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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十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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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看看你。”立辉自顾自推门进来,一股酒味拳头般向我迎面击来。
我心里咯噔一响,幸亏阮致远不在。我无端端有点恼,我又没背着立辉劈腿,干吗心虚成这样?很多女人被捉奸也不见得比我这会儿脸更红。
好在立辉向来粗心,丝毫没留意到我情绪的异样,直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脸还埋在毛巾里便瓮声瓮气地问:“咦?你的同屋还没出现?”
我吓得心脏都差点跳出来,“没。不过听连婶说,到外地去了,要几个月后才回。”
“那太好了。”立辉将脸从毛巾里抬起来,“我可以常来坐坐。”
我松口气,挤出笑容奉上。立辉的有空坐坐,不晓得又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近日他忙得脚不沾地,不管何时致电他,他都在同人谈案子、搞关系。真不知道本市怎么有那么多杀人放火的事情发生。
立辉非常自觉地坐到藤椅上,“替我倒杯咖啡。”
我马上送上最佳服务,立辉将脸埋进杯子,狠狠喝了一口,又长长吸口气,“累死了。吃一顿饭,比上十次庭还累。”
我挨着他坐下来,点点头不置可否。
“可是——”他顿了一下,随即志得意满地笑起来,“最近真的很顺,连判了几个案子都是我赢。我们主任也开始把重要的刑案交给我来做了。”
“那太好了。”我握住他的手,真心为他开心:拼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从繁琐又无甚油水的民事案里摆脱出来了。
“事业总算走上正轨——”立辉忽然停下来,怔怔看了我一会儿,神情温柔起来,连法令纹也软下来,露出缠绵心事,“净植,谢谢你这几年一直陪着我。”
“怎么?喝了酒开始说醉话?”我伸手摸摸他额头,“也没见你发烧啊?”
立辉顺势握住我抬起的手,“在我最失意的时候,一直是你在我身边。我好些朋友都跟我说,林净植是最难得的,你失意、你得意,她都在你身边,是一万年也不会变的一个人。”
“呀?谁这么看死我?”我努努嘴巴,有点心虚。
事实上,我搞不太懂立辉是怎么了。他是着魔了?又或者看见最不靠谱的老友都结婚了,深受刺激?
“净植,你无需谦虚。我这个人没钱,没情趣,还没时间陪你,连打电话也多数在敷衍你。换了别的女人,早受不了了。可偏偏你能相信我、支持我、不急不躁地等着我,从无半句怨言。而我只要需要,也随时都能找到你。你永远给我安慰和鼓励,从不对我发牢骚,也从不啰嗦,连吃饭都愿意主动买单。我想这么好的女人,我到哪里都找不到——”
天啦,他描述的这个人是我吗?
“立辉,你怎么啦?”我惊异地盯着他,仿佛眼前站的是另外一个人。
是谁?是谁附身于成立辉?
“净植,我虽不说,但心里还是知道你的好。”立辉一派诚恳,仿佛在法庭上宣誓一般,眼中倒映着夕阳的影子,眸间点点金光跳跃闪烁。
我不禁汗颜。我有这么好吗?
男女之间初交往,都会将自己扮成对方心目中的佳偶。彼时立辉正值失恋,我自然将自己树立成不嫌贫爱富、大方得体、独立自信、善解人意的事业女性。
对我精心维护的形象,立辉一直深信不疑。时间久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将狷狭小气的一面暴露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入戏久了,渐渐连自己也融进角色。
但其实我满腹牢骚,对他早已心生不满,怎奈何姿色平庸、不善交际、无钱无权,找不到比成立辉更好的对象。
不过最近几月,有同屋相伴,生活热闹起来,常常将成立辉其人忘在脑后,自然而然显得越发大方娴静。
“立辉,真有这么好,你干吗不早点娶我回家。”我故意偏偏头,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让他明白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那你愿意嫁给我吗?”立辉嘴角上挑,露出雪白牙齿,褐棕色的双眸里柔情四溢,这两汪深潭上的点点波光,竟然都写满认真。
这样的立辉,我只在恋爱之初见过,之后便再无处寻觅。我忽然心内一荡,呼吸莫名急促起来。
“嫁?怎么不嫁!”我失口敷衍,只觉今天哪里不对。
“那就这样说定了。”立辉摊开手,“不过没有戒指。我母亲倒是有一枚,镶了祖母绿,等过几日你上过门,征得父母同意,我们便去领证,戒指就归你了。”
“立辉——”这时,我隐隐觉得成立辉今日已经失心疯了,但他句句都不似玩笑。
“你是在求婚?”我难以置信。
“求婚?你要这样认为也可以。不过我认为以我们的发展进度,结婚本是水到渠成,无需那些形式了。”立辉握住我的手,“你就当我在求你嫁给我吧。”
“没有戒指?没有礼物?没有鲜花?什么都没有,你要我嫁你?这分明是空手套白狼。”我张大嘴。生平第一次被人求婚,却只有干巴巴一句话。但为何,我觉得这是意料中的事?对,这才是成律师的风范——简单、实际、直接。
“你是成熟大方的女人,无需虚礼。”立辉含笑,嘴角居然有些狡黠涟漪在微微扩散。
“嗨,我爱死这些虚礼。你不知道每个女人都渴望玫瑰戒指烛光晚餐,外加小提琴独奏吗?”我叉腰站着,想为自己唯一的一次求婚多谋些福利。
再大方的女人,在这件事情上也不愿意含混过去。
立辉笑着举目在花园里扫视一圈,走到那丛墨菊前,拾起小凳上的剪刀,咔嚓剪了一枝。他举着花走到我跟前,“这下没什么可挑剔了吧?”
我怔怔看着他,“真的要结婚吗?”
