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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二十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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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忽然记起恋爱时第一次开香槟。她同他说,她最爱听香槟开启时的这声长嘶,这是传说中玛丽皇后死前最后的叹息。他觉得故事幽怨得很,没想到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她,居然喜欢这么瘆人的故事。
可此刻,他想,也许他并不了解她。她大大咧咧的外表下,其实藏了颗敏感柔软的心吧。
莫名,他想起结婚这几年,她对他的各种体贴来。
“你不用这么急,三个月还不到呢。”他握着手中的酒杯,居然有些微微发颤。
皙敏眼睛一弯,轻轻摇头,“不用再勉强了。”
她举杯,一口喝干,然后将杯底亮给他看。
小生无奈,只得喝下杯中酒。
皙敏又倒酒,又饮尽,如此三次。
小生也只有陪着她。
一瓶酒很快又见底。
皙敏又重新开了一瓶,气泡外冲发出长嘶之际,她也发出重重叹息。
“我现在有点体会玛丽上断头台前的心情了。”她又长嘘一声,眼神有些涣散,“原来,一个人无法改变结局时,心里竟是这样空荡荡的难受,喝再多酒也填不满。”
一连喝了几杯急酒,小生也有些酒意上头,醉眼看皙敏,越发觉得她和平日不一样了。
她脸上的表情又脆弱、又倔强,柔情与绝情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她的眼波里不停闪烁,交错幻变。
他知道她长得不漂亮,五官平淡无奇,但笑起来,因眼睛弯弯的,却也颇有几分讨喜。
他初见她时,她眼中惊艳的亮光,现在还留在他记忆里。
当时他就想,从来没见过这么直接、这么冒失的女孩。
她冲上来问他要电话号码的时候,他的脸真的红到了耳根。
现在想来,记忆里也全是那种火烧火燎的尴尬与窘迫。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他忽然有些想笑,心中涌上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
他吸口气,抵挡住这片刻的脆弱,又连喝了两口酒。
“为什么要提前结束?”小生不解地看着皙敏,她眼中分明有着不舍。
“你都已经辞职了,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我爸对你的提携,你肯定早就不屑一顾了吧。你那么清高,我这个行长女儿的头衔,一定压得你喘不过气了吧。”皙敏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有洞悉一切的痛楚。
“也并非完全是你想的那样。”他尴尬地笑了笑,抬手继续喝剩下的酒。
“小生,我想你应该从来没有爱过我吧?我唱了这么久的独角戏,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吗?”她坐到他的身边,眼睛里尽是悲恸之意。
终于被她知道了。聂小生第一次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他微微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看向稍远的地方,案台上暗青色的水钵中,亭亭玉立的水仙,雪花黄蕊开得静谧美好,幽幽甜香弥漫得满屋都是。
他忽然生出几分孤勇之气,反正是最后一天了,有什么不敢面对呢?于是他说:“我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好。我同你结婚,实是因为你父亲。”
“果然!”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已经一片清明。
“人人都说,你是因为我爸才和我结婚的,我一直不肯相信。”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出的自嘲。
小生看着那盆水仙,仿佛那花里藏满了答案,他只用牢牢看着,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可惜,绿叶白花静成一片虚空。
他盯着那片碧白交错的虚空喃喃自语——
“你总是说,喜欢看我的脸,殊不知,我最讨厌你的就是这点。要知道,一个男人长得过于好看,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啊。因为我的长相,从来没有人尊重过我。从小到大,人人都只关心我这张脸,而看不到我的内心。银行里,没有人在乎我的能力,人人都觉得聂小生做个接待的工作就够了,反正人长得好看,也许还能拉几笔有钱女人的大额存款。”小生自嘲地笑了笑,狠狠喝了一大口酒,也不等皙敏回应,又自顾自说下去。
