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之凤落天下》苏小饼

6、月寒--请上路吧

　　三更月，三更夜。
　　一身素白麻布长衫的尚略此时正伏在案前仔细的勾勒着一幅山水画作，那画构图精巧，落笔细致，可见是足足费了番心思，远远看来，堪称上上之作。但细细审瞧一番，却不难发现落笔时的匆忙与粗糙。
　　灯火摇曳，烛光下的男子似有心事，落笔愈来愈慢，笔锋也愈发的迟钝，可神色依旧淡然，若不是眉宇之间一闪即逝的忧色，恐怕难以有人能瞧出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最后一笔落定，似是了了一桩心愿般安心的将毛笔斜置于砚台之上。中年男子微微启首，目光温暖，细细打量着眼前正好奇的扫视着四周的黑衣少女，语气柔和。“你来了。”那语气温柔得仿若眼前这黑衣少女并不是突然闯入自己房间的不速之客，只不过是个调皮的邻家小辈而已。
　　蒙面的劲装少女俏生生的立在尚略身前，饶有兴致的瞧了瞧男子桌上正在勾勒的山水图，皱着好看的小鼻子叹道：“尚大人，您这是在画什么啊？”
　　“我的家乡。”
　　“真是看不出尚大人如此内秀。”
　　“一介武夫而已，谈不上是什么内秀。”
　　“尚大人谦虚了。”
　　尚略摇着头，目光之中的抵抗深深的隐藏在满脸的笑意之下。“小姑娘，是你杀了那五位大人？”
　　正满屋乱逛的少女不置可否，敛了脸上的神色，目光清淡的看向缓缓发问的尚略，粲然一笑。“尚大人您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脸上的笑意不减，尚略的话锋却一转。“可你手中的银针却告诉我你是！”
　　少女摊开手，看着手中细细发亮的银针，眼色无辜，态度诚恳，语气认真的答道：“杀了他们五个的不是我。”闻言，尚略绷紧的全身才放松了些许，可少女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少女的眼色仍然无辜，态度依旧诚恳，只是语气冰冷了许多，她说：“不过，他们同你一般，是自己找死。”
　　“你是谁？”
　　似是听到极为可笑的笑话一般，少女清冷冷的明眸瞬间溢满笑意，极为无奈的询问道：“为什么你们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啊，我是谁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依旧紧张的素衣中年男子看着眼前一时冰冷，一时温暖的少女心下思绪不定，虽拿不定主意，却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眉目亲和，笑容暖面。“不重要，只是不想自己死的不明不白而已。”
　　低垂着眼眸少女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话音落地后屋子内的安静让一直坐在桌前未动分毫的尚略越发的难以掩饰心中的忐忑。他不想动，也不敢动，他在等，在等一个能够解救如此困境之中的自己的绝佳时机...
　　一直被死盯在尚略目光之下的少女脸上不再有笑意，良久，才挑了挑自己弯弯的秀眉，一双美目对上尚略深沉的虎目，无谓的回道：“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临死之前还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的也不只是你们六个人。”
　　尚略这一辈子叱诧战场，从来只有其他人对他俯首称臣的份，什么时候轮到他对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如此客气。可对方深夜前来，能在这守卫森严的尚府之中来去自如，身手自是不错，对于不知底细的敌人，尚略从不过早的暴露自己的心思。
　　俗语讲，伸手不打笑面人，尚略压抑着自己喷涌而来的怒气，笑眯眯的道：“小姑娘，你我之间可是存在什么误会，才让你如此偏颇的认为只有手刃了我才能解气。我看你年纪尚轻，是不是不小心被奸人利用做了一些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事。来，你先坐下，我们好好的聊一聊。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又何必如此苛责，冤冤相报何时了，化干帛为玉帛才是解决仇恨的最好办法，你说对吗？”
　　话音刚落，中年男子便感觉到擦耳而过的凉气，心脏猛地收作一团，缓了一时半刻才反应过来。不过是一霎时的功夫，尚略已在鬼门关走了一圈，那银针再偏分毫，便已足够那刚才口口声声说化干帛为玉帛的男子当场毙命。
　　少女看着尚略一直压抑着怒气几乎要变形的黑脸，悠悠然的叹道：“尚大人，人嘛，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做过什么事情，你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那死去的五个人心里清楚，地下在等待着你的人同样也清楚。何必如此自欺欺人，你觉得，这般安慰自己，便能将从前做过的一切抹杀的干干净净吗？”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的素衣男子能看见愈来愈近的碧眸里深不可见的恨意，也能感觉到少女在自己耳边的耳语，少女一字一顿的轻轻道：“我，告，诉，你，不，可，能！”
