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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十六章(4) ...

  •   阮致远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的抱怨令他感到厌恶了。立辉最讨厌我抱怨,他曾不止一次要求我,不要用我的负面情绪去影响他的心情。他其实没说错,没有谁生来便是另一个人的情绪垃圾筒。
      但转念一想,现在男女同工同酬,谁也不依附于谁生存。那么,彼此的倾听、分担情绪上的压力与不适,不正是伴侣该做的吗?情侣就该彼此为对方提供情感慰藉吧?否则,男人还能为女人做什么?连生孩子,都有精子库了。
      “la,la,la,la,la……Dance me to your beauty with a burning violin,dance me through the panic till I'm gathered safely in……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阮致远忽然轻轻唱起来,渲染着薄荷味的嗓音凉沁清澈,因为刻意压低了声线,尾音有点轻颤,像风吹过树梢,飞过微波荡漾倒映着银色月光的湖面,又飞过沙漠,卷起细碎粗糙的黄色沙砾,贴地飞行……
      Leonard Cohen的嗓音老而沧桑,像灰掉的记忆,听得人心凄惶寂寞。可是阮致远的声音,年轻而充满活力,那样率性,仿佛只要音乐响起来,便可以恣意跳舞,管它是世界末日,还是爱情尽头——只管随心所欲地跳舞……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对我伸出手,“Dance me……”
      我来不及抗拒,已经被他用力从椅子上拉起来,他握住我的手,随着歌声轻轻摇动身体,“Let me see your beauty when the witnesses are gone……”
      他的声音那么低、那么温柔,带着浓重的水汽,缠绵地绕上我的身体……羽毛般的呼吸,扫过我的面颊,犹如魔咒一般,令我无法抗拒。他的左手轻轻搭在我的腰上,另一只手握住我的右手半靠在胸前……
      我僵着身体,由他带着晃动。
      “我有七八年没跳过舞了,读书的时候,我可是学校舞会上最受欢迎的男性……”阮致远轻笑,“你别觉得亏了……”
      我忍不住轻笑,低声反击,“又在自吹自擂……”但原本僵直的背脊,竟慢慢软下来,随着他一起摆动起来……
      随着我们身体的摇晃、轻转、前进、后退,空气中划动起轻缓的气流,吹拨着烛火,让雪白的墙壁慢慢晕出一圈一圈的浮光,像静默的电影幕布吸收着光与影,仿佛随时可将眼前的一幕存下来,再投影出……
      嗯,也许,这墙壁真有记忆功能,在若干年后的某个时刻,在新租客穷极无聊的某个午夜,它会默默播放眼前的一幕吧。
      那看客会怎么想呢?一个女人,抱着一件衣服,在房间里沉醉的跳舞——那要多寂寞,才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啊?可是——眼下,我却真的很沉迷其中。
      当阮致远清唱到“Dance me to the end of the world”,我煞风景地提醒:“是love,不是world……”
      “故意的……”他不等我接话,又继续说:“要点唱吗?我以前可是金牌歌手,六七十年代的摇滚、爵士名曲,随口就来……”
      我不想去深想他改歌词的含义,更不想去破坏现在和谐美好的气氛。
      于是我一路点歌,他一路唱起来。从曲风缠绵的Cry Me A River、Yesterday,到活泼欢快的Yellow Submarine、Wouldn’t It Be Nice、Drive My Car、I Am The Walrus……
      我们时而贴在一起慢摇轻晃,时而拉着手乱扭一气……
      虽然停掉空调的房间里越来越冷,但是我们的身体都暖暖的,手心甚至都有微微的汗意。
      我不厚道地想,阮致远这厮会不会是因为太冷了,才找个另类的名目做广播体操?毕竟,这样的冬夜,要和同样热血的□□一起拥抱取暖,才能抵消刻骨的寒意。
      我忽然想到电影版的《哈利·波特》中,赫敏和哈利·波特在帐篷里跳舞,那么心无城府,充满友情与信赖。没想到,今天我和我的同屋,竟然也升华到这样的境界了。
      我欣慰地笑着,拉着他的手,跳得更尽兴。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这一生中我最随性洒脱的一个晚上。
      我们跳了十几支曲子,阮致远渲染着薄荷味的声音最后都裂了口,声带发出粗犷的摩擦声,更添了几分颓靡性感。
      我想,他在意气风发的年代,一定想不到,今日他会拥着一个平胸且平脸的女人,一口气跳十几支舞吧。
      当他唱最后一首慢歌的时候,我忍不住靠近他,深深呼吸他独有的气息,嗯,这味道里,又多了我的Diptyque蜡烛迷离的橙花味。
      我偷偷抬眼,看着衣领处微弱烛光投射出的淡淡光晕。那里,有怎样柔软的唇,才能够唱这样动人的歌,能够让这个无聊乏味的停电之夜,变得如此迷离梦幻,充满欢乐?