“大家私下对我的议论,我听多了,也渐渐麻木了。每次稍微重要的工作,领导总是分给别人,我只能越发的沉默,来换取一个稳重堪用的印象。直到你出现了——”
小生抬起头,看向皙敏,“我想这是一个机会,让那些轻视我的人重新审视我。所以你的主动追求,我没有拒绝。”
“你难道不知道,你和我结婚,得到的,也只是别人对我爸的重视,而非对你的?”皙敏眼底的哀色更浓了,她替自己不值,也替小生难过。
“是,我当然明白。所以我付出十倍的努力去工作。”小生垂头,唇边挂了抹苦笑,那笑容虚无又缥缈,充满了挫败感。
“我只是想有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不是靠脸吃饭。可是,不管我怎么做,付出多少,业绩增长有多快,人人看到的仍然只是你爸爸。外出应酬,别人也只介绍我是夏行长的女婿。我知道那些人怎么说我,说我靠一张脸,才坐到现在这个位置。而我也确实借力于这副皮囊。”
他最想摆脱的阴影,却因为与她的结合,反而更加如蛆附骨。
小生抬头,直直看向皙敏,“所以,每次你看着我,说你有多喜欢我这张脸,我就觉得厌恶。不是对你,而是对我自己。”
“所以,你觉得和我过不下去了,因为只要和我生活在一起,就像每天都在提醒你,不管你多么努力,多有能力,别人都认定你是靠皮相上位的……”皙敏颓然地倒在沙发上,她微微合上眼,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中乱摇的烛火,下一瞬就要灭了。
“是——”也许是酒壮了胆,小生也豁出去了,“我原想工作更出色,堵住那些人的嘴,我们俩也能平平静静生活。可是每次我累了倦了,还得坚持工作时,你的不理解、不体谅,就让我更觉煎熬……”
“所以——”皙敏吸口气,声音不受控制地尖锐起来,“你觉得这些是我的错吗?我想我的丈夫关心我、爱我,是错误吗?”
她只觉得心酸,自己一心一意地付出,却原来在别人看来,只是一种煎熬,“我追求你,你不爱我,你就拒绝啊。可是你又想借我爸爸的势,是你自己存心不良,你怎么能怪我?”
话说到最后,皙敏的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是我的错。所以,面对你,我常常觉得愧疚。”小生移开目光,仿佛皙敏的脸上有火在烧,下一刻就会焚毁他的视线,“我想对你好,可是每次看见你看我的那种眼神,我又觉得羞耻。”
“可是我和你结婚,不是为了换一份愧疚,也不是为了让你羞耻,我只是想让你幸福啊。”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只觉得小生再说下去,她的心就要爆炸了,胸腔中有一股浊气左突右冲,无处排解,全都硬邦邦地堵在喉咙口。
“皙敏,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存了利用你的心思。可是,你那么不顾一切要嫁给我,真的是因为你爱我这个人吗?而不是因为我这张脸?”小生咬着字,似乎想把这些话,连同话里的悔意和羞辱一句句嚼碎了吐出来。
“你以为,我只爱你这张脸吗?原来在你心里面,我是这样一个浅薄的女人。我们俩,究竟是谁不了解谁?是谁侮辱了谁!”皙敏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像被点燃的引线,引爆更剧烈的连锁反应。她捂着肚子,无法控制地、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声凄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激荡,仿佛一曲哀歌,又似夜枭绝望的孤鸣。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笑完,脸上却已经全是泪水。
“我知道,喜欢你这张脸的女人不少,比我爸爸权势高的也有,可是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因为我更简单更蠢更好骗吗?”
“为什么?”小生讷讷地看向前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和他去看电影,主演是金城武。
电影散场后,她对他说:“我终于明白金城武为什么拿不到金马奖了,因为他长得太漂亮,没有人愿意相信他有实力。否则,让那些普通人情何以堪。”
就是那句话,一下戳中他的软肋。
原本,他只是想和她做朋友,然后借机引起她父亲的注意。但那以后,他对她不再排斥,也慢慢觉得她个性单纯直率,较一般女人真诚简单。
于是,婚姻便顺顺当当地被提上日程。
但婚后巨大的精神折磨,令他忘记当初她说过的那句话。
也许,一开始,她对他的感情,并不只是停留在表面。
“我想不出,除了这张脸,你爱我的理由。”聂小生看着对面那张熟悉却又有别于往日的平凡面孔,只觉得自己也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是,也许我真的很肤浅,可是你有敞开你的心,让我接近过吗?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的垫脚石。我能看见的,不过是你的这张脸,你真正的想法、欲望、情感,有让我看见过吗?”
