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8、要怎么对你说

　　深秋的校园，漫天金黄的银杏叶。天气变得有些萧索。
　　安安经常望着她为那男孩买的衣服发呆。有好几次，她在学校里看见他。看见他已经换上了藏蓝色款式古早的毛衣，松懈的毛衣边显示出衣服的年岁。她想，他是真的对自己很节省吧！她很想把自己为他买的衣服拿给他，告诉他要对自己好一些。有好几次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口了，他的名字已经到了她嘴边，在舌尖上滚了两滚。但最后，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她在怕什么呢？她苦恼的问自己。作为一个老师关心学生，作为一个朋友关心自己的朋友，谁能说什么？可是，这样的自我振奋丝毫不起作用，只要她远远的看见孟轲的身影，她就失去开口的勇气。
　　在这样迟疑纠结间，她接到吴杰邦的电话。
　　“有个紧急的项目要去日内瓦，明天一早的飞机，这次行程可能得有月余，去之前我想见见你。可以来找你吗？”
　　安安找不到理由拒绝他。傍晚的时候，吴杰邦已经出现在政大校园。
　　安安拿了钱包下楼，要带吴杰邦去吃饭。吴杰邦说：“不了，我晚上答应了回父母家吃饭。你只陪我走走，我们说说话好吗？”
　　安安只好跟在他身后。校园广播准时响起，整个学校在音乐的衬托下充满着青春和浪漫的气息。
　　她远远地看见篮球场上有许多男生在奔跑腾跃，不知害怕什么，她拉起吴杰邦往相反方向走去。
　　吴杰邦问她：“我去欧洲，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安安摇摇头。
　　吴杰邦又说：“在那边我会很忙，可能没时间经常打电话给你。”
　　安安又点点头。
　　“安安，”吴杰邦深吸一口气，“有件事上次去你家前我就想问你。这次临时出差，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等到回来……”
　　安安看着吴杰邦黝黑的眼睛，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安安，说这番话前也许我该先去买束花；可是我想你不是那种世俗的女孩子！”
　　是吗，是吗？安安在心里胡思乱想，谁说我不俗气？也许我是不需要花，可谁说我想要的和一般的女子不同？
　　恍惚间她看见吴杰邦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注意他说了什么。
　　“对不起，你再说一遍好吗？”安安回过神来。
　　吴杰邦上前一步，双臂抬起几乎要将她圈在怀里：“安安……请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虽然有所预感但安安仍为他的直接而吃惊，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安安，我知道有些唐突，”吴杰邦表白着自己，“可是我太忙了，没有时间慢慢地培养感情。你那么难得，我不想错过你。我坚信，跟我在一起，我会给你幸福！我们都会很幸福的！”
　　安安几乎想要笑了，如果不是吴杰邦那么严肃的表情，她真的很想笑。所以，她的难得，就在于她是一个不用培养感情的女孩？
　　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安安想。可是，她该如何向他解释清楚，她可以不要花，可是不能不要爱情。而她此刻，并不爱吴杰邦。
　　“吴杰邦！童安安！”安安正要开口，却被一个热情的呼喊打断。她转身看，是宁塔小跑着从远处过来。看她打扮，像是刚从操场跑步回来。
　　“呃，你们是要去吃饭吗？”宁塔走近了问两人，她的脸红扑扑的。
　　“不是！”安安断然说。她的语气严厉到让宁塔都有些惊讶。
　　“对不起，”安安连忙道歉，“你能等等我一起吃饭吗？”她问宁塔。宁塔点了点头，在困惑中向吴杰邦道了声再见。
　　安安看着宁塔的背影，忽然想起宁塔对眼前男人的第一眼好感。她对吴杰邦说：“你应该找一个对你一见钟情的女孩。”
　　吴杰邦看着她，“所以你不是？”
　　安安原本想点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想起在舞台上抱着吉他唱“再别康桥”的那个男孩。她心里像突然长出一只手，将笼罩心头的那片云雾轻轻拨散。原来如此呵！原来她没有勇气面对的不是那个人，只是她自己看不透的心意！
　　面对着再次神游的童安安，吴杰邦无比无奈。他只好对她说：“没关系。如果你一定需要时间来培养，我会尽力抽时间的。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错过你！”

　　安安回到宿舍时，宁塔已经冲完凉换好衣服在等她了。她迫不及待的拉着安安问：“吴杰邦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安安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喔……”宁塔松开她，坐在了椅子上。
　　如果没有看错，她这个表情叫“失落”吧。但是安安没有戳穿，她想这个年纪的女人总是会有些自己的心事。谁也不能去指责谁的动心，毕竟，那是她们都无法控制的事情啊！
　　“宁塔，”安安忽然说，“我们去喝酒吧！”
　　安安和宁塔一拍即合。两个女人气势汹汹的开到东门外找了个小馆子。
　　安安酒量一般般，可能是自己比较节制之故，却还从来没有喝醉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发奇想提议来喝酒。她想醉一次看看，想知道放纵自己是什么感觉。
　　两个人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打啤酒，你一杯我一杯地就这样喝到了天黑。很快一打啤酒被喝干殆尽，安安感到有点晕乎，再看向对面宁塔，却吓了一大跳。
　　平日爽快利落的宁塔已经醉成了一滩烂泥。
　　安安连忙拍了拍脸，让自己保持清醒。她意识到她们两个不能烂醉在这里，否则明天学校里爆出条“女老师宿醉”的新闻来，事情就闹大了！她赶紧喝了一口茶水，喊老板结账。
