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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许你来生 若真有那奈 ...

  •   幽夜廊狭窄悠长,远远地看不到头,仿佛是这个堂皇的宫殿中的一株杂草,自生自灭,无人过问。四喜今年刚刚净身来到宫中,今天师傅让他在南门候着一位叫水伶的女子。他便问从哪里走,往哪里去。要知道,在这座宫殿里,行差一步,便可能永无天日,甚至身首异处。他师傅沉吟道,便从南边的幽夜廊到礼乐司候着吧。四喜一愣,心想从南门道礼乐司走幽夜廊岂不绕远?他哪里知道水伶的身份原是不可以进宫的。既进了宫,自然也不能走常人走的路。
      “四喜公公,这条路叫什么名字?”水伶问道。四喜瞧着墙灰散落的墙壁道:“幽夜廊。”水伶轻笑道:“皇宫中为何有这样凄凉的名字?”四喜瞧瞧四处,低声道:“听老人们说,檀茹攻打南海边的部落,带回了好些个女人。那些女人就关在前面的浣衣局中。这些女人白天干活,夜里就哭,呜呜咽咽地特别可怜。浣衣居通向外面的路只有这一条,又长又窄,要是有人逃跑,便在半路上就被警事台上的侍卫射死了。”水伶听罢,不禁默然。生若如草菅,死反是解脱。
      兰膏明烛,华镫错些,一切都有着几分朦胧和不真切。水伶随着宫人从侧门进入承欢殿。水伶望向殿上坐着的人。中间的那一个定然就是当今国主苏鼎昌,可惜被玉旒遮着瞧得不够真切。可微微佝偻的背却诉说着时间的无情。苏鼎昌的右手边做着一位容色绝丽的女子,头戴七彩飞凤步摇,额点五片桃花瓣,言笑间尽是雍容凌厉。水伶想,此女必是辰元夫人,檀茹最有权势的女人。她贵为正一品夫人,位次仅在皇后之下。自先皇后仙逝,后位空悬,她则成为了这个王宫中真正的女主人。而她的父亲魏贤是当朝宰相;她的哥哥魏成沣则是四品宁朔将军;她的儿子苏醇五岁既封为陵川王。辰元夫人下手则做着一位娇艳若玫瑰一般的女子。那女子着大红云罗,头戴大红锦带,一笑间仿佛真有千朵万朵玫瑰盛开,炫目不已。苏鼎昌左手边做着一个青年男子,面若冠玉,唇若抹朱。那人虽华服锦绣,却有种和这未央的繁华不相容的没落。此人便是已故皇后柳梦菡之子愍亲王苏颙。水伶见之心下不禁一惊,天下人都是一般样,帝王将相也如常人一般有消不尽的愁。
      在一旁的站着的公公看见水伶一直瞧着主子们看,低声斥道:“如何这么没有规矩?主子也是你能瞧得?”水伶也不着恼,收回视线,静静地站着。耳边充斥着竹丝、谈笑之声,可水伶却心下一片清冷,那一切都是别人的,与她何干?
