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二十章(4) ...

  •   出院那一天,正是除夕。
      室外早已白茫茫一片,天空中不断有灰白乱絮纷纷扬扬地飘落。
      这大概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来势汹涌,大有铺天盖地之意。
      坐在哥哥的车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我恍如隔世。
      原本应该惨淡的冬日长街,此时到处一派喜气,掉光了叶的树枝上,缠满了彩灯,挂满了灯笼,被白雪一衬,惊艳绝伦。想必入夜后更别有一派璀璨生机吧。
      一到岁末,中国人就恨不得要把全世界的红都用尽,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嚣艳,硬生生把这个白色的残冬渲染出一派繁华盛象。
      憋在医院太久,乍看到这满眼耀目的红,却不觉得伧俗,反倒心生喜悦。
      我忍不住,唇角就噙住这一抹笑,直到回到父母家。
      与清冷潮湿、充斥着消毒药水味的病房相比,家里干燥、舒适、温馨,一大束红梅立在玄关处,被暖气催得娇艳欲滴,连花香也不甘寂寞地在空气里扑腾,偶尔嗅到一点,鼻尖就像埋进了蜜罐。
      白梅、蜡梅的香,总是冷的,带点孤傲。
      唯独红梅,香得热闹,像春天不经意拂上面颊的风,偷偷地熏暖了衣襟。
      “小姑姑,可以把帽子取了给我看吗?”我尚在脱大衣,小侄子便扑过来,“妈妈说你剃了个很酷很酷很帅很帅的光头。”
      我愣了一下,看见嫂子正气定神闲地抱臂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爸妈哥哥也都齐齐看向我,那眼神有调侃,有鼓励,有挑衅,唯独没有怜悯。
      我用力捏捏小侄子的鼻子,犹豫一下,还是将头上的帽子取下,露出青森森的头皮,和一圈缝得像蜈蚣虫一样的疤痕。
      “哇——”小侄子夸张地大喊一声,“妈妈,小姑姑好像铁血战士,好酷啊。”
      我松了口气,总算过了这一关,不用在家里也戴着帽子了。
      接下来,小侄子对牢电视看动画片,而我则霸住沙发,乘爸妈哥嫂都在厨房冲锋陷阵,小侄子无暇旁顾,蜷腿缩在沙发角落,偷偷拨打Dream House的电话。
      果然,电话响六声后,便有人接起。我压低声音喂了一声,那薄荷般的嗓音,便和着远处稀稀落落的炮仗声,穿透电波送至我的耳边。
      “回家了?”
      “嗯。”我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耳朵里那沁凉的声音,似也多了融融暖意。
      “可惜,爸妈今天是不会让我回去了,不然,我真想马上就看见你。”我幸福地叹口气。
      “就是回来你也见不着……”他轻轻叹口气,竟有点幽怨,但紧接着,语气一转,“只能摸……”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一跌一扬,半天才回味过来,嗔道:“你学坏了。”
      “除了你,我没接触过别人。”
      “那是我教坏你咯?”
      “当然不是,你只是让我恢复了正常。”他的声音分外轻松,竟有几分难得的轻佻,“怎么?后悔了?”
      “有点。”我顿一顿,故意让嗓子略微有点沙哑,声音也慢慢低下去,“后悔没把你摸清楚,摸透彻——”
      “别急,想摸以后有的是机会……”他故意顿一顿,好似我一副急色鬼的样子。
      我又羞又恼。若他在跟前,一定会抬腿便踹过去,恼完又觉得豁然,这样的阮致远,总比那对月伤怀、整年没处说话的阮致远好多了。
      挂了电话,那份思念也像找到了地方安置,心里不再空落落的。
      一阵酱爆猪手的浓香从厨房飘了出来,勾得我唾液狂涌,我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趿拉着拖鞋,笑嘻嘻地蹭进厨房。
      爸妈在一旁切菜,磨得雪亮的菜刀,在菜板上剁得当当当响,节奏明快轻跃,白的洋芋、绿的莴笋、红的萝卜、紫的甘蓝,全都切成细细的丝,码在一起色彩分明,煞是好看。
      嫂子则十指翻飞,蝴蝶穿花一般地择着油菜,嘴里还在指点着正在掌勺颠锅烙春饼的哥哥,“手腕抖一下,往前一送,对,接稳了。”
      另一侧,大砂锅里早就汤汁翻滚,香菇炖鸡的味道扑得满厨房都是,白色水蒸气将厨房蒸得暖融融的,像蒙了一层滤镜,有种不真切的美,令人心里软软的。
      我含笑倚在门口,以后,想要这样静静看着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吧。明年,等一切都安排妥当,我便要和阮致远找一处宁静海滨小城,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一想到阮致远一边看菜谱,一边拿着量杯、克秤一丝不苟做菜的样子,那一点惆怅的情绪就很快散了。