　　她推了推趴在桌上的宁塔，哪知一用力，宁塔的身子就软塌塌的从桌子上滑落下去。安安连忙去扶着她，心里大大地后悔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她满头大汗地拖着宁塔沉重的身躯到了东门口。此时已经快十点，正好是学生下自习回宿舍的时间。这时候如果扛着一个人进校园，铁定会被人注目。而且，安安也实在没有力气了。她把宁塔放在东门外的一颗梧桐树下，决定干脆歇一会儿，等人少点再回去。
　　可能是夜静风凉，树下的宁塔竟然悠悠醒转过来。可是她仍然醉的厉害，因为她不但不清醒，反而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安安吃惊不小，忙凑过去：“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宁塔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哭的更大声了。安安看见泪水从她因酒醉而红肿的眼皮下面流下来，很快濡湿了她整张脸。
　　“怎么啦？”安安像哄小孩一样地抱着宁塔的头，任她在自己怀里哭泣。
　　“我好惨啊！”宁塔边哭边说，“我二十七岁才对一个人一见钟情。还，没有任何希望！”
　　“一见钟情？”安安头痛得厉害，“是对吴杰邦吗？”
　　听见这个名字，宁塔放声大哭。安安连忙轻拍她背，以示安慰。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宁塔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安安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安安无奈的揉了揉额头。她想这会儿下自习的同学应该回的差不多了，咬了咬牙，连搂带抱把宁塔扶了起来。
　　为了尽量避开人群，她不敢走路过学校服务楼的那条近路，只好绕远从教学区穿过回教工宿舍。晚上十点半，大部分上自习的同学已经回宿舍，教学区显得格外安静。有些楼层都已经熄灯了。
　　安安扶着宁塔跌跌撞撞，几乎走三步就歇一歇，步履奇慢。虽是秋夜，安安却浑身大汗，再加上头痛欲裂，总觉得脚下的路怎么那么长，跟没有尽头似的。
　　这时她感到身后像是有人在追，勉强回过头，却意外看见那个男孩，孟轲！安安顿时觉得脚下一软，胳膊再也没有一点力气，眼看就要跟怀里的宁塔一起跌落在地上。
　　孟轲手长脚长，一手接住了宁塔，另一只手扶住了安安。路灯下他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童……宁老师，你们俩在干什么？”
　　安安呼呼喘着大气，觉得脑袋就要爆炸了一般。她竟然不敢看孟轲的眼睛，嗫嚅着回答：“她喝多了……”
　　孟轲二话没说，把肩上书包脱下来丢给安安，“拿着！”伸手把宁塔一拉，背在了后背上。
　　安安微讶。而宁塔却一副人事不知的样子，身子软软的趴在他肩头。
　　安安突然觉得胸腔一阵翻山倒海，她也感到了想哭的冲动。原来喝醉了，是真的会想哭的，她莫名的想。
　　前面孟轲见她没有跟上，忙转过身子查看，“发什么呆啊？”他背着宁塔咚咚咚跑到她跟前，突然拧起了眉毛：“你也喝酒了？也喝多了？”
　　眼泪已经凝聚在安安眼眶里，她眨了一下眼，一颗就低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这无来由的委屈是怎么回事呢？她看了看瘫在孟轲肩头的宁塔，忽然对她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你没事吧？”孟轲像是被吓了一大跳，腾出一只手来拉她。安安含着泪水向他笑了笑，表情看起来像只无辜的小鹿。
　　她也记不清后来孟轲是怎么背着一个拖着一个将两个醉鬼送回宿舍的了。到了宿舍楼下的时候，宁塔被颠醒了，也许是胃部压得难受，她张嘴哇唔一下，竟吐了孟轲一身。
　　这下子安安酒全醒了，也不想哭了。为了避免惊动更多人，她只好对孟轲说，“你背着她上楼来吧。”
　　把宁塔安置在床上，安安看着一身酸臭的孟轲。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好一阵儿，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安安忽然灵机一动，从柜子里拿出那几件还没剪吊牌的衣服，假装无所谓的对孟轲说：“我看你还是把脏衣服换下来把。正好我这有几件新的，给你穿！”
　　孟轲皱了皱眉，“新的？”
　　“哦是啊，”安安努力保持着放松的语气，“其实是……我买来要送亲戚的，还没来得及送……你穿吧，我回头再去买就行了。”
　　“我不要！”孟轲一口拒绝了，转身就要走。安安连忙将他拉住。
　　“别走呀！”安安脑中飞快的转着，“你换上吧。就当做我贿赂你的，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迷惑的眯起了眼睛。却只见安安肯定地向他点了点头。
　　孟轲顺从了。他去厕所换下了脏衣服裤子。
　　孟轲个子很高，肩膀又宽，四肢修长，皮肤白皙，其实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只是他平常穿着的破烂衣服多少掩藏了这份俊秀。安安的品味却将少年的青春俊美给重新挖掘出来。她为他挑选的衣服非常合身，也合乎他的气质。安安看着他，觉得很得意。
　　“所以要我答应你什么事？”孟轲问。
　　“哦，”安安想了想，“就是，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那，”孟轲依然皱着眉，“我能问问你俩为什么要喝成这样吗？”
　　安安正要说话，却听见床上的宁塔翻了个身，嘴里大呼道：“童安安，吴杰邦！”
　　安安吓了一大跳，忙跑过去看，却看见她仍紧闭着双眼，嘴里咕哝着：“祝福你们……要幸福哦……”
　　安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急急转过去看孟轲的脸，却听见他轻轻说：“所以，你们喝酒是为了庆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