚打鼓。纸条究竟何意?难道真的是……约会?待月西厢,墙头马上,便是如此了?
      不知道是自己今日饮酒过多还是怎么,高祯只觉得自己眼前已是一片迷迷蒙蒙……高祯环顾四周,却有些些许的失落——自己已经快醉了,可那迦怎么还没有来?
      “西关外。”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自己却如此地听话,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高祯想着,如同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一般略带羞涩地笑起来,生怕别人窥探了自己内心一般。
      蓦地,一阵清幽的笛声传出,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凄凄惨惨。高祯一惊,自己自顾自的浮想联翩,却没发现西关外还有一人。
      他抬起灯笼一瞧——一身素白的衣裳,清秀的面庞,竹笛横斜,带伤的右臂,不是那迦,竟是宇文琛!
      “你……你怎么在这里?”两人都是一惊。
      高祯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不是那迦偷偷递来纸条让自己来西关的么?怎么宇文琛也在这里?或许这真的是……缘分?他突然想起自己常常给宇文琛说的那句话——“我们还真是有缘啊,这么快就相见了”,现下看来,真的是一语成谶?
      宇文琛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淡淡道:“宴会结束了么?”
      “没有,我……”高祯想到那迦递来的那杯如血般浓烈的酒,赧然笑道,“我不喜欢那个场合……”
      宇文琛笑了笑,似是心领神会了些什么,也幽幽道:“我也是……那里太过热闹……”
      高祯望着眼前的宇文琛——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卓然不群,仿佛羽化登仙般不惹尘埃。
      然而此刻,宇文琛眼里的高祯已是跌跌撞撞,连站也站不稳的狼狈模样,却哪还有一点高大将军的威风八面?
      “你怎么了?喝醉了么?”宇文琛关切地问道,伸手去扶高祯。
      “没事,我自己……”高祯脑中一片混沌,连站也站不稳了。难道自己的酒量就这么差?只消喝了几杯便连路也走不稳了?还是说那酒太过甘醇,自己消受不得?不会啊,自己多年的功力还在,足以抵挡几杯薄酒……
      高祯连忙气运丹田,调整内息,想运内力来逼酒,然而接下来的事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拼尽全力,数次运功,然而多年来修得的如同汪洋大海般丰沛的内力已是杳然无存,此刻的他,竟是一点内力也无!甚至连动弹的力气也荡然无存!完全是一个待人宰割的无用之人!
      怎么会?怎么会?高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胆战心惊,难道自己真的已经失去内力?说不定连武功也没了,形同废人?!此时的他再也没有酒后的醉意,却是异常的清醒!
      “你怎么了?”宇文琛望向高祯,此刻的高祯简直变了一个人——额头渗出冷汗,眼神中竟是说不出的前所未有的惊惶,这哪里像是一个醉酒之人?
      “我的内力……没了……”高祯缓缓道,整个人已是失魂落魄一般,他拼命想运功,却完全无济于事。
      “什么?”宇文琛连忙伸手去探高祯的脉门,果然,生平最为自负武功的高祯此刻无异于不会武功的妇孺老幼,脉门上丝毫不见内力流动,却是异常虚弱!
      “是羯那罗,肯定是他……他递给我的酒里有毒……”高祯突然想起了那杯如血般殷红的葡萄美酒,还有那迦动人心魄的笑意,那个字条,当然,还有羯那罗一一殷勤斟与众人的醇香凛冽的“琉璃醉”!难道,徐思他们也……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已使高祯不敢再往下想……
      “你要去哪儿?!”宇文琛焦虑地问道。
      高祯拼尽全力,趔趔趄趄地站起:“我要去……救徐思他们……他们都中毒了……”
      宇文琛忙道:“你疯了,你现在武功尽失,怎么和羯那罗的人抗衡?!”
      好毒的计策……”高祯拼命拔出腰间长剑,拄在地上,步履蹒跚地前进,完全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
      宇文琛忙栏上前,道:“你现在回去,不但救不了任何人,还会丧命!他们现在肯定在四处找你!我去找马,我带你逃出伊吾!”
      高祯却完全置若罔闻,仍然缓缓挪动。
      “哗——”突然,伊吾城上方火光动天,方才还静谧幽深的夜幕如同被划开一道口子,仿佛潜出一条怒目圆睁的火龙——伊吾城在燃烧!
      然而,很快,高祯发现了比火光更为可怖的东西——一种令人恶心,令人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的恶气笼罩了整个伊吾,高祯知道,那是浓烈到灼人的杀气!然而现在,整个伊吾城都被这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包裹着!这种气息仿佛一张紧紧的网,牢牢裹覆在伊吾城的上方!
      还有充斥耳膜的兵戈相接之声,不绝于耳的凄厉惨叫,仿佛挣破天幕的令人发指的嘶喊。眼前,仿佛是那数年来日夜相伴自己的军士们的断肢残躯,遍地的鲜血横流,又仿佛成了一堆堆难以分辨面目的焦黑残骸,更是死不瞑目的数千将士的撕破喉咙的吼叫,那种喊叫,是让人永生难以醒来的梦魇……
      “不,不,不要,啊……”高祯拼了命的叫喊,全身似乎已经在无明业火中化为齑粉,然而,却仍是无济于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篇:伊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