      我低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他胸口,旧开司米毛衣的淡淡樟脑味有点呛人,弄得我鼻头发酸,眼泪涌了又涌,像不顾一切扑上岸的潮汐,想要吞没那干涸的沙滩……
      “怎么了?”敏感的他,瞬间发现我的异常。
      “有点胸闷——”我不好意思地转移话题。
      “运动消耗空气啊。”他轻笑,“那去花园里站站,透口气。”
      “嗯,”我仰起头,将自己的情绪收敛好,摆出一个无赖的表情,“一起去?”
      “舍命陪君子……”他拉了拉自己的衣服,将毛毯搭在我肩头,“走吧……舞会到此结束。”
      我莞尔,心情稍稍平复。
      走到客厅,推开玻璃门,冷风像冰拳毫不客气地迎面砸过来,我呼吸一滞,凛冽的空气中,有种妖异的新鲜与清泠。
      我站到花园中,此刻园子里花木都已经凋零,只有几株常绿植物还在苦熬着。
      我抬起头,看向阮致远。
      时间的存在,是为了创造四季的轮回。而他的存在,是为了让我的生命里每一天都是春天吧……
      这个男人像极了他身上穿的旧羊绒衫,柔软、温和、舒适……而且,同他一起,你丝毫不觉拘束,怎么率性,怎么来。
      不像立辉。立辉似一套笔挺的西装,穿上它,你就得正襟危坐,不敢出半点岔子。
      “看什么?”
      “想看也看不到——”我随口回他,说完立即后悔。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过于矫情。正想找句话来补救,忽然——
      一片白色的、毛绒绒的小花,落了下来,停在我的睫毛上,愣了三秒,化为一滴水珠,渗入我的眼睛里。
      “下雪了……”我看着天喃喃地说。
      不断有白色飞絮从空中飘落下来,轻轻打着旋儿,悠闲地做着不规则的自由落体式运动。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便这样与我们不期而遇。
      似一群又一群走投无路的白色飞蛾,一意孤行,从空中急旋而下,热切地吻上我们的头发、面颊、衣衫、呼吸,然后义无反顾地消融……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阮致远开始掉书袋。
      “刚喝过桂花酒,你又想喝啦?”我睨他一眼。
      “我就只会这一句。”他老老实实承认。
      “你至少要会吟‘燕山雪花大如席’吧,理科生。”我不放过任何损他的机会。
      “可我不知道下一句是‘片片吹落轩辕台’啊,文科生。”他声音里有憋不住的笑意。
      “耍我!”我飞出一脚踢向阮致远,却不想,地上的水早结成了薄薄的冰,我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了个结结实实。
      我大叫一声,几乎震天动地。锥心刺骨的痛,从屁股上一直蔓延到腰际,似乎骨头都碎裂了。阮致远抢过一步,想把我扶起来。
      “别碰我……”我抖着嗓子,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起不来了,一动更疼,让我坐会儿……”
      “怎么能坐地上呢?多冷,全是冰——”阮致远不由分说走上前。
      “别动!”剧烈的疼痛令我忽然狂躁起来,心中有一股不安的情绪翻涌上来,刚才中断的悲伤此刻又泛滥起来,带着对阮致远的一股莫名的恨意——我哭了。
      我坐在地上,形象狼狈地、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眼泪那么急那么凶地涌出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我哭什么呢?哭我心心念念想嫁给成立辉,却在要结婚的关头,才发现自己对他没有足够的爱?哭自己终于遇到一个如此温柔的男人,可他却偏偏是个永远见不得光的存在?哭中国那么多人,足足十三亿人口,我却找不到一个真正爱我的男人?还是哭我竟然喜欢上他——那么深、那么深,深到我自己都没有察觉,便已经蹚到了河中间,只要再向前一步,便会溺死其中,永世不得抽身?