　　少女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尚略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敌意，冰冷冷的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杀了一个两个也就算了，你竟然杀了五个。现在在我的府上还如此放肆，我尚某人堂堂威虎将军，岂会教你这般作践。有些眼色的，快快束手就擒，本将军留你一个全尸，否则，定要打得你魂飞魄散！”
　　“哈哈哈哈哈....”少女笑得开心，眼眸里瞬间盛开的笑意极为明艳动人。“尚略，装不下去了吗？不是还要好好的聊一聊吗，这么快就放弃了，这不是你的为人啊。你不是一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吗，哪怕死再多无辜的人，你也要做到最后。这么会的功夫就暴露了自己，莫不是被我抓住了把柄。放心，你干的那些丑事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只要你乖乖的引颈受死就好。”
　　“放屁！无耻小儿，信口雌黄。”压抑不住怒意的尚略似一头发怒的狮子继续道：“这般信口开河，也不怕闪了你的舌头！本将军为暄朝打了一辈子的仗，行的正坐得端，宁肯死也断断不能忍受你这等小人的侮辱！”
　　少女倚在墙上，不住摩挲着手中的银针，语气冰凉：“死不悔改！”话音一落，眸色随即一转。“尚大人，我已经放你多活了不少时日，请你记住，这是情分。现在时日已到，你必须得死。你这一死，也算还我个人情吧！”
　　尚略被少女莫名其妙的解释气得哇哇大喊：“放屁放屁放屁！老子的命就是老子自己的，什么时候欠下你的情分。想取老子的命，你也得问问老子答不答应...”
　　“一年前，兰月阁有一位红极一时的柳香香姑娘忽然莫名失踪，有人说她赚够了钱回老家去了，也有人说她和相好的私奔去了。尚大人，这柳姑娘的去处，想必没有人比令郎更清楚了吧。啧啧，没办法，错手杀人也是杀人啊。当爹的怎么会看着自己儿子进大牢呢，哎，为了帮他平息这件案子，您也费了不少功夫，真是辛苦辛苦了。”
　　白衣之下努力攥紧了双拳，却仍强作镇定的尚略回道：“我的儿子怎么会和那种下贱的歌女扯上关系，你想用这种不知从哪听来的传言来威胁我吗，做梦！”
　　“尚大人，我从未说过柳姑娘是歌女，舞女，亦或是其他，你说我听到的是谣言，那么你又是如何肯定她是舞女的？”
　　“你...”
　　少女雪白的柔荑附在额上，做出一副头疼的模样继续絮絮道：“哎，听说绮英小姐也要定亲了，不知道男方家里听说绮英小姐的哥哥是杀人凶手，而爹爹竟是帮凶后，会是什么反应。林侍郎一向注重门风，绮英小姐嫁过去的日子一定会很难过的。”看着尚略喷火的怒目，少女继续道：“尚大人，您别生气，瞧我这话说的，有什么难过不难过的，能不能嫁过去都是两说呢。这暄朝民风淳朴，被退了亲的女子恐怕没有人家敢要了，可惜，可惜，绮英小姐如此花容月貌，却只能孤独终老了。”
　　一直绷紧了身体的尚略在最后的一句话话音落地后，面色惨白着喃喃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为何如此为难我？”
　　少女深沉的眸子看向颓唐的尚略，眼神冰凉。“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杀你。但是我要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交代。时候不早了，上路吧！”
　　脸色灰白的尚略把桌上的山水图细细的转起来放入画轴之中，一个挥手便将画轴死死的钉在少女身后的墙上。“将死之人的一个请求，还望姑娘能够成全。这画上是我的家乡，我想了几十年却不能归去，你帮我把这画在我家乡最高的山上焚去，也算是了了我的心事。”
　　少女点点头，微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口气，狠狠心素手一扬，叹道：“别怪我卑鄙，当年你们也是用这法子逼得他家破人亡。”
　　尚略眸中一闪，额前却已冰凉。
　　“原，原来是你...”
　　少女无言的看着屋子里的尸首，一个转身，便闪出了房间。屋外树丛内，另一个黑巾蒙面的女孩目视着尚略的屋子，同样的叹了口气。
　　“哎，真不知道那小子哪里好，只得他老爹为他这般。”
　　“血脉亲情，没有原因的。”
　　“香香自小便是孤儿，不知道这血脉亲情为何物，看来改日一定要讨教一番。”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柳香香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必再自称香香了。”
　　“是！不过说真的，您这计策可真是高明，若不是我佯装被那小子错手杀死，他老爹为了隐藏真相，怎么可能这么乖乖等着受死。以那老鬼的工夫，想要杀他，肯定要多费一番功夫。”
　　“无心留的后手，没想到真的用上了。罢了，走吧...”
　　“是！”
　　两个姣好的身段转瞬便消失在黑夜之中，悲悯的月色洒在这清幽的大地之上，夜色依旧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