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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十八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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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睫毛上已经落下薄薄的晨曦。
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被子。
我翻身坐起来。
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在嗡嗡响着。
我伸手在周围摸索一圈,并没有摸到人。
“致远。”我扬声叫他。
回应我的,是一片死寂。
“阮致远。”我提高声音,“别开玩笑。”
仍然没有人理我。
忽然,我心中一窒,莫名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心一下就慌了。
我跳下沙发,每间房都找了一遍,却都没有人。
不过,阮致远的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在。我稍稍安心。他也许出去买东西了。有了女朋友,可能想要做一顿丰盛别致的早餐来庆祝?他这个人花样最多,又懂享受。
我走进厨房。
小餐桌上,放着一封信。
我的心,忽然就跳到了嗓子眼,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袭上心头。
我几乎是颤着手拿起那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空荡荡的,像阮致远那永远读不到情绪的脸——什么也没有。
我拆开信,一张白纸便露了出来,上面书着淡蓝色的钢笔字,却也只有寥寥几行。我凑到眼前——
“净植——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作为一个瞎子,我真的很想去迎接那哪怕只有三天的光明。我明白,这将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宝贵的情感经历。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此刻,看着你睡梦中安恬的脸,我思绪万千。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和你在一起,那么,你生命中的平静,将自此终结。
要知道,在一些人心中,我早就是个亡魂。而另一些人眼里,我又是在逃的秘犯,随时都会被抓捕。
我只能像黑暗中的老鼠,永远藏匿于人群,过着隐形的生活。
而你的人生还很长,许多美好的事物,还等待你去体验。可我的生命却早已匮乏荒芜,根本无法承载你如此珍贵的情感。
从春天,你闯进我的生活,到这个冬日,你给了我如四季般鲜明动人的回忆。
每一段,我都会在心里反反复复地看,永远也看不厌。因为,你就是我这个瞎子的世界里,最后的光明。
谢谢你。
你不用找我,我不会回来了。
房间里的东西,秦朗会在房租到期后来取走。
希望你忘记我。
但我知道,这很难做到。因为我是如此诡异的一个存在。
我惟愿,这份感情的色彩能在你的记忆里慢慢褪色,你能平静而幸福地做一个正常人的妻子。
多年以后,当你六十四岁,回忆起所经历的这一切,你能够只当它是一次短暂的冒险,或者奇遇。
——你的同屋。”
读到这里,我已经情难自制。我握紧信纸,双腿抖得几乎无法站立,我只觉得呼吸变得那么急,眼泪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一切都没有变,和昨天一模一样。可是——
房间里没有他,暖气开得再足,也显得空荡荡、冷冰冰的。
这里仿佛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不再是昨天那个洋溢着热腾腾的羊肉香味,有古怪宇宙玄音,温暖而快乐的房间了。
我环顾四周,这房间似一株猪笼草,撒下重饵诱捕了我这只糊涂虫。
可是,阮致远,你还没有吃下你捕捉到的食物,怎么就走了?
我打开冰箱——阮致远,你最爱的德国熏肠还没吃,你怎么就走了?
我走到书房——阮致远,你新买的书还没看,你怎么就走了?
我停在那盘下了一半的五子棋前——阮致远,胜负未定,你怎么就走了?
我走到客厅——沙发一角,斜靠着我送他的吉他。阮致远,你说你会一直保留它,直到六十四岁,可是现在你怎么就走了?
我走到小花园——我们一起种的薄荷,被修剪得光秃秃的。阮致远,你说春天的时候,你要用新鲜的薄荷叶给我调鸡尾酒。现在薄荷叶子还没长出来,你怎么就走了?
我走进他的卧室——他昨天穿的灰蓝色棉绒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着。我捧起来,将脸贴上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扑面而至。阮致远,外套上残留的羊肉汤锅香料的余味还未散尽,你怎么就走了?
我伏在他的床上,忍不住失声痛哭。
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但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却是无可替代的。在没遇见我的那六年里,他几乎生活在一个真空的世界,寂寞得像个影子。
我以为,只要我提出和他在一起,他一定会欣然接受。谁会推开人生中最后一次恋爱?盲人怎么会拒绝光明?
