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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十八章(5) ...

  •   等我妈妈走了,我才睁开眼睛。立辉正坐在我旁边出神地看着我,我一睁眼反倒吓了他一跳。
      “你醒了?”
      我点点头,“其实我没睡。”
      “我妈的话,你都听见了?”立辉的眉头又蹙拢。
      “听见了。”我老实地点点头。
      “你别放在心上。”立辉半尴尬半歉疚地握住我放在被子外的手。
      “我没那么小气。何况这是为人父母都有的心思。谁不想自己孩子好呢?”我轻声安慰他。
      “你放心吧,我不会受我爸妈影响,而且你一定能好起来的。”立辉对我笑了笑,“我对你有信心。”
      “立辉——”我想了想,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立辉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他对我好,也肯担当。他是个好男人,也会是一个负责的伴侣。他应该配一个更懂得珍惜他,更与他惺惺相惜的女人。
      而我——我性格较为孤僻,不爱与人寒暄,更不愿曲意逢迎。近年来,更是沦为资深宅女,平时连门也不愿意出。这样的我,真的不适合做立辉背后的女人。
      他给的,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想要的,却是现在的他已经给不了的。
      “想说什么?”立辉俯下身体,好距离我近一点。
      “我感激你,对我不离不弃。”我指指自己的头,“我明白,就算我真的脑子出了大问题,你也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当然。所以你别胡思乱想了。”
      立辉今日分外温柔,让我涌到嘴边的话,又全数退回去。我静静看着他,他眼里闪烁着柔情,越发让我进退维谷。
      曾经,我以为,我会这样默默走在他身后,一步接一步,便是一生了。
      这样风平浪静的一生,也许最接近幸福吧?
      可是,什么都不发生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生命那样短暂,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也许,我躺上手术台,便不再醒来。也许,我能醒来,但明日已经不多。
      是单纯的数字。
      何况——我真的没有爱立辉到愿意与他的父母为敌。
      终于,我听见自己冷静自持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立辉,我们分手吧。”
      “你还是生气了?”立辉愣了一下,握紧我的手,“负面情绪对你的大脑更不好。”
      “你听我说。”我反握住立辉的手,“和你妈妈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我们俩并不适合。”
      “不适合会在一起这么多年?”立辉的眉头又皱起来,他又不耐烦了。他一定认为我是因为听了他妈妈的话,在使小性子。
      “立辉,其实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比如,我其实从来不爱吃茄子。”
      “就为了吃茄子这么小的事情,你就要同我分手?”立辉怒极反笑,“真的脑子不正常了?算了,你生病了,我不和你计较。”
      “可是我要和你计较。立辉,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独立勇敢的女人,我很小气,喜欢时时有人陪伴。我不在乎伴侣是否有很多钱,有没有地位,能不能住大房子、开好车子。但我在意,我需要的时候,他是否在我身边。”
      “你现在是在抱怨,我对你不够好,陪你不够多?”立辉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我一直认为你很特别,不像别的女人那么小心眼。”
      “我其实非常小心眼。”我松了口气,“而且我也没有什么事业心。我努力工作,是因为生存需要。我的理想不是做一个事业女性。我只想经营一个小小的家,闲时种花养草,和伴侣坐在藤椅上饮酒作乐,聊天看日落,品片儿看书,享受生活。”
      “你从没说过。”立辉不解地看着我,“一直以来,你的表现都不是这样的。”
      “是。一开始,我想在你面前有出色表现,渐渐,便不敢露出真面目。”我歉疚地看着立辉,“我们在一起越久,我越发现其实我并非你所爱之人。你需要的是一个事业上的伴侣,而非我这种贪图享乐的。”
      “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立辉松开握住我的手,表情变得肃穆起来。
      “因为我不想耽误你了。万一手术没成功,或者我有什么后遗症,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里。”我努力对着他保持微笑。
      “你是想,提前和我分手,免得你真有什么拖累了我?”立辉脸上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
      “不是。有没有这场意外,我都会和你分手。”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的温柔,也曾给过我甜蜜的回忆,“因为,无论如何,你不应该和一个你根本不了解的女人结婚。”
      这话说得刺耳,但却真诚。
      “是你一开始就没想让我了解你。”立辉看着我,眼神莫名有些悲恸。
      “我不够自信,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只是,我们俩的心从来没有真正交融过。”我回望他,他的眼神令我莫名感到心慌,“是我太自私太懦弱,拖累你到今天。”
      我深深吸口气,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逼退,“不过,成大律师不愁没有女朋友。”
      “净植,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真正爱你?”立辉苦笑,眉头皱得更深了,两条法令纹简直要刻入骨头里去了。
      “我就是知道。”我微笑,“我想你其实也很清楚,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
      立辉低下头,似乎在脑海中搜索他曾经真正爱过的那些记忆。
      “可是,我们是成年人。我们要的是更长久稳固的婚姻,而不是冲动易变的爱情。”立辉抬起头,大概想起了他那些热血沸腾的时光,“爱情其实是多巴胺分泌过剩造成的一种病态表现。”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然后,我看见立辉那笃定的眼神开始闪烁,不耐烦的情绪又爬上他的嘴角。
      他站起来,面对窗户向外看去,只留给我一个背影。他一向站得笔挺,行止颇为硬朗,但此刻这个背影却有几分萧瑟颓败之意。
      而窗外阴云密布,天色晦暗,仿佛随时会有一场冷雨落下来,冻结一切光与热。
      过了好久,他才转过身,脸上的焦躁与不耐烦竟都收敛起来了,甚至还挂了半个算得上温和的微笑,“至少我现在,比昨天更了解你了。不是吗?”