      “水伶姑娘,请吧。”“好。”
      水伶并没有走到琴边,而是袅袅地走到承欢殿的中央。在一旁站着的礼乐司宫人吓得手冒冷汗,可又不敢上前拉她回来,愣在那里任由她去。殿旁坐着的都是王公世家的王公子孙和贵妇小姐。有见过水伶的便低声私语起来,直觉得在此见到水伶颇有一种正大光明偷腥的感觉,瞧得也肆无忌惮。列座的女人们虽艳羡她的婀娜妩媚,却也不屑直视。
      水伶在离苏鼎昌不远的地方站住,却不像其他人一般低眉说话,而是直直地看向他。她就是要好好地看看这个人得容貌。原来这个人长得如此清雅,还真是瞧不出是个无情地屠夫!苏鼎昌身旁的内务总管路忠喝道:“你如何敢在国主面前放肆!”路忠如此一喝,方才嘈杂的承欢殿顿时变得寂静,甚至有些紧张那些贵妇低声咒骂,媚主的狐狸精。霓媛夫人也是一脸不自在,这样的佳人要是落到国主眼中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而辰元夫人却满眼玩味地瞧着殿上悄愣愣站着地女子。那么清瘦的身子却好像有能撑起大厦的力量。国主一定不会拒绝这个女子,远远地看着她和那个人真的有几分相像。虽然长得并不相似,但就是觉得像。果然,苏鼎昌抬手一笑道:“不妨。”水伶淡淡一笑,若霜天孤梅,动人心魄,“世人只知奴婢琴音绝妙,却并不知奴婢最擅长的是跳舞。曾经有一位对奴婢很重要的人说,奴婢跳地舞是世上最美的舞。可惜后来那个人走了,奴婢发誓此生再不跳舞。今天可以得见圣上,足是奴婢十世修来的福气,奴婢愿为国主献上一曲倾城舞。”当苏鼎昌听到“倾城舞”这三个字的时候,神情不禁一晃,杯中的酒也撒了出来。水伶见苏鼎昌并未反对,走到两个侍卫面前道:“不知可否借二位将军的宝剑一用?”这二人皆愣在原地,跳舞为何需要宝剑?更何况,宝剑如何轻易与人?万一此人心怀鬼胎,自己岂不是要人头落地?他们并不知道倾城舞实则是剑舞,是由第一代皇后兰黛夫人所创。当日兵临城下,兰黛夫人认为此生再不能见到自己的爱人,便做此舞。即便城将破、厦将倾,此情此心永生不灭。倾城舞并不像其他舞蹈一般柔美灵动,在世间的流传并不甚广。历经百年,知道的人更是少有。
      此时,苏鼎昌道:“既然你要舞那倾城舞,寻常的宝剑如何配得起?去,让人把碧泉拿来。”霓媛夫人听了真是悔之晚矣,心中不禁骂道,就知道这种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国主竟然还要给她碧泉!虽然怒火中烧,可却不敢多说一句。辰元夫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场将要上演的好戏。她总是能猜到故事的脉络,以前是,现在还是。只可惜,故事永远都是别人的。
      不多时,宫人拿来碧泉递与水伶,水伶擎住剑柄,抽开一看,竟是两把合体的剑。一把上面錾着一个“碧”字,一把上面錾着一个“泉”字,冷飕飕,明亮亮,如同两痕秋水,泠泠然自有骨气。水伶赞道:“好剑!碧落黄泉,此生相随。正和倾城之意。果然好!”那边筝音铮铮响起,水伶手持碧泉,缓缓起舞。剑光璀璨如后羿射日,舞姿矫健如天神骖龙飞翔。旋舞的白衣若盛开的芙蓉,明亮的眼眸若闪烁的繁星。苏鼎昌神色恍惚,口中喃喃道:“梦菡,梦菡。”那一片剑光仿佛是皎皎的明月,盛着数十载梦幻的银辉,洒向原本早已暗淡的心。苏鼎昌着魔了一般缓缓走下高台,一步一步向那团剑光中走去。辰元夫人看着步伐踟蹰的苏鼎昌又生气又悲凉,忽觉脸颊一片溫熱,两道清泪倏地流下。殿上所有人无不骇然,在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事之前来不及思量,皆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苏鼎昌走到水伶的面前,哭咽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梦菡,你终于不怨我了。”那团剑光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女子绝丽的笑容,好像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好像不是。