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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十六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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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紧怀中的保温杯,里面有满满一罐嫂子事先给我留出来的羊肉汤。
但愿它能够给孤单的人以心灵的慰藉。
回想中秋节,阮致远一个人独坐在小花园里,从薄暮时分,自斟自饮到月上中天。虽说有李白诗意的“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珠玉在前,可仍然太寂寞了。
听说李白后来,就是独自醉酒,跌落江中,将身家性命付了流水……
空气冷得仿佛下一刻,整个世界就会凝固在透明的冰块里。
我推开门,以为会看见一室清寂。却没承想——细细碎碎的音乐,暖而黄的灯光,夹着暖气干燥温馨的热度,迅猛地扑过来,如同一件神兵利器,将我身后夜枭般嘶鸣的风和寒潮全都驱赶开来。
我用力关门,将冬夜彻底隔绝在外。原本僵缩成一团的身体,像沐浴到第一缕春光的花蕾,一下就绽开了,放松了,轻盈了。
“噫?人呢?”我大声吆喝了一声。
“厨房——”阮致远的声音隔了厚厚的门,嗡嗡传了过来,“给你泡杯热红茶,暖一下身子。”
“我吃过饭了。”我赶紧说,“还给你带了羊肉汤。”
“哦?那我又有口福了。”一件米灰色的厚而软的旧开司米毛衣从厨房里飘出来,袖口三寸处,飘着一杯腾着热气的红茶。驼色灯芯绒长裤,裹着两条长腿,踩着一双厚实的绒布拖鞋,走路无声无息,够骇人的。
但这惊骇的一幕,看在我眼里,却无比熟稔温馨。我嘘口气,“你今天倒会享受,暖气开得像春天。”
“冬至夜,暖气不足,一个人待着会寂寞死的。”他故意在声音里夹了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大不了,电费我多出一份。”
“少装可怜,我可是把羊肉汤暖在怀里给你带来的。”我用力晃了晃手中粉红色的保温杯,满满的羊肉汤荡漾出些微声响来。
“千里送肉汤,礼轻情意重……”阮致远又开始乱掉书袋,可见心情非常愉悦。
此君比我刚认识他时活泼了不少。我居功甚伟,不是吗?
我小口喝着滚烫的红茶,淡淡桂圆香味袭上鼻尖,“这茶味道真好。”
“这是武夷山正山小种,高山野茶,汤红色正像宝石,而且味道很香。我想你肠胃不好,红茶养胃不刺激,正好老秦出差去武夷山,就让他多带了两罐。”
“下午老秦来了?”
“嗯,知道过节,不想让我一个人待着。我跟他说,你今晚肯定回来,他才放心回家陪老婆。”
“老秦倒是仗义。”
“这些年,没他就没我。”阮致远感叹,“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他。”
“真朋友,不需要回报。你过得好,他就开心。”我正色道,“所以,如果你想使唤我们,尽管来。别不好意思,别有心理负担。”
“我就等你这句话呢。”他嬉皮笑脸地抢着切断我的话,“上当了吧?”
“少贫嘴,喝汤吧,凉了就辜负我嫂子的手艺了。”
阮致远忙专心致志对付那罐羊肉汤,一边喝一边赞:“你哥福气真好。每次你从你家带回的食物,味道都很独特。”
“我嫂子是很难得的。”我挠挠头,将我哥买保险的事情跟他说了。
“你哥嫂,真是令人羡慕。”
“但我嫂子的付出,真的很大……”不知为何,最近眼前总是晃动嫂子那张憔悴却倔强的脸,“我嫂子啊,哇啊……”
突然而来的黑暗,让我惊叫出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桌沿。
“嘘嘘,别叫——”一只手轻轻按上我肩头,熟悉的气息立即在我身侧布下一道安全的屏障,将突然而至的黑暗带来的惊吓驱散开,如同哈利·波特唤出了呼神护卫,“可能空气开关跳闸了,我去看看。”阮致远又拍了拍我的背,“别怕。”
他去检查了一番回来,无奈地说:“坏消息——不是跳闸,是停电了,整个小区都停电了,或者是更大范围停电。大概今晚,用电量超负荷了……变压器烧了,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故障了吧?”