“我姓成,又不姓假。”立辉将花塞到我手里,俯身在我唇上印了个吻。这个吻很纯洁,与母亲落在幼儿额上的并无区别。我们对彼此的身体早已熟悉,再深的吻也不过是个形式,不会在心内激荡起任何涟漪。
“为何是今日?”我忍不住征询答案。
“我事业渐入上升期,有能力负担家庭。而且我们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感情也稳定。父母渴望我成家,你是最佳人选……”他一条一条将结婚理由摊在我面前,每一条都无可辩驳。
我原本以为他会说,他看到我因没有接到新娘花球而满脸沮丧,所以要在今日来给我一个浪漫的安慰,却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借了他事业渐入佳境的东风。
“立辉,我得好好想一想……”我举着那枝墨菊,淡淡香味扑入鼻端,微微青涩辛苦,并不是玫瑰的香甜。谁会用孤傲清冷的花来求婚?
“好啊,给你几天矜持的时间,过两日我来听答案。”立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正要辩驳,门铃忽然响起来。我吓一跳,糟糕——是阮致远。若我不去应门,他下一刻就会输入门禁密码了。我赶紧扑到门口,哗啦一下将门拉开。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阮致远的声音顿时在我耳边响起来,接着就有一道气流夹裹着微热的体温向屋内涌来。
“谁啊?”立辉在小花园里扯着嗓子问我,显然对这打断他求婚仪式的不速之客颇为不满。
我知道阮致远就在我对面,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沐浴液清爽的气味。我下意识地伸手向前一推,一下就触到他的身体。
“立辉在这里。”我为难地做了一个口形。
“我再出去逛逛。”阮致远俯身靠近我耳语。
正在这时,立辉却已经走了过来一探究竟。
“没有人。肯定是哪家小孩顽皮,按门铃玩。”我扬声大叫,并拼命挥手,让阮致远赶紧离开。
但立辉已经走到门口。
我吓得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即便看不见,我也知道立辉与阮致远此刻正面对面相距不到一米的距离。
立辉狐疑地看看我,“磨蹭半天,看什么呢?”不等回答,他又四处看看,但眼前确实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全神贯注盯着他,生怕他感觉到阮致远那微弱的呼吸。
“没什么,肯定是哪家小孩恶作剧。”我尽量不动声色地将他向后拉,“我们接着说刚才的,要是我不答应怎么办?”
立辉一下就被转移了注意,只皱皱眉头,随口叮嘱我:“以后不要随便开门。除了调皮的孩童,还有很多歹人。”
我胡乱点头,一把将门重重关上,心中大念阿弥陀佛上帝保佑。
幸亏阮致远今日不在家,没有看到如此潦草的求婚。也许下午喝多了酒,立辉今晚兴致颇高,一直拉着我畅谈未来。
我则焦躁不安,不知道阮致远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了?
直到立辉说他要留下来过夜。
往常我是很喜欢同立辉在一起的,即便什么也不做,但家中多个人呼吸,那种寂寞的感觉便会减少很多。可如今,即便我一个人在家,也不会再觉得孤单——好吧,我承认我并不是真的一个人。
但似乎多了一个阮致远,我对立辉的依赖,便忽然淡了许多。
我并不抵触立辉留宿,只是——阮致远怎么办?他要怎么才能偷偷溜回来?
但我又不能拒绝立辉,那会显得太过反常,反而容易露出马脚。我只得劝立辉早点洗漱沐浴。等回到房间,我立刻将卧室门牢牢锁紧。
“干吗锁门?”立辉十分诧异。
“始终家里还有别的人。虽说出差了,但指不定又突然回来呢。你知道我这个同屋神出鬼没,怪僻得很。还是小心点好。”
立辉见我十分谨慎,倒是点头称赞,“和人同住,是要小心。等我们一领证,你就搬到我那里去,或者我搬过来也行。”
“嘿,我还没答应。”我白他一眼。
立辉却不以为然,反而笑起来,摆出一副恶少的表情,“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都得从了我。”
我笑着捏了他的腮一把,还是实实在在看得见表情的人比较生动。
立辉一把握住我的手,扑上来,“呀,居然反被你调戏了。”
我半推半就,假意挣扎了一下,从了立辉。
事毕,立辉很快便发出轻微鼾声,睡得死沉。但我却睡不着,睁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发呆。
立辉向我求婚了。
答应?不答应?
这把年纪,样貌又如此普通,性格含混不清,确实找不到比立辉更好的男人了。在男人里,立辉算是好的。虽然性格方硬了些,但绝对忠诚可靠,值得托付终身,比如现在,他事业有了起色,不但没将平庸女友抛弃,反而殷切来求婚。
好吧,其实也并不殷切,但至少有诚意。
可是,答应……
立辉说得没错,对他来说,我这种只奉献、不索取、牢骚肚里吞的女友,能尽妻子的义务,又不给他添麻烦,确实不错。但是,我真的能够天长日久地这样纵容他、理解他、支持他吗?我能扮演这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角色一辈子吗?
我们并非水乳交融,非君不可。我们之间的情分,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顺势而为培养出来的一点感情。轰轰烈烈的爱情尚不能维持一段婚姻,我们这种理性大过冲动的感情就能够吗?
婚姻是漫长而琐碎的,如果不是极爱对方,很难长久包容一个人的缺点。
当然,换作以前,立辉向我求婚,我一定敲锣打鼓地庆祝。可如今,为何我又犹豫了呢?对于婚姻,难道我只是叶公好龙?又或者,一直以来,我渴望结婚,不过是为了排遣寂寞?而现在,身边多了个阮致远,寂寞的时候少了,对婚姻的渴望也就淡了?
也许,结婚的问题可以再放一放,立辉也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