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六章(1) ...
-
“呜——”我吓坏了,竟然生出一股孤勇,用力掰那看不见却真实存在并牢牢捂住我嘴的手。
“救命!”我继续支支吾吾努力大叫,一时恶向胆边生,用力扑腾着挣扎着想站起来。
那手忽然松开我,只一霎,我已寻到机会迅速往墙角爬过去。
“别动,越动血流得越多。”那声音的主人着急了。
我这才看见,我爬过的地方,竟然有血痕一路绵延,拖得长长的,十分刺眼。接着,我惊恐地发现,原本空无一物的空中,竟然也有几道血痕悬浮,一滴血正突兀地从那晃动的血痕上滴落。
“啊……”此刻我多么希望我能昏死过去,可是我粗壮的神经居然仍然保持清醒。
是我把它抓伤了?不对,我从来不留长指甲的。我猛地低头,发现自己两只手掌上都深深嵌满了碎玻璃,右手心居然还插了一片玻璃。奇怪,我居然丝毫不觉得痛,虽然手心处正有大量浓稠的血不断涌出来,又热又腥。
我惊惶地举着手,不知所措,原来那半空中的血是我的,不过沾染到了那只鬼身上。
“别怕,我不是鬼!”那声音也在颤抖,声带摩擦过度,每个字听着都毛刺刺地扎耳朵,听起来他居然比我还恐惧。
“没有鬼会承认自己是鬼。”我的声音抖成了一条虚弱疲软的蛇。
没错,它一定是在麻痹欺哄我,鬼比人狡诈多了。怕它再偷袭我,我立即扯开嗓子继续喊:“救命……”
与此同时,我用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随着我用力,玻璃碎片又陷入手掌更深一些。可是,此刻我心神俱散,哪里有多余的力气支撑双腿?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我看见桌上的电话忽然飘到了空中,然后,电话开始自动拨号,接着,那个颤抖的声音又响起来,“老秦,你快来,出事了。对,马上,越快越好,不然出人命了!”
啊?这是演的哪一出啊?鬼也通过电话传讯?还找帮凶?
我恨不能立即昏死过去,最好永远不省人事。
“我对你没恶意,你可以先包扎一下手吗?”那声音忧心忡忡,同时半空中的血痕向我趋过来。
“别、别过来!”我感觉到那怪物在妄图靠近我。
“你再不止血会死的。”那声音竟然恐吓我。
“我宁可流血死,也不要被你弄死。”我尖叫着,并再次往墙角靠过去,直到无路可退。我缩在墙角,举着两只血肉模糊的手,对准那几道悬在半空中的血痕,准备随时与他搏命。
若我明天还能活着,我一定去把那算命瞎子暴打一顿。完全是个江湖骗子!这只鬼,分明还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烟消云散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手上的血仍然在流,但是我不敢将玻璃碎片拔出,怕一分神就会被偷袭。我将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支上弦的箭,下一刻就要激射而出。
半空中的那抹血痕也一动不动地和我僵持着。
我紧张得不停发抖。我努力控制自己,生怕在气势上落了下风,被鬼钻了空子。正在我努力寻思,怎么也找个帮手来时——
敲门声响起来。
大半夜,断不会是找我的人,看来是对方的帮凶到了。
一只鬼还懂得敲门?他不会自己飘进来吗?
我正在纳闷,那几抹血痕已经一下晃到门边,门呼啦就开了。一个男人夹着夜晚空气里特有的潮与湿冲进来。
是,不是一只鬼,是一个男人。一个会呼吸、正大口喘着粗气、胸部剧烈起伏的男人。
我略微松口气。在我看来,再残忍凶暴的人,都比一只看不见的鬼更易让人接受。我宁肯让人碎尸,也不要叫一只鬼吃掉。
虽然同样是死。死在同类手中,总要好些。
.
“来得真快!”那只鬼说。
“幸亏半夜不塞车。”男人说完,看见了缩在墙角的我和一地的血,惊了一跳。
“喂,怎么搞的?”他压低声音,皱了皱眉头。
看样子,他真的和那只鬼是一伙的,并且他不怕它。我举着两只血手,慌乱惊恐地盯着那男人。那男人粗眉大眼,一脸敦厚,看不出居然会与鬼狼狈为奸。
“小姐——”他沉吟一下。
我吓得又往后缩了缩。奇怪,居然没有刚才那么恐惧了。多了个活人,哪怕他也居心不良,也比独自对着一只鬼强。至少,关键时刻,我还可以与他拼死一搏。
见我如此反应,他立即说:“小姐,别怕,我叫秦朗,是个好人!”
我瞪着他。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好笑,没有坏人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坏人。他想一想,掏出一张名片,想递给我。我连忙阻止他,“别过来。”
他无奈,将名片抛到我身前,我尖着手指捡起来,生怕上面喂了剧毒。
中国青年旅行社,国际部经理,秦朗。
我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不是坏人,你千万别怕。”他殷殷地说。
坏人通常都有正当职业做掩护,我暗想,但不敢表露出来。
叫秦朗的男人很无奈地对我说:“小姐,你真的别怕我们。他不是鬼,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活人?”我诧异。
“真的,会动、会说话、会生病、会呼吸,要吃饭、喝水、上厕所,同我们一模一样。”
“可我为什么看不见他?”我尖着嗓子说。
“这个,说来话长,你容我先帮你把手清理一下,把血止住好吗?”秦朗向前走两步。
“别过来!”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讹我?
