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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十八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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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爸、我哥都跑到医院来了。他们跟医生讨论手术方案,办手续、缴费……推着我到处去验血、做各种术前检查。
我脑子空白一片,像木偶一样机械地跟着他们进进出出——连抽血都不眨一下眼睛。
忙完所有检查项目,我静静地躺在床上。
奇怪,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害怕,有的只是茫然。
什么时候,我的粗心大意、笨手笨脚,被偷换成了一颗瘤呢?
它在我脑子里这么多年,我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
虽然常常觉得头晕,也常常觉得乏力,偶尔也会情绪失控,摔跤撞墙、流鼻血更是家常便饭……可这些难道不该是工作太累导致的吗?
做创意,不就是靠大脑吃饭的吗?
如今大脑出了问题,我还能继续这份工作吗?
如果不做广告,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呆呆地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小片水渍,像一只维多利亚时代的高跟鞋——看,这颗瘤并没有影响到我的想象力。
忽然,一个念头闪进我的脑子里。
以前看科学杂志,读到过一篇文章:长脑瘤的患者,有可能会出现强烈的幻视、幻听、幻嗅、幻觉,甚至有一些人,会看见有人冲上前来亲吻他。
而早上,医生好像也提到过这一症状。
我甚至想起,很多年前看过一本小说,女主角爱上了一个男人,和这个男人在一间屋子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可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个男人。因为这个男人,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太寂寞,便会生出虚妄的魅影来。
那么,阮致远会不会是这颗瘤给我带来的美妙幻觉呢?
我太渴望一个全心全意温柔待我的男人了,于是,这颗瘤便替我造出片刻温存的假象?虽然我们生活的那些片段,那样真实。可是——可是毕竟除了我之外,并没有人真正见过他。
透明人?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只发生在科幻小说里吗?我怎么会信以为真,以为老天爷会以一场核事故,来成全我的爱情?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大脑产生了怀疑。它真的很不值得信任。
这样一想,我整个背心都凉透了。
我慌慌张张爬下床,从嫂子的包包里,掏出一把钱,胡乱塞进皮包里。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病房,穿出住院大楼,走到大街上,拦了出租赶回家。
在出租车上,我一直强忍着不适,直到下了车,才趴在路边的绿化带边一阵狂吐,一直吐到手脚发软,大脑血管不断急剧膨胀收缩,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
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按住头,不断深呼吸,终于将那阵剧烈的眩晕和疼痛忍了过去。
从地上爬起来,我又踉跄往前走。
平日里几分钟就走完的路,今天忽然变得好像没有尽头。
我拖着绵软的腿,一步一挪,异常艰难地走到家门口。
门一开,浓烈呛鼻的香水味道劈头盖脸扑过来,简直如同一只喘着粗气不断舔舐我脸的怪兽。
我强忍住再次翻涌而上的不适,疾步查看房间——阮致远的房间,实实在在地存在,我将脸贴在他的衣服上、枕头上——那熟悉的味道仍然在。
这,不可能是我的幻觉吧?
我又走到卧室,翻找放在抽屉里的秦朗的名片。是的,我记得他给过我一张名片。如果这一切不是幻觉,那么这张名片就该真实地存在。
果然,我从名片夹里找到了写着秦朗名字的名片,上面甚至还留有一抹干涸的血痕。
我什么也顾不得想,急急抓起电话,拨了过去。
很快,秦朗的声音便从电话里传过来,“你好。”
我的眼泪顿时滚滚而落,我浑身颤抖着,哽着声音对秦朗说:“秦朗,我是净植。帮帮我,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
“你怎么啦?别急,慢慢说。”接到我的电话,他显然并不是很意外,“致远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情——”
“嗯。”我闭上眼睛,幸福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到脖子上。
真好,原来他真实存在着。
我刚才怎么会有那么傻的念头呢?我为什么会去质疑那样活生生的一个存在呢?
我一定被这颗瘤给吓傻了。
我心里一松,竟然忍不住对着电话放声痛哭起来。
是的,我一直擅长压抑自己的情绪,可是现在对着一个并不熟悉的秦朗,我却能轻松地哭出来。只因为,他的后面,连着一个阮致远,我便觉得,他比任何人都可靠、都值得信赖。
我哭了很久,秦朗一直在电话那头轻声安慰,直到我重新缓过气来。
我稍稍镇定了一下,把我摔倒查出脑瘤,需要马上动手术的事情,同他简单讲了一下。然后,我听见自己对着电话很无耻地哀求:“你同阮致远说,这个手术很危险,我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你让他见见我吧,就当是最后一次。”
秦朗显然吃了一惊,但随即明白我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我会原话转达的。但事后他知道了,一定会怨我的。”
“不会的。我不会给他机会来埋怨你的。你希望他幸福对吗?”我果断地回应他。
秦朗忽然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我真没想到,你这么胆大,完全不像当初尿裤子的你了。”
“喂,不要揭人疮疤。”我忍不住扬声呵斥他,随即想起第一次与他们见面时的情景,又忍不住想笑。
忽然之间,那些愁云惨雾好像一下子便淡了。
我觉得那些失去的力气,又突然回到了我身体里。
回到医院时,家人已经在到处找我了。
嫂子看见我的那一刻,差点忍不住掌掴我,她用力在我手臂上拍了两下,“死丫头,你把我们吓死了。”
我举起信手带来的几件睡衣,故作委屈地说:“我不过是回家收拾几件衣服。”
“你要跟我们打个招呼啊。”我哥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妈还以为你想不开——我们刚才还跟立辉打了电话,让他帮着找你。”说完,我哥掏出手机,赶紧跟立辉说我自己回医院了。
“呀,一会儿不见,你们就搞这么大动静。我是那么脆弱的人吗?”我举起手投降,“下次再也不会了。”
“你这样出去,很容易晕倒在路上。”爸爸拍着我的肩膀,“不要再粗心大意了。本来早该查出来的瘤,被你拖到现在,就是因为你凡事都不上心。这次遭遇这么大的变故,你要吸取教训。”
不愧曾经做过教导主任,老爸的脸此刻完全能与黑板媲美了。
我吐吐舌头,妄图装傻卖萌混过去。
这时,老妈含着两泡泪,走到我跟前,伸手摸摸我的脸,“你们别说她了,她不是病糊涂了吗?你们和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计较什么啊?赶紧让她躺着吧。”
我立即无语了,嗯,我现在是脑子不正常的人——不过,我妈也没说错。
我乖乖躺回床上,又打电话给皙敏,让她替我请个长病假。皙敏在电话里表现得比我还惊慌,仿佛我在同她开玩笑,一迭声地追问我是不是骗她。
我无奈地对着电话苦笑,“没人会这样诅咒自己吧?”