苏鼎昌心道,我的梦菡是世上最温润的女子,为何眼中却充满仇怨?是了,定是怨我负了她的心意。苏鼎昌伸手想要抓住那心尖儿上的人儿,却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低眼一瞧,竟是碧泉直插他的胸口。苏鼎昌流泪道:“你竟如此恨我!”水伶不知他所言非己,怒目道:“我恨不得吮你血,噬你骨!陈将军满门忠烈竟落得个葬身荒野的下场。这都是你!因为你的猜忌、你的胆怯和你的欲望!哈哈哈,你,不过就是个懦夫!”苏鼎昌倏地一惊,呵斥道:“哼!我道是谁?原来是罪人英魂不散!你要吮我血,噬我骨也得有这个本事!”说着旋即转身,左手二指探目,右手夺回碧泉,剑指水伶的喉咙。
      就在水伶剑刺苏鼎昌之时,四下的七八个宫人不知什么时候那也拿起剑飞身向殿上冲去。因为今日实为家宴,殿上并无太多侍卫保护。这时两边席上的一人飞身挡在众人之前。席上的一个穿藕荷色衣服的妙龄少女急急地喊道:“少棠哥哥小心!”这个妙龄少女正是檀茹的云逸公主,而这个叫少棠的人则是辰元夫人的外甥宗少棠。那几个宫人武功甚是诡谲,侍卫的武功和这几个人相差甚远,只有宗少棠还能挡住一时。而承欢殿的位置清幽,卫队赶过来少说也要一刻钟。宗少棠不禁暗暗心惊,瞬息变幻,如何可知下一时分会发生什么。幸而国主有金丝甲护身,身边又有路忠相互。与承欢殿相近的清月阁侍卫也已经赶来,宗少棠便也专心应战。
      正在众人激战之际,殿上突然多出两个人,一人护于宗少棠身侧,一人反护于水伶身旁。护于宗少棠身边的正是华子明,而水伶身旁的则是柳七。
      小七手持峨嵋双刺,脚踏井字八角步法,双刺笼着杀气,一干侍卫竟无法逼近。水伶雪白的衣裳早已布满了血迹,身上早已被剑戳穿了好几处,不过是靠着最后一口气撑着。小七急道:“水伶姐姐,你怎么这么傻?”水伶惨笑道:“想来你也知道了我为何要做这必死的事情。与其孤老于那歌舞场,不如拉着这个狗国主为陈家满门陪葬!”小七心下也是一片惨然,伸手飞出四枚须臾针。四枚针分别射向四个方向,正中四个侍卫的穴位,四个人片刻倒下。小七对水伶道:“纵使他有千般错万般错,此刻他要是死了,整个檀茹必定大乱。陈将军一生为国,这个结果定然不是他想看到的。”说着飞身上前,帮助路忠消退那几个宫人。
      另一边,宗少棠见忽有一人站在自己面前,神不知鬼不觉,不禁心中一凛。那人手持寻常的折扇,扬手间便替他化解了迎面而来的险象。宗少棠断定自己未曾见过此人。他平日里极爱交友,但凡见到俊朗贤明之人定要结交;但凡听到奇人异士之名,定要见上一面。而身边之人单看气度武功已是个顶尖儿的,自己若知晓又怎会错过呢?华子明一边与那几个人交手,一边对宗少棠说:“后面众位贵人们早已恐惧不已,乱作一团。这里交给我,宗兄还是去照看一下后面为妙。”宗少棠奇道:“兄台如何知道在下?”华子明笑道:“南平宗少,千金沽酒。宗兄素有侠名,我辈自有耳闻。”宗少棠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华子明。”宗少棠一愣道:“哦,原来“活菩萨华先生”竟是兄台这样的清俊之人!失敬失敬!”这宗少棠曾听人提起过南省一带有一位行善的商人,人称“活菩萨华先生”。只是,华子明很少出现在救济的现场,多是齐叔照看,久而久之,人们就以为这“华先生”是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子。
      华子明之所以让宗少棠去照看贵妇,除了因为宗少棠已经招架不住,且臂上忧伤,还因为他想看看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路数。这几个人的武功非常诡谲奇特,上一招可能是化用嵩山的达摩拳,下一招就变换成玉屏山的落英剑。招式层出不穷,却又流于形式。华子明也不攻其要害,慢慢挑逗,引出他们的真身。那几个人看久攻不下,渐渐变换阵型,招招狠辣、凌厉。华子明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其中一个人道:“陈府旧人。”华子明笑道:“陈府旧人?陈将军的手下何时有过东瀛武士?”华子明飞快的抢位,打破了这四人的阵型,将一人擒于胸前道:“你们受何人指使?”其他三个人都住了手,华子明右手抵住那人的百会穴,那人顿时觉得体内有欠条毒虫在爬,痛的满头冒汗,却一句话不说。华子明道:“是条汉子!可惜入错了道!”扬手重击那人的天灵盖,留了他半口气以待之后声讯。