“看见了,你就不会爱我了吧。”这一刻,他竟有些怅然。他以为自己从来不曾在乎过她对他的感情,却原来并非如此。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爱你?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感觉到?我不过是希望,我对你的爱,总有一日能够让你也爱上我。可没想到,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她沉声看向他。清俊的轮廓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她从没想过,他如此俊美的外表下,居然寄生着那样一个卑微的灵魂,“我们白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四目相对,却从来没有看清过对方。”
是呀——
她从不想看清他一开始的动机。而他也从没发现,她的爱并不只停留在外表。
尽管身体无限接近,但哪怕彼此交融,他们也都从没有真正走进过对方的内心。他们所看到的,都只是自己希望看见的表象。内里的真相,他们都错过了。
可是,现在知道了,又能如何呢?真相如此不堪,彼此的嫌隙已经深不可测。
而今日,今日是最后一日,两个人同一个屋檐,同一张床。
这样的距离,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躺上床,小生酒意上头,眼皮沉沉的,似满腹心事都压在上头,怎么也无法睁开了。他很快便昏睡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侧忽然有轻微震动,那震动涟漪般慢慢扩散,几不可察地波及到他身上。
他睁开眼睛,黑暗里,有蒙昧的暗影在他身侧微微抽搐,两片薄薄的蝴蝶骨如展开的翼,在暗影里震颤着。
那极力压抑的细碎饮泣声,在黑暗中听来分外清晰。那短促惶然的呼吸,夹杂着浓浓的鼻息,在寒冷的夜晚听来分外惹人怜惜。
不知为何,小生一向坚如磐石的心脏,猛地一窒,然后随着对方双肩的微微颤抖,也轻颤起来。
那哭声仿佛魔咒一般,令他难以抗拒,让他所有思维都停止了运作。他只听见自己无奈地长叹一声,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将身边的人一把揽进怀中。
皙敏被小生展臂拉入怀抱的那一刻,身体不禁一僵。热烘烘的体温,一下就包裹住她冰凉的背脊,仿佛一个温柔的梦境,让她猝不及防地陷入其中,不敢挣扎、不敢妄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她怕稍有一点异动,这美好的幻象就会碎裂。
她蜷成小小一团,极力控制住呼吸,全心全意地感受那个温热而熟悉的怀抱,只有眼泪无声地奔溃流泻……
皙敏冰凉的泪,顺着小生的脖子流淌。
他觉得整颗心都被她哭湿了,但他的心却被这冰凉的眼泪渐渐暖热了。
“我不想离婚。”皙敏的声音极小,苍白喑哑,带着无限的哀伤,虚弱得像个濒死之人。
这是他高傲倔强的妻子,此刻却如此卑微,真正低到了尘埃里。如果不是真正爱他,她的灵魂是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吧?他叹了口气,低下头,下颌轻轻抵住皙敏的额头,他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那冲动像一粒种子,在他略带悔意的心田中,慢慢生根、抽芽、长出新的生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夜里那样温柔,那样坚定,不容置疑,“我们不离婚。”
“真的?”她的头一下抬起来,狠狠撞上他的下颌,痛得他眼泪都差点滚出来。
他再次无奈地长叹,“真的。”
“为什么?”就像已经躺在铡刀下的囚徒,忽然得知自己被豁免了,皙敏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黑暗里,小生一字一句地说:“我这块石头,大概被你焐热了。”
那天晚上,小生与皙敏躺在床上,聊了很久,很久。
从两个人的相识、相处,到每一次的分歧、争执,哪怕最微妙的情绪波动、情感转变,都毫无保留地倾诉予对方。
敞开的心灵,无限接近。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用心看清对方。
一开始,她付出的感情多一些。但随后,他的感情便慢慢追上来……
皙敏讲完故事,嘴角已经上扬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她眼中的光亮,像阴晦的冬日里忽然跃出的夏日骄阳。
我暗暗为她庆幸。
差一点,这两人就失之交臂了。
经此一役,小生摆脱了泰山大人的重压,想必能够轻松上阵,以真实的自我与皙敏相处。
他们俩,一个火焰般热情明亮,一个冰山般冷静自持。
一个是正极,一个是负极。
迟早会如凹凸的两个齿轮,紧密契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