      站在温暖明亮的厨房里,在食物氤氲出的热气中,看着窗外不断旋落的雪片,我忽然觉得年的味道更浓郁了。
      我挤到嫂子身边,故意揶揄她:“哟,嫂子,我哥现在可是被你调教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了啊。”
      我哥充耳不闻,继续与他手中的面饼做斗争。
      嫂子嘴角一扯,歪着身子凑到我耳边低语,我心下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她半咬着唇说出的话、吐出的热气,闹得我当下便呆立当场。
      “所谓恩爱夫妻发展到后期,就是从在床上热火朝天地□□,变成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做菜!你以后就明白了。嗯,小姑……”
      嫂子话没说完,我哥手一抖,春饼啪嗒一声,贴在了墙壁上,又缓缓滑落。他回身转头,尴尬地凶了我嫂子一眼。嫂子毫不示弱,回他一个春情荡漾的眼风,两只小小的酒窝醉意四溅,杀得我哥低头不敢吭声,老脸都红透了。
      我低头闷笑,又怕大哥更尴尬,差点一口气憋死。

      年夜饭吃得异常热闹。我这一场病,让一家人更加亲密了,连一向混世魔王一样的侄子,也变得懂事乖巧起来,不断用他沾满口水的筷子给我夹菜。
      这间屋里的每一个,都是我爱的人。
      遗憾的是我不能把他们介绍给我的心上人。他永远也无法走进我的家。
      尽管日后,我们要离开这座城市,但至少我可以常常回来,享受这份热闹的亲情。而阮致远,却永远只能站在热闹的彼端,隔河远观。
      既然,他不能过来,那就让我涉水而过,将这份家的温暖,带去他身边吧。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原来,心里真正住进了一个人,不管做任何事,总能轻易地联想到他。而想起这个人,身体里便像起了一阵春风,有一种温温软软却又能复苏万物的能量。
      吃过年夜饭,看了一半春晚,我便被哥哥押着,亲手点了一串一万响的鞭炮。
      听着噼噼啪啪的爆炸声,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妈合拢双手小声为我祈福的样子,我只觉眼眶热了又热。
      接着,我又在院子里看小侄子放了一阵烟花。
      一向空荡荡的夜空,这晚特别的拥挤。
      望着那腾空而起转瞬即逝的烟花,我忍不住想:以粉身碎骨的代价,凑一场虚幻的辉煌,值不值呢?
      应该值得吧。毕竟,就算爱情最鼎盛的时期,谁又敢说这不是电光幻影呢?
      只要当事人不悔,一切牺牲就都值得。
      看着这一年一度的繁华盛景,我又想起阮致远,不知道他是否也在窗前,与我看同一朵炸开的牡丹。
      他会不会也在怜惜这种孤注一掷的美呢?
      凌晨过后,炮仗声终于慢慢疏落起来。
      躺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被暖气熏着,头皮上的刀疤一阵阵发痒,搅得我一点睡意也无。
      忽然想起那一回,手被玻璃碎片割伤,也是这样酸痒难耐,偏又挠不得,是阮致远用棉签蘸了酒精,彻夜替我擦拭。
      就是那一夜,我的心开始沦陷了吧?
      看,一段感情的开始,并非没有任何征兆,只是情动太过微妙,容易被忽略。
      如今想到阮致远,思念再不似当初那般空落落的,没处生根。
      我的手,记得他的眉眼轮廓,甚至肌肤的纹理,微微冒头的胡楂。我的鼻,记得他醇和干净的气息。我的唇,记得他的缠绵与热烈,柔软与细腻。我的耳,记得他清朗明澈如薄荷般的声音……
      忽然之间,我的身体被思念填得满满当当,每个细胞都在回味他的好。
      鬼使神差,手拨通了电话,声音出卖了我的理智,“想见你……”
      “你明明看不见……”他说。
      “那你让我怎么说?”我低声笑,由他嘴唇里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能带给我欢悦。
      “你应该说,想摸你……”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飘荡在空荡荡的房间,似乎有隐约回音。
      “嗯,想摸你了。”我老老实实回答,接着便听见电话那头,他倒抽了一口气,那口气也有回音,在电波里不断颠簸,撞得我耳朵酥麻麻的,心也跟着乱了。
      “那你等着,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我就能到。”他清润的嗓音已经有些干了,干得像一阵风吹过就能燎起烈焰。
      “呀,不要……”我话没说完,电波已经断了,那断线的忙音,真有几分心急火燎的味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