      “立辉,你没有必要为我如此。”他忽然平静下来,我反而不知该如何继续。
      “你此刻心中忧思过重,脑子也不清晰。真要同我分手,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再来谈。”立辉重新坐到我旁边,“至少让我先陪你渡过这一难关,也许到时你会觉得我仍然是良伴。”
      我没有争辩,只轻轻点点头,“立辉,不管结果如何,我感激你。”
      立辉也点点头,“你不如再睡一会儿?”
      “晚上我哥嫂会来,你等一下就回去吧。我知道你最近很忙。”
      “好。后天你手术的时候,我再来。”他俯下身,“你不会怪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又不在吧?”
      我鼻子一酸,连忙咬住嘴唇不吭声。
      他替我掖好被子,我识趣地闭上眼睛。
      我听见他绵长而有节律的呼吸,在我耳畔起伏。那呼吸里不再是固有的平静,反而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怅然。
      我不敢睁开眼睛,我怕看见他强作镇定的表情,心中反而难过。
      虽无深爱,但毕竟我们之间也有真挚的感情。分手,对谁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立辉走后,皙敏又来了。
      这时,我已经相当疲倦,意识都似游离到了湖心,正沉沉地被旋涡牵扯着下坠。
      皙敏的脚步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不具丝毫惊扰之势。如此安静,如此小心翼翼,几乎让我怀疑是另一个人了。
      皙敏惯用尼罗河花园香水,闭目闻来,会令人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坐在藤蔓丛生、绿意逼人的大榕树下,迎面吹来河里略微腥甜的水汽,对岸寺院里袅袅的香火透过厚实的白墙若有若无涉水而来……
      如此阴寒的冬日,嗅到这潮润的春夏气息,竟只让人觉得更加湿冷。
      此刻,若不是这味道逼到我鼻尖,我不会察觉她的到来。
      我睁开眼睛,皙敏一脸惨白地坐在我床头。我吓了一跳,她怎么脸色比我还难看?像一碗隔夜的菜粥,白里泛绿,绿中透着惨黄。
      我撑起半个身子,靠着床头,好令自己舒服一点。
      皙敏低下头,握住我的手,双眼微微泛红,好像下一刻凝聚的泪意就会实质性地化作洪水破闸而出,“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后天做了手术,就又可以回来和你一起加班了。你不用太担心。”我只觉得此刻她才是需要安慰的人。
      “净植,你一定要好起来,不然我挺不住。”皙敏的眼泪已经处于临界点,下一刻就要崩了。
      “放心。不是每个姓林的妹妹,都是黛玉。”我夸张地对她挥挥拳头。
      “小生和我要离婚了。我可是指望着你好起来,让我抱着你哭个够。”说到这里,皙敏的金豆子还是掉下来了。
      我伸手替她揩掉,“别哭啊,喝口水跟我说说怎么啦?”