皙敏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会不会是那一次,你跟我打赌,说如果你输了,就让你脑袋开花,所以现在……”
我一愣,顺着她的话题说:“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你以后可别乱发誓,我可是前车之鉴。”
皙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看来,你脑子确实出问题了。”
午饭过后,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用以遏制翻涌的胃气。偶尔袭上头的眩晕令我无法思考,我感到自己正躺在一条微波荡漾中的小船上,随波逐流,越漂越远。
神志正要涣散开,忽然听到立辉的声音。接着,是我妈妈在和一个女人聊天。
听了好几分钟,我才听出是立辉的妈妈来了。
“本来早该和你们见见,结果两个孩子一直拖着。”是我妈妈略微歉意的声音。
“都是辉辉太忙了。不过,反正离结婚登记还有几个月呢。就是没想到净植会得这么严重的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医生说做完手术,应该可以痊愈,让我们不要担心。”我妈妈赶紧辩解,好像生怕人家觉得她女儿从此就是个残次品了。
“我听说,很多脑瘤会复发的,而且做完手术也难免有些后遗症呢。”立辉妈妈并不理会我妈的承诺,依然忧心忡忡。
“妈,医生都说净植的病不严重,没事的。”立辉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妈妈的话。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算了,还是等做完手术再说吧。”立辉妈妈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去看看净植吧。”
我妈妈赶紧说:“她好像睡了,我去把她叫醒。”
“哦,这倒不用了,让她休息吧。我看看她就走,辉辉留下来陪陪她就好。”
“32床家属来一下。”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吆喝了一声。
我便听到我妈跟着护士匆匆离开了。接着,脚步声便来到我床前。
我不知道,这时候我该醒来,还是继续睡觉。思想斗争了两秒,我还是不想面对立辉的妈妈。
想到以后,大概也不用面对她了,我忽然就松了口气。原本还有点忐忑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睫毛也不颤了,整个人仿佛真的进入了事不关己的睡眠状态。
“妈,净植真的睡了,我们就不叫醒她吧。”立辉放低声音。
“不叫醒她,我不是白来了?”立辉妈妈的声音略微疏远,又透着几分思量,“算了,她妈妈也会告诉她的,礼节走到就好。”
“妈,你也不能这样说。毕竟,净植以后和你一家人呢。”
“是不是一家人,很难说。首先这个手术能不能成功?手术后,她会不会痊愈?有没有什么后遗症?你记得去问问医生,她这个毛病会不会遗传?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看你还是打消和她结婚的念头吧。好姑娘多的是,凭你还能找不到?”
“妈,你别当着人说这么难听的话,一会儿人家听见了。”立辉又有点恼地打断他妈妈的话。
“这不是没人我才说的吗?”
“可她在啊。”
“她不是早睡糊涂了吗?”立辉妈妈压低了声音,“反正,你自己先做好准备。她要真有什么问题,我和你爸爸都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妈,现在什么问题都还没有,你别杞人忧天了。就算有什么,也碍不着我们结婚啊。”
“你就这么喜欢她?就非她不可?”立辉妈妈稍稍拔高了一点嗓门,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这不是喜欢的问题,这是责任。”立辉继续压低声音,“我答应娶她,怎么能因为她病了,就不作数了?”
“你们还没结婚呢。”立辉妈妈不高兴了,“你别因为同情她,就丧失理智。”
“妈,等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再来管。现在说什么都太早。”立辉口气更加不耐烦了。
我顿觉心中一暖,闭着眼睛都能看到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深深的法令纹,在鼻翼两侧划出冷硬的外八字。
“辉辉——”
“妈,够了。你可以先回去了。你是来看病人的,不是来气病人的。”立辉再次打断他妈妈,“净植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接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向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便碰到我妈妈。两位母亲又寒暄了几句。听得出来,立辉妈妈语气里的表演成分更浓了。
立辉送走他妈妈,又折回来。
我妈跟他絮叨了一会儿,便回去休息了,留我们俩单独相处。估计,她也从立辉妈妈不冷不热的态度中看出点端倪,怕我和立辉之间出现什么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