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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难道是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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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政大图书馆二楼,开架阅览室,四下只有一片翻书声,偶有几声咳嗽。
童安安的任务是要帮图书馆老师把学生借阅后读完的书放回它们本来应该在的地方。这项工作说累不累,要说轻松却也不轻松。阅览室每天流动的学生数量巨大,翻阅过的书也是数不胜数,为了不弄乱,在每个书架前面都有一张桌子,同学们用完的书就放在这张桌子上,然后由工作人员统一整理放回书架。原本安安以为她可以有点时间自己读点书,结果却发现根本不行。
她一整个晚上都在走来走去,蹲上蹲下,不停地整理着书架。
这项工作考验着她的体力,在巨大的书架中穿梭和爬上爬下,想不头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也许还是应该交给勤工俭学的同学来做,她想,毕竟他们年轻。
叹了口气,她拿起一本黑色厚封皮的书,这是一本译注的《学说汇纂(第九卷)》,是成套中的一本。这套书过于古老,平常没什么人会看,所以放在书架的最高处。
安安一只手抱着沉甸甸的书,另一只手扶着梯子向上爬。
与此同时,一个高个子男孩慢慢走近来。他眼睛盯着书架,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全神贯注地寻找他想要找的那本。
安安爬到了足够的高度,却发现书架的那一排已经几乎放满,想要再插进去一本,必须要另一只手帮忙才行。她不得不放开扶着梯子的那只手。
安安的运动神经天生不太发达,平衡能力也很差劲。在放开手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从她心底升起,她的腿开始发软。
完全不能回忆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她失去平衡,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她害怕得闭上了眼睛,只听见自己的尖叫声。
更为悲惨的是,梯子的下方还站着一个人,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那人身上,两个人重重跌落地面,在那个刹那她似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安安顾不上自己身体的疼痛,连忙从那人身上爬起来:“不好意思……你怎么样?”
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打了一锤。地上躺着的那个咬牙忍痛面目纠结的男孩,高大的身材,干净的短发,不正是……孟轲!
周围有听见动静的同学走过来看,安安回过神,忙伸手去扶他,再次向他确认:“有没有摔到哪里?”
孟轲紧紧拧着眉头,缓了缓,觉得疼痛在慢慢减轻。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
安安和好心的同学帮忙把孟轲扶到椅子上。她的脸仍然涨得通红,明明是凉秋却感到自己背上都出汗了。
“同学,”她压低了声音,“你动一下四肢和全身试试,千万别有哪里骨折了。”
“我确定我没事,”他说,忽然伸出手指向她的腿,“倒是你看起来不太好。”
安安顺着他的手指低下头,她的浅色丝质长裤在膝盖的位置摔破了一个洞,按照这个状况里面的皮肉只怕也不会太好看。安安伸手触了触,忍不出“嘶”了一声。
她感到那男孩正关切的看着自己,连忙抬头说:“没事……刚才真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男孩点点头。安安问:“你还可以自己走吗?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宿舍?”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麻烦你帮我收拾书包。”
安安连忙跑过去跟其他的值班老师打了个招呼,说要回去换条裤子处理下伤口。然后按照孟轲的指示收拾他的东西,在外面储物柜找到他的书包,并帮他背着。
她看到孟轲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猜他也许是挫伤了背部哪里的肌肉。
“你真没事?”安安有点担心,“要不我们去趟医院吧?”
孟轲没同意,安安退而求其次:“那明天我再陪你去校医院检查下,总可以吧?”
这次,他没再坚持。两人在静谧的校园,彼此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
“你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吗?”忽然孟轲打破沉寂问道。
“额呃……”安安本要跟他解释自己是他们的辅导员,不知怎的到嘴边的话一停顿就没说出来。
“你也是法律系的吧?”孟轲把她的迟疑当作默认,继续问。
“嗯。”
“报到第一天,我有看见你。”孟轲自顾自说,“你在学生会做新生接待。”
安安看了他一眼,又嗯了一声。
“所以我们不是第一次说话了。”他说,忽然转过来面向着她。
安安吓了一跳,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陈旧的运动外套掩不住他宽阔的肩膀。他挡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前路。
“怎么了?”她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不料却踩到了路沿的台阶,眼看人矮了下去。
“小心!”幸好孟轲眼疾手快,伸手将她扶住。
安安糗死了。她庆幸这时天黑,才没有暴露自己烫得已经快冒烟的脸。
孟轲见她站稳了,才把手放开,说:“你的平衡能力真的不是一般的差。”
安安不自觉的用手扇扇了风,埋怨道:“走得好好地你停下来干嘛?”
孟轲却指了指身后,“因为到了。”
安安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学生宿舍区。她大囧,连忙把书包扔给他。孟轲似乎在笑。
“我住十八号楼,就那幢!”他指了一下。
“好,”安安勉强平静着心跳,点点头,“明天上午有课吗?”