      皙敏乖乖点头,抱着我的水杯将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完。
      我心想,这杯子里的水早凉透了,正好让她冷静一下。
      果然,皙敏的眼泪都被那一大杯冷水呛回去了。她轻轻咳了一阵,眼泪止住了,眼眶却更红了,像受了委屈的兔子。
      然后,她开始扯着自己的衣角反复揉捏,仿佛和它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真怀疑她这件脆弱的开司米下一刻就要脱线了。还好,在她断断续续说完整件事情之后,那可怜的衣服还保持着完整。

      事情要回溯到皙敏过生日那天。
      同我喝完酒以后,皙敏回家和小生彻底吵翻了。
      那以后,两个人就开始无休止地冷战,本该甜蜜的二人世界里,忽然就刮起了西伯利亚的寒风。
      先是小生,主动搬进了放映室,睡在沙发上。接着皙敏将小生的衣服从卧室的衣柜里拿出来,统统扔到了客厅。再然后,小生拒绝与皙敏一起吃早饭。皙敏也在下班后,选择到酒吧喝两杯,等到小生睡了,才回去。
      温馨的家,忽然变成了静默的坟场。
      虽然两人在同一间房里生活,但却像在表演时空错位,都当对方是隐形人。
      床头蜜月照还没有褪色,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却已颓败。
      有时候皙敏半夜回家,看见电视开着,小生却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熟了,她会忍不住走到他面前,轻轻蹲下,用手隔空描摹他的轮廓。曾经她那么爱他微笑的眼睛。而如今这双眼,看向她时,不再牵动任何情绪。她只有乘他睡着了,才敢这样专注地凝望他。
      她看得那么仔细,她怕以后永远不会有这样近的距离,让她再看向他。
      看着他睡着了也绷得紧紧的嘴角,她就会忍不住想吻上去,让那无情而冷漠的唇,能够重新燃起当初的热切。可是——她知道,他们已经越来越疏远。
      但她却始终想不通,他们之间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不过是想要一些甜蜜的温存,怎么就搞成现在这般境地了呢?
      疏离冷漠的关系,令皙敏几近崩溃,她决定使出撒手锏。
      她说,我们离婚吧。
      他没有吭声,表示同意,并按照她的要求,搬回了卧室。
      她以为说出离婚,就能缓和彼此的气氛。因为私心里,她从未真正动过这个念头。她又认为,在离婚这个惨痛的事实面前,小生也会妥协。所以,她使出撒手锏,好让两人重新躺在一张床上——躺上同一张床,缓和一下气氛,结冰的关系总能慢慢改善。
      出乎她意料的是,即便睡在同一张床上,冷硬的氛围仍然梗在两人中间。
      她不愿意放下姿态。他也不愿意向她低头。
      做了二十九年大小姐的夏皙敏,终于败给了自己的小姐脾气。
      圣诞节那天,在摔碎了一只花瓶并两个瓷碗之后,皙敏独自去酒吧买醉,被我强行送回家。
      宿醉醒来,皙敏没有往日的头疼欲裂,一睁开眼便看见小生的脸。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仿佛他们从未有过疏离。
      她凝起略微涣散的目光——小生漂亮的脸庞,较往日更为憔悴。但,他的唇边分明挂了一抹笑。只是那笑,在冬日阴沉的光线下,显得那样薄脆寂寞。
      晳敏掀被起身。
      明明在冷战,小生却出人意料的体贴,将厚暖睡衣披在晳敏肩头。
      她只觉鼻头发酸,这温柔真是久违,竟像已是上辈子的记忆。
      “你——”她将目光移向他的眼睛,那双时刻像含了潋滟春水的漂亮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没人能探测到其中真实的情绪。
      “我不想再和你吵架了……”小生退后一步,与晳敏保持一段足够理智的距离。
      晳敏微微皱起眉头,这就是自己胜利了?
      “我们好聚好散吧。”他的声音那么低缓,好似在同她商量中午吃什么。
      晳敏瞳孔一收,心脏瞬间一阵紧缩。
      “与其两个人都在其中煎熬,不如放对方一条生路。”她最爱他嘴唇薄而多情的线条,但此刻这柔软的唇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冷硬如石。
      皙敏只觉那一刻,连灵魂都被震碎。为什么她对他的爱会让彼此困死在其中呢?
      她想哭,可是却连流泪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怔怔站在偌大的客厅中,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冻住,冻得连思维都停止了。
      小生静静看着她,眼尾微微下松,冷漠而略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可怜她。
      可怜她什么?可怜她一番痴心错付?
      夏皙敏在聂小生的步步紧逼中,溃不成军。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拽紧他的衣袖,眼中流露留恋不舍,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
      可是——小生轻轻地,但却果断坚决地掰开她的手,一根一根,毫不留情。
      房间里没有开灯,阴沉沉的,冷得连墙壁都似要渗出泪来。
      晳敏明白,她真的失去他了。
      再不甘心,也只能认命。
      那天晚上,晳敏提出一个离婚的条件: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不吵不闹,不刻意回避对方,生活三个月,给她的爱情,留一个不太难看的收尾。
      小生犹豫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们都知道,这段本就不被人看好的感情,三个月后,便将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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