“喂,我真的没有恶意。”那个鬼声音又冒出来,“我还请你吃过蛋糕呢?看,你并没有中毒,也没死。我们还互相留过字条,你忘记了?这几个月我们可是一直相安无事,我半点也没伤害过你啊。”
我这才想起,我居然同这只鬼早有交流,还吃过他送的巧克力蛋糕。奇怪,那蛋糕细腻香甜的味道,瞬间又涌到我唇舌间。是,吃了蛋糕,我依旧活蹦乱跳,并没有缺胳膊少腿。我的惧意稍减。
那秦朗从我眉间看出端倪,立即走过来,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下意识想挣扎,但双腿犹如卫生棉条,手又无法使力,反抗丝毫无效,只得由他半拖半抱,将我弄到沙发上。
.
整个清理伤口的过程,非常匪夷所思,每个细节都不像是真的。
在秦朗的指挥下,我那只用来冰镇红酒的水晶盆自卫生间飞进飞出,仿佛有一只遥控器在操纵。而秦朗,不断从这悬空的盆子里,掬清水清理我的手,黏稠鲜血不断融进盆子里,将清透的水染成浑浊的红。每当清水变成稠红色,那只盆子就会自动飞进卫生间更换清水。
秦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我手掌中夹出细碎的玻璃残碴。他每剔出一块玻璃碴,我的心脏都痛得剧烈收缩。若不是大脑惊异得已经失去正常的思维判断能力,我一定已经痛得号啕大哭。
然后,冰箱门神奇地自动打开,冷藏室内冰块飞出来,落到秦朗手中,再由他敷到我手上。接着,一瓶碘酒飞过来,秦朗接过去,缓缓冲洗我的手掌,疼得我龇牙咧嘴,不断哀号。然后是云南白药,下雪一般扑到我掌心,我的手顿时像被面粉裹了一圈,下一刻就可以放进油锅里去炸了。
我一度疑心我是不是哈利波特看多了,因此幻觉连连。
可是,手中清晰得令人冷汗直冒的疼痛,不断告诉我一切都是真的。
.
当我的手被雪白的绷带包成两只肥且厚的粽子,秦朗终于停下一直忙碌不休的手。他对着剔透的空气说:“你也休息一下吧。”然后坐在沙发上,不断拍着自己胸口。
“吓死我了,我真怕她流血过多死在这屋里。”另外一个声音也长长松口气。
此刻,我手上的玻璃碴已经剔除干净,伤口也渐凝封住,但整个人仍似在一场亦真亦幻的梦中。
我看见沙发的一角仿佛有人坐下一般,凹下去一片。
秦朗对着那凹陷之处,轻声说:“同她说实话吗?”
“除去实话,你还能如何解释?”那声音十分无奈,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怅然与酸涩。
“她值得信任吗?”秦朗居然质疑我的人品。
“信不信都不由我们控制了。”那声音苦笑,颤音消除后,显得特别清朗明润。
我的心不由被这声音所感染,隐隐有柔软的一角被牵动,不由得放松了警惕。
“他不是鬼。”秦朗长长叹口气,“他同我们一样,是血肉之躯。”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看不见?”尽管秦朗与那只鬼似乎真的没有敌意,但是我仍然不肯相信他们的话。
“你摸他,他同我们一样有温度。”
“摸?”我伸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
话还没说完,只觉一只温暖而宽厚的手掌已经覆上我的手腕,那是属于人类的热度与绵软,清晰可辨。
“我同你一样是人。”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声音有无限伤感。
“我同你一样有呼吸。”随着话音,暖而略微湿润的鼻息已经到了我耳畔,痒痒的,竟然有几分熟悉的薄荷味。
“你——”我差点惊得再度跳起来。
“是,你搬来第一天,在花园里睡着了,我好奇地蹲在你身前观察你,害你惊醒摔倒,头上肿了偌大一个包。我心存愧疚,所以你擦了药油以后,就站在你面前,替你吹气减轻疼痛。”那声音里分明有笑意,“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恶意。”
难怪那日梦中,我觉得有人贴近我面孔呼吸,原来真的有人。我也真迟钝,后来涂了药膏,那凉幽幽、麻酥酥的感觉,我竟然以为是药油产生的奇效。
“你不是鬼?”我犹豫了一下。
“真的不是。”那声音笑起来,“鬼有体温,会呼吸吗?”
“可我看不见你。”我说。
“连我自己都看不到我自己。”那声音里竟然有一丝自嘲。
我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变化。
鬼有情绪吗?
奇怪,我竟然不再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好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满心的疑窦大抵要在此刻揭晓了,我开始紧张起来。
“说来话长……”秦朗顿一顿,又犹豫了一下,“我说简单一点,反正细节你也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