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老》陈嘉叔

3、旧日的青山 胡不老两眼

　　旧日的青山还有些许人烟，胡不老摇身一变化作寻常百姓，一路上到山腰，也没看见那间屋子，只好继续上到山顶。山顶被人设下了结界，一般人都看不清里面。胡不老抬掌打上去，结界闪过一丝金光，却也纹丝不动。胡不老又放出血红利爪，后跳一步连劈两道，那金色的结界＂呲呲＂两声，反弹出一道金光，胡不老侧身躲开，看来是不能硬闯。
　　环视一番，只有上方无甚遮挡，看得清楚一些。胡不老便腾身而起，越过结界，来到山顶上空。设结界的人不简单，结界上方也有十丈高，胡不老小心拨开云雾，只露出两只眼睛，定睛看到山顶。山顶依然是那间罗汉庙，庙前躺了一个跪了一个站了两个。躺着的那个右边腰部受了伤，正汩汩地流血，这个人胡不老是认得的，就是石青山。虽没有今时的沉稳老气，但眉眼好认，依旧浑圆通亮，没多少变化的还有那身形，同样健硕有力，只是没留胡子，也没穿衲衣，倒像个富家弟子，紫罗袍黄金带。跪着的那个男人一看便是仙家，一身白袍，发带飘飘，眉间一点金蔻更是熠熠生光。站着的两个，一高一矮，胡不老虽不认得，但也知道来头不小，不然那白衣仙家怎会跪着？
　　四人离得太远，又有结界阻碍，什么也听不见。不等胡不老着急，那个跪着的白衣男子突然站起来，双手紧握，怒视着另外两个人，身后衣带发带随风扬起，全身闪耀着金光。另外两人也不示弱，纷纷作法。高个子额角狰狞出两只龙角，腮边浮出一层层金鳞，又从腰间抽出一条软铁剑。矮一点的跨出右脚，双臂往两边一顿，衣服竟炸裂开来，露出里面纠结的筋肉，每一块都有胡不老头那么大。＂这该是巨力神了！＂胡不老暗暗吃惊，这石青山有什么秘密，还能和这些仙家有故事？
　　再看那白衣男子，不慌不忙，眼里满是绝望和愤怒，仿佛要作最后的一搏，竟含着泪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青山，又恶狠狠地回头瞪那两人。三人同时脚尖一点，扑向对方，霎时打成一片，纠作一团。那使剑的高个儿狡猾，躲在大力神背后，冷不防地刺出去，每次都被白衣男子闪过。巨力神凶得多，拳拳带风，只击白衣男子心门，白衣男子躲不掉，也不能硬接，只好以柔克刚，每逢大力神出拳，就两脚一点，整个人向后仰过去，顺着来者的拳风移动。三人纠缠许久，白衣男子只是接招，并未出手，看似还有保留。那高个的剑又刺过来，白衣男子一个侧身，猛地抓住那剑，向后一提，高个儿失手丢了剑，向后一跃。白衣男子另一只手迅速握住剑柄，转身架在巨力神脖子上，巨力神出去了一半的拳头停在路上。白衣男子冷笑一声，向那高个儿看去，那高个儿竟然抓起了青山，手扣在青山脖子上，作势要掐断青山的脖子！白衣男子犹疑了一会儿，脸色难看，还是松手丢下剑，巨力神当即上前，重重的给了白衣男子胸口一拳，白衣男子连退三步，一口鲜血洋洋洒洒喷薄而出，直直地仰倒在地。＂卑鄙！＂胡不老骂道。
　　既然如此，那这命忆结又是谁下的呢？只见那巨力神把白衣男子抬上肩膀，和那高个儿言语几番，就起身从胡不老旁边飞过，上了天。那高个儿放下石青山，作出佛手念咒，化成一团淡蓝色的光，看着它钻入石青山的脑门之后，转个身也不见了。
　　那白衣男子到底是谁，胡不老也没看明白，不过和青山关系挺亲是肯定的，不然也不会放弃抵抗任人鱼肉。

　　心里存着一大堆疑问，胡不老从石青山身体里出来了。
　　石青山恢复神志，第一件事就是追问胡不老，＂先生都看见什么了么？有什么特别的么？＂胡不老不说话，看着石青山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似的，十分仔细。石青山被看得发慌，又问一遍，＂先生快说啊，看见什么了？＂
　　胡不老还是一言不发，慢慢地伸出手攥住石青山右边的衣摆，＂别动！＂胡不老冷冷地命令道。石青山的衣服被慢慢撩起，露出了腰间那处伤痕。＂怎么了？你知道这个伤？＂胡不老摇了摇头。这命忆结是天上用的法术，专门封存记忆，一旦施法，永不可解，要是别人告诉了受法者那结里的事情，那结就会在受法者身子里炸开，非要了那人的命不可。胡不老不能让他死，最多让他死心罢了。＂不知道，为师道行不够，看不见。你也别费心了。＂语罢飞身下到山腰，落到床上闭眼，装作打坐。