      我顿觉情路崎岖得没有尽头。眼泪便继续稀里哗啦地流出来,痛快地将这段时间压抑的所有不甘、所有彷徨、所有对未来的恐惧,都从体内冲刷而出……
      在我还想放声再大号几句的时候,身子忽然一下腾空,我已经被阮致远抱了起来。
      “很疼吗?忍忍,别赖在地上,没有鸡蛋让你孵。”
      “都怪你……”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放肆地哭号。
      “是是,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躲闪,让林大小姐踢空了。林大小姐无敌鸳鸯夺命连环腿,和小李飞刀一样,例不虚发,一出腿必须伤人,伤不了别人,也要伤自己……”他将我放在沙发上,嘴里片刻不停。
      我原本哀恸的情绪,忽然之间,变成了一场荒唐的闹剧。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唇角扬到一半,又想到自己明明还在哭,想往下垮,却已经来不及,只得僵在原处,神经质地抽搐两下。幸亏——房间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都怪你——”我低头小声嘟囔。
      阮致远见我情绪稳定下来,便摸进书房,将蜡烛移到客厅。
      黑暗里又有了光。
      玻璃门外,雪花簌簌扑落在植物上,夜反而更静了。

      在花园里站了十分钟,跳舞暖过来的手脚,都冻成了青白的石膏。
      电热水器无法运作,想在雪夜洗热水澡也变成了奢侈。
      阮致远去厨房烧了滚烫的开水,与我一起坐在沙发上,烫脚聊天。
      “真像一对老爷爷和老婆婆。”我感叹,“无聊的冬夜烫烫脚,就该睡了。”
      “趁着烫过脚身子暖和睡觉,不好吗?今夜可没有电热毯伺候你。”大冬夜,他也不忘给我泼冷水。
      “现在多早啊。”我晃晃手机,倒吸一口冷气,“才十一点,怎么睡得着?我可是属猫头鹰的。往常这个时候,我都还在公司加班啊。”
      “那你想怎样?”阮致远开始操台湾腔,这是前几天,他陪我看了《那些年》的后遗症。
      “你害我摔倒,要补偿我!”我贼笑,完全忘记刚才还伤心欲绝,“讲故事——”
      “你不会半夜要听鬼故事吧?”他也笑得贼兮兮,“听说冬至的晚上,鬼魂都会出来吃祭品。我们小区里黑洞洞的,也许游荡了不少……”
      “呀,别说了。”我尖声抗议,手臂上汗毛全都奓开了,背心有冰凉寒意蛇形而过,“亏我还给你千里送肉汤……”
      “嗯,要不要睡前我给你念几段小说?”阮致远终于良心发现,决定放低姿态来被我压榨。
      于是——我回房换了厚软的珊瑚绒睡衣,盖着羽绒被,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听故事。而阮致远呢,他背靠着沙发,曲腿坐在地毯上,手中捧了一本《白夜行》,借着烛光,一句一句轻声念给我听。
      “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望过来。‘喏,夏美,一天当中,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真正的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
      阮致远的声音,沙沙凉凉的,薄而脆,带着隐约的哀伤,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成一地叹息……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
      可那个代替太阳,存在于她生命中的男人,那个“只希望能手牵手在太阳下散步”的男人,最后却只能消失在阳光下。
      他消失了,她的天空会从此再也没有光了吗?
      听着阮致远在我耳边絮絮缓缓地一页一页念着书,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哀伤的故事,温柔的声线,却让我觉得——这个冬至夜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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