“那怎么办?”知道是停电了,我立即缓过劲,胆子又肥了。
“那我们今晚就只有在黑暗与冰冷中,温习一遍原始社会的生活啦。要知道,在电力未得到使用之前,人类的文明一直处在黑暗中。是电让人类的力量长出了翅膀,然后电气化的设备又成为托起翅膀的风……”
阮致远滔滔不绝,从吉尔伯特发现电,讲到富兰克林的放电试验,继而又讲到伏特制造第一枚电池。
趁此机会,我已经摸黑到我的房间里,找出一只Diptyque的香薰蜡烛。这蜡烛含金量极高,据说是全球女人最想收到的十大圣诞礼物之一。因是我自己送给自己的,所以平时不太舍得用。没想到现在需要它来扮演照明的角色,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暴殄天物。
我将蜡烛拿到厨房去点燃。小小的烛火,像一朵丁香般舒展开花瓣,吐露出橙花芬芳淡甜的香味。暖香涟漪般荡漾开,原本微弱的烛光,仿佛有了生命,变得更具侵略性……
我捧着蜡烛边走边吩咐:“去卧室拿条羊毛毯出来吧,我们到书房里坐坐,反正任何带电的东西都用不了了。”
话没说完,我的左脚猛然踩到地上没擦干的水渍,步子一滑,整个人向后仰跌下去——就在我以为后脑要吻上地面时,一双结实的手臂,从后面迎上来,接住了我急速下跌的身体,阻止了蜡烛粉身碎骨的噩运。
薄荷味的呼吸立即吻上我面颊,“你要表演自由落体,是不是起点低了点?再说,黑灯瞎火帮你去翻药箱也不容易啊。”
我老脸微红,轻轻喘口气站稳,羞恼地提高声线,“喂,快去拿毛毯,废话这么多。”
我把蜡烛放到书桌上,小小书房立即暗香浮动,整个房间也因烛光添上了薄薄一层暖意。
我往躺椅上一坐,继续使唤阮致远,“暖气停了,房间温度很快就会降下来。倒杯桂花酒来喝,暖暖身体,也应个节气吧。”
“你倒是会享受。”阮致远轻笑着一一办妥。
烛光摇曳中,昂贵的橙花香味与空气完美地□□在一起。
膝盖上,阮致远的羊绒薄毯带来足够的暖意与安全感。手里端着晶莹剔透的杯子,杯子里是桂香甜馥、澄澈金黄的酒液,我简直要舒服得闭上眼睛了。
我贪婪地喝入一大口桂花酒,清甜酒液一入喉咙,便立即炸开一团烈焰,从喉头一直熊熊烧进我的胸腔,我整个人差点烫得跳起来——我这才想起,这是五十二度的白酒酿成的。
阮致远在一旁闷笑,“你以为桂花酒一定醇和绵软,入口甜淡?哈哈哈,你真是傻得可爱。”
我瘪瘪嘴不说话,我不过记性不好而已。
见我不吭声,阮致远又来引我说话,“停电前,你说到你嫂子——”
哦,对啊。他一提,我断掉的思维又清晰起来。
我嫂子嫁给我哥的时候,我哥事业顺风顺水。可是没几年,他就失意了,因为识人不清,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的债。那时候,我小侄子刚出生,正搅得家里兵荒马乱。房子卖了,车子卖了。连我在内,一家六口人,挤进小小的三居室,连呼吸都觉得憋屈。
生活的重担一下全压到了嫂子肩膀上。嫂子开始天天挤公车。以前只出入各种高档饭店的嫂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嫂子,开始学着下厨,在菜市场混进混出,将一张桃花脸混成了咸菜色。
那时,我父母还没退休。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嫂子需要工作赚钱维持生计,下班回家带孩子,做饭做菜,还要复习功课准备考注册会计师资格证,并同时忍受我哥因事业失败而变得暴躁的脾气。
人人都以为,她扛不了多久,就会和我哥离婚。然而——我从来没有听到她抱怨一句,她只默默地支持我哥东山再起。她以一种我们每个人都没有想到的,中国女人特有的柔韧与坚强,挺了过来。
最近,我哥哥的生意又渐渐有了起色。但嫂子的模样,却已经比同龄人至少老了五岁。她脸上的倦意,似一层灰,终年蒙在上面,连五官都模糊了。
可是,我想到,嫂子在厨房里与我哥调笑时,那蓄满情意的酒窝,还有她从来未曾改变过的洒脱和率真……
我记得,她曾经跟我说过,一个女人但凡内心有所坚持,她最终一定能获得幸福。
也许,在别人眼里,她是不幸的。可是,想到我哥背着她买的保险,想到他们现在还能通宵聊天畅谈……想到有一次,我问她,怕不怕我哥生意好转,有钱了,在外面花天酒地,移情别恋?她笃定地跟我说:“他不会。”我想,她是幸福的吧。
不管生活怎么惨淡潦倒、坎离颠倒,她心中自有属于她的平静坚守吧。
听了嫂子的故事,阮致远也忍不住唏嘘,“你嫂子,有一双慧眼。”
是。她漂亮的眼睛,常常能看到事物的本质。
我想起,立辉来我家吃过几次饭后,嫂子突然问我,立辉是我的人生伴侣,还是结婚对象。
我问她有什么区别。
她说:“人生伴侣,不等于结婚对象,不能用世俗的观念来衡量,要用心。”
我怎么回答她的?我说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其实,我一直寻觅的,就只是结婚对象吧。人生伴侣,在我看来,对灵魂的契合度要求太高,太不现实了。
我看着面前没头、没手、没脚,只是几件被虚空填满的衣服,苦笑。这人倒是与我特别契合,可惜……
“没想到,没有电,房间里一下安静了。”阮致远打破沉默,“你听,连冰箱的轰鸣都没有了,仿佛我们又回到了混沌的世界之初。”
“一点也不好——不能看电视,不能听音乐,不能在明亮的客厅里走来逛去,不能烤暖气,不能用咖啡机,连喝热茶都需要烧开水……”我浮躁地抱怨,“只能默默地坐着,除去聊天,还能做什么呢?”
阮致远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