      这时,卫队也都已经赶到。承欢殿上的人也都已经退了出去,眼见着自己退无可退,剩下的几个东瀛武士皆都剖腹自尽。偌大的承欢殿最后只剩下了柳七、华子明和水伶。卫队已经包围了整个承欢殿,要将他三人围剿。“慢着!”宗少棠快步走到苏鼎昌的面前道:“国主,此二人绝非贼人。”苏鼎昌冷眼看着宗少棠道:“你如何知晓?”宗少棠道:“倘若他们二人是贼人,刚刚又为何要帮我们?”苏鼎昌道:“乱臣贼子,怎知他不是欲擒故纵,先与再取?”宗少棠无法只得退下。
      苏鼎昌却迟迟没有下令开弓放箭,只因他看到一抹令他心生疑窦的身影。可他却又不敢直面,害怕就像刚才一样,恍惚间要了他的命。小七蹲坐在地上,拉着水伶的手,白衣早已浸染成鲜红,在烛火的映照下,竟有着一种诡谲的凄凉。小七声声地哭叫着:“水伶姐姐,水伶姐姐。”水伶淡淡地笑着道:“不哭。不哭。小七,我死后把我烧了,随风散去,干干净净地。姐姐没有什么遗憾,就是觉得还没和小七说够话就要走了。如果真有来世,姐姐想让你做我的小妹妹,天天跟在我身旁姐姐长姐姐短的叫着。你可愿意?”小七哭道:“愿意!愿意!”水伶伸手抹一抹小七的脸,笑道:“好妹妹!答应姐姐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和自己爱的人执手一生。”小七抬着自己迷蒙的双眼扫视殿外站得一群人,最后定格在苏鼎昌的脸上。苏鼎昌竟是一晃,摇摇欲坠。一旁的路忠赶忙托起苏鼎昌的手臂,苏鼎昌扶额道:“路忠。岚儿回来了。让他们都撤了吧。”路忠瞧瞧殿上的人,对郎中令周清荪道:“国主让禁卫军都撤出来。”周清荪道:“此二人武功甚高,若不防范,恐伤及国主。”路忠道:“国主自有计较。”
      水伶缓缓地从怀里掏出那一枚玉佩,轻轻地摩挲,一点点地描摹刻在玉佩上那浅浅的一行小字:之死矢靡慝。
      “藤生树死缠到死,树生藤死死亦缠。沧海沧田春复春,奈何桥上等又等。灵河岸边三生石,来生再定百年盟。”水伶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檀茹西南的民歌《来生缘》,喃喃低唱,静静地回响在空落落的承欢殿上。殿外的听者无不恻然。
      水伶看着燃烧地火烛好像回到了从前,看到了那个披着夕阳余晖走来的男子,听到了溪边那个小女孩跳着笑着喊着的“羽哥哥”,看到长大的小女孩教男子弹琴的模样。那个时候的他们真年轻,那个时候的日子真美好。泪珠一串串地滑落,水伶轻轻地闭上眼睛,早就已经回不去了,自她落入风尘起的那一刻,她注定与他千里相隔,纵使他告诉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她知道,自己再也配不上他。她天天烧香拜佛,求佛祖保佑他一生有人相依相伴,子孙满堂。可惜,他却早早地就去了。若真有那奈何桥,她一定不喝那孟婆汤,就算带着前世的伤痛,她也要苦苦寻找他。不为与他再续前缘,只消得知道他一切都好。真是:
      十数年间似翻云,风尘澒洞覆雨殃。
      往事悠悠散如烟,女伶馀姿映夜殇。
      哀歌低喃彻四极,应怜芙蕖颜色伤。
      绛珠滴滴托杜鹃,泪如花雨空沾裳。
      渐渐地,歌声住了,烛火摇曳着,滴落的红烛仿佛是滴滴血泪,滚烫着灼烧人们的心。华子明轻轻地走到小七的身边,拉着小七的手,竟然这样亮。小七静静地倚在他的身侧,久久不语。时间被拉得好长好长,许久,小七静静地说:“其实,水伶姐姐也是幸福的,至少他们的心一直都在一起。”小七抬起头,望着子明的眼睛,平静地道:“子明,以后你的路上有我陪着。”说罢,小七起身,缓缓地走向殿外。华子明看着小七的背影,心中有不忍也有自责,挡在他身前的永远都是她。
      禁卫军不禁都握紧手中的宝剑,一有异动,立即群起而攻之。只见小七在离苏鼎昌十步之远的地方缓缓拜倒,说道:“儿臣苏墨岚叩见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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