孟轲摇头。
“那八点钟,我在你们楼下等你,去校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这次安安确定看见了他的笑容,她走神了,脑海突然闪过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为什么他平常总是一脸严肃?
但她即刻晃了晃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晃走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说定了明天的时间,她准备离开。
“等一下,”忽然男孩叫住了她。
她回过身,“还有什么事?”
“我叫孟轲,你呢?”
童安安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宿舍。有些事在发生的时候,你并不知道那是否是宿命的安排,也不知道它是人生长河中的沙海一粟或是其他什么;可是,还有另外一些事,当你遇见,你就知道身体里有什么在苏醒,人生有什么已经不同。你也许懵懵懂懂、茫然无知,可是也能清楚感觉到那是冰山消融、顽石风化的第一刹,你知道早晚它会给你的生命带来完全不同的意义。童安安此时,就仿佛有这样的感觉。
等终于把这晚图书馆的工作交接好,回宿舍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她才有机会好好的捕捉自己内心的这种奇怪感觉。她却完全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能任由它在心里鼓噪。她带上耳机平躺下来,希望音乐能让内心平静。她太专注了以至于没留意到手机来电的提示。
过了好久,她才在手机上发现有吴杰邦的来电。她没有拿掉耳机,只是给他回短信。
我有点累,不想说话。可以发短信说吗?
你怎么了?
没事。晚上去值班了。
呵呵。今天过得好吗?
今天过得好吗?安安也在问自己。她很努力的告诉自己晚上发生的事不过是个意外,是生活中的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是,心里那些小小期待小小欢喜小小难过又是为了什么?她不敢去想。
没什么特别的。她认真地按下每一个键拼写着,心中却在叹息。
但愿如此。
第二天安安起得很早,还特地在服务楼买了两个鸡蛋饼和一袋牛奶。她拎着早餐在男生宿舍楼下等待,因为正好是赶着上课的点儿,学生们络绎不绝的从她身边经过。仿佛感受到众人打量的目光,她竟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于是在楼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又慢慢踱到更远一些的地方。
不一会儿,她看见了她要等的人。他仍旧穿他那身旧运动外套,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的四处张望。安安忙挥了挥手,他三两步跳下台阶向她跑了过来。
安安把手里的早餐塞到他手里,问:“昨晚怎么样?”孟轲拿着鸡蛋饼愣了愣才说:“没事。”
两人一路无言到了校医院的小楼。这里灰惨惨冷清清,好多办公室敞开着门却没人。童安安硬着头皮往里走,找了半天只在药房窗口后面看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她回头问孟轲:“肌肉损伤应该看哪一科?”他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她只好又去问药房大夫。
药房的大夫说:“去二楼找院长吧!”童安安吃了一惊,当下有些忐忑起来,难道说后背肌肉拉伤是很严重的事?
她领着孟轲爬到二楼院长办。院长是个戴着厚镜片满头花白的老头,看见他俩进去也不抬头,只微微抬了抬眼皮。
“怎么又是你。”话虽如此可院长却并不讶异,仍淡定低头干自己的事。
安安诧异地看了看孟轲。孟轲摊手:“我打球经常会受点小伤,来擦点药什么的。”
安安心说你一个新生,来政大也就不过两个多月,竟然已经让校医院的院长都认识你了……说不清为什么她有点不高兴。
院长弄完手上的事,才不慌不忙地问孟轲:“你又怎么了?”
安安连忙像个老妈子似的把昨晚的状况解释了一下。老院长听完哦了一声,向孟轲道:“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孟轲看了一眼安安,很认真的对老院长说:“院长老师,有女生在这里不太好吧?”
结果安安面红耳赤从院长办公室落荒而逃。
从院长办出来以后,安安抢着帮孟轲去药房拿了跌打损伤的药。后来孟轲告诉她:“其实校医院经常只有院长办公室有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看头痛脑热还是跌打损伤,都不用管哪一科,直接上院长那就好了啊。”
安安心里有个小小声音在咆哮,“我怎么不知道?”
孟轲笑,“大概因为你的身体比较好。”
安安的脸一直从校医院红到了教学区。进了教学区大门,她对孟轲说:“好了,你去上课吧。”
孟轲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说:“已经中午了。再说,我上午没课。”
安安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谢谢你的早餐,我请你吃中饭吧。食堂二楼的卤肉饭,怎么样?”
安安忽然想到了那个雨天那袋子被淋湿了的灌饼。她说:“我请你吧。”
最后两块五一份的卤肉饭还是孟轲抢着刷了他的饭卡。这会儿还没到下课时间,卤肉饭窗口几乎没有其他排队的人。孟轲笑着对打饭的师傅指了指身边的人,说:“谢谢,劳驾给一份多浇点汁儿。”
安安选了一个最角落里的位置。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手机号抄在一张纸条上,对孟轲说:“这个给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打给我。”
孟轲的黑眼睛闪了闪,点了点头,把纸条仔仔细细的叠好揣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