我以为,我的爱已经够伟大,能够舍弃自己安稳的生活,去勇敢地爱他,给他的生命带去光与热。没想到,他的爱,却是能够将光明从自己的生命中抽离,哪怕永堕无边的寂寞与黑暗。
这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他的感情,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沉内敛。而我——在失去的这一瞬间,才意识到,原来,他的存在,在我的生命中,同样已不可或缺。
但我,明白得太晚,太晚。
我的泪腺彻底崩溃了,眼泪不断汹涌而出。我从来不知道我这么能哭,有那么多的泪可以流。我简直怀疑,我的悲伤,会把身体里的水分都流失殆尽。
突然,门铃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叮叮咚咚地响了一遍又一遍,硬生生地将我拉回现实。
我翻身坐起来——是他回来了吗?他后悔了?
我冲到玄关处,一把拉开门。门口是一张娇俏的小脸。我失望地扶住门框,木然地看着这个女人。过了好半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李力的女友唐恬恬。
我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忙伸手胡乱揩掉脸上的泪痕,“找我有事?”
“想跟你聊聊。”她双眉微微上挑,表情有些不快。
“我现在不方便。”我心中正在经历情感海啸,哪里有工夫搭理她。
我只想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然后慢慢冷静下来,想办法找回阮致远。
“怎么?心虚了?”她一把挡住我欲关上的门,言辞间的挑衅越加赤裸。
这一刻,我只觉得累。为什么我要浪费时间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我冷冷看了她一眼。
她满脸的嫉恨之色。这种表情我再清楚不过。曾经,我的脸上也有过这样的颜色,只是最后我果决地摒弃了。
“李力在你这里?”唐恬恬狐疑地看了看虚掩的门,“让我进去看看。”
“你找错地方了。”我用力将门关上,“我和你男朋友早没关系了。”
我站在客厅里,抱紧双臂。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模糊一片。我扶住墙,勉强站稳。但疼痛一波一波袭来,像巨浪用力拍击礁石,硬要拼出个粉身碎骨。我想,我算是体会到被人气得大脑爆血管是什么感觉了。
“开门啊,李力是不是在里面?”唐恬恬突然疯狂地敲门,咚咚咚的撞击声,像是全都捶在我脑子里。
我按着太阳穴,无奈地将门再次打开,“他不在。”
唐恬恬一把推开我,不顾一切地冲进房子,在屋里搜索了一圈。
“请你出去。”我冷着脸,强忍着头痛,“李力和我真的没有任何来往了。”
“你少骗人了。他昨天还给你寄了东西。”唐恬恬眼睛直勾勾看着我,那目光如刀般锋利,“你别否认。我就是看到快递单,才找来的。”
脑子里血管开始剧烈收缩,突突直跳。我想赶紧把她打发掉,“是。昨天我生日,他寄了份礼物给我。”
唐恬恬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如纸,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还说你们没关系!”
“李力一向待前女友宽厚。”我咬着唇忍痛,“我就是受不了这个,才和他分手的。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和他纠缠不清。”
“少骗人了。如果你们没有来往,他怎么可能想到要送你礼物——”唐恬恬娇小的身子散发出咄咄逼人的气焰,一步步逼近我。
“我不屑骗你。请你出去。”我脑中像塞进了整组装修队,一直在疯狂东敲西砸。我仰着脖子,想把疼得快要流出来的眼泪逼回去。
“他送你什么礼物?”唐恬恬还在追究细节,眼睛里的刀几乎已经拔出鞘了。
我抬抬下巴,示意她去看桌上那瓶白梅香水。
她目光一扫,神经质地冲到桌前,将瓶子拽到手里,“这是我替他从日本带回来的,他说是同事找他帮忙买的。却原来……你们把我瞒得好惨。”
我想说,我可没有瞒她任何事情。可是话还没出口,她已经将那瓶香水对准我的脸,狠狠砸过来。
我一偏头,香水瓶砸到地上,瞬间开花,浓烈的香水味立即在空气中散开,浓缩的粉甜味道挥发出一大堆过期塑料花的呛鼻香精味,熏得我呼吸一窒,差点昏厥过去。
一种莫名的愤怒,推动我向前疾走两步,一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印在她脸上,“谁让你到别人家撒野!”
唐恬恬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一般,伸手向我推来,“小三儿,还敢打人——”
我心说,我什么时候变小三儿了?
脑子里意识还没转过来,她已经重重地撞了过来,那力道简直不像眼前这个娇小的身体所能迸发出来的。嫉妒的力量,真强大。
我双腿忽然一歪,身体便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失重下落的感觉令我的心脏猛地紧缩,接着后脑勺便重重撞击在地板上,眼前炸开一团绚烂的光斑,一阵剧烈的疼痛在我的意识里掀起一波黑稠的浪潮——
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