　　接着几天都是大雨如注。胡不老一直在床上闭目坐着，偶尔睁开眼看一眼青山。青山也不问了，白日里翻看草经，吃存着的干粮。下到第七天的时候，石青山提着空空如也的面缸，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胡不老，＂先生，我下山买点面。＂＂这么大的雨，去哪买？＂胡不老眼睛都不用睁，用耳朵也听得见外面雨点打在叶子上密密麻麻的声音。＂先生不用吃，我总得不能挨饿吧？＂话刚说完，胡不老就听见青山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青山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笑道，＂那先生我去了。＂
　　青山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又跑回来，结结巴巴地朝胡不老叫道，＂蛇！蛇！＂胡不老抖了抖眉毛，撇了撇嘴，说，＂你这么大的块头，还怕蛇？丢人不丢人？＂＂不，不是！好多蛇！好多！＂胡不老闻言起身，将头探出去一看，果真好多蛇！青蛇水蛇尖头蛇，地上挤满了不说，连树上也挂了不少，雨声掩盖了群蛇吐信子的声音，也难怪胡不老没发现。＂以前下雨没有过么？＂胡不老问道。＂没，没有。＂青山退到屋内，＂以前都没有的。＂＂你男人一点行不行！缩头缩脑像什么样子！＂胡不老回头瞪了石青山一眼，石青山腿都软了，＂我小，小时候，被，被咬过的！＂胡不老也不理青山，手一挥，将门紧闭，又从窗口飞出去，顶着大雨立在空中。俯瞰下去，数目远比想像的要多，不仅门前，门后，周围的山地，连山脚的水里都游着一条条惨绿的青蛇。
　　胡不老两眼一亮，跳跃着火光，信口吐出一连串火球，打到水上，蒸起水汽，连那蛇皮都烧焦了，弥漫出怪异的气味，整个山腰一下子烟雾笼罩。胡不老又飞身下到山脚，素手一挥，从山顶坠下一块块巨石，掉到山脚，将那蛇连着大水一块儿隔住。见蛇势渐弱，胡不老才长呼一口气，算是罢手。
　　怎会无故出现这么多蛇，莫是被那灵珠吸引？要果真如此，群蛇不可能无首！那青山…糟糕！
　　胡不老飞身赶回山腰，只见一条七丈巨蛇早已盘住小屋，漆黑的鳞片冰冷异常，血红的信子从窗户往里探，屋内的青山缩在角落，见胡不老赶到，大喊救命。胡不老也不多说，脚尖点地，近到那条玄蛇身旁，找准七寸处，使出赤琰掌，重重打下去！谁知那蛇稍作扭动，避开了胡不老的掌力，回过头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四颗青绿色的毒牙，还吐出墨绿色的毒液。胡不老来不及闪躲，下身不知什么时候被蛇身缠住，瞬间变回狐身，尾巴挡到身前，被巨蛇咬住！痛的胡不老嘶吼一声，两眼通红，惨白的毛全都竖了起来。尾部突然失去直觉，痛感传到下身。
　　白狐伏下身子，在巨蛇周围四窜，趁其不备后腿一弹，咬住巨蛇的七寸，胡不老不会用毒，只好死死咬住，恨不得要将蛇咬断！巨蛇嘶哑着嗓子哀嚎，拼命挣扎，撕扯着伤口，突然又回头反咬胡不老！石青山在一旁看的真切，见那蛇来势凶猛，颤了一颤，＂呀！＂的一吼，冲上前去，挡在那白狐身前。
　　石青山眼睛闭得死死的，却感觉眼前一闪，再睁开眼，就只看见倒地的巨蛇和变回人形□□的胡不老。石青山不去管那巨蛇，跑去扶起胡不老，胡不老赤裸着身子，满是伤痕，尾骨处已经发黑，面色憔悴。石青山没看见发生了什么，胡不老可看见了。就在巨蛇要下口的前一秒，石青山胸前突然放出道道金光，照到巨蛇身上，一一射穿。灵珠远比自己想像的强大。尾巴的毒已经蔓延，视力逐渐模糊起来，身子仿佛开始下沉。石青山背起昏倒的胡不老，放到床上。原本雪白的皮肉多了许多伤口，隐隐泛黑，浑身颤抖。石青山烧来热水替胡不老擦身，其间胡不老醒了一次，发现自己全身赤裸，头一撇，变回一只小白狐。石青山便取来药箱，专心在胡不老的尾巴。胡不老深紫色的眼睛只不过铜豆大，机敏地看着石青山，弓着个背，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温柔憨厚。心里偷偷地笑了。

　　门外巨蛇尸骨迅速腐烂，雨也停了，黑云散去，露出湛蓝清澈的天。城中小道士望见山上逐渐明朗，跑回客栈叫道，＂爹！雨停了！能上山了！＂老道士微微点头，提起床边的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