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24、回到你身边

　　安安回到学校，已经是晚饭以后。她到食堂胡乱吃了点，在宿舍楼下碰到宁塔。
　　“你又去跑步啊？”她看到宁塔一身运动衣，猜测道。
　　“回家长膘不少，不减肥不行啊！”宁塔问，“你去不去？”
　　“嗯，也好，”安安想了想，“不过我刚吃完饭，先上去换衣服慢慢走过去，一会儿去操场找你吧。”
　　安安到达操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可跑道上仍然有许多人在锻炼着。她站在一边等了一会儿，不久就在人流中发现了宁塔。
　　宁塔向她挥了挥手，她加入了他们。可是，没多久她就被落在了队伍的后面。作为就不锻炼的人，她无法跟上他们的步伐。
　　感到自己的心跳和脉搏在急剧地跳动，安安苦笑了一下，节奏更慢了下来。这是她第二次跟宁塔来这跑步，似乎感觉比第一次还要累和难以坚持。这时她听见身后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越来越近，她侧过脸，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前进——与其说是跑步，不如说是在竞走——他手里还揣着一个收音机，从里面传出不知道哪个地方戏曲的唱段，用听不懂的语言，婉转而缠绵地唱着。
　　老人发现了她的注视，看出了她的疲态，鼓舞她说：“小姑娘，体力差不要紧，贵在坚持啊！”
　　安安回以一笑，目送着老人赶在她前面，越来越远。
　　她又坚持了两百米，觉得已经到极限，便退出了跑步大军。
　　在心跳恢复了正常以后，她逐渐开始领悟到跑步之夜的美好了。出了点汗浑身舒爽，微寒的晚风吹在红润的脸庞上，只觉神清气爽！身体也渐渐不僵硬了，胸中的污浊之气也似乎一吐而尽。安安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心想，原来要体验世界的美好，就要先接受生命的磨难，这个道理在哪里都讲得通啊！她早些年一直接受舞蹈训练，身体到底比一般人要柔软，此时便在操场旁边的栏杆做拉伸运动，浑然不知自己优美的姿态早已落入旁人的眼中。
　　“童老师，你也来锻炼啊？”几名少年羞涩的上前打招呼。
　　安安借着路灯仔细看，勉强认出是几名班上的学生。她点点头微笑了一下。心里却又想起了孟轲，不禁暗暗埋怨，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同学一样早点返校呢？她心里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只能一声叹息。
　　“哎哎哎——”这时宁塔一边喊着一边从跑道上下来，“你们几个！不要调戏童老师啊！”
　　几个大学生看见宁塔，拘束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嬉笑着：“宁老师，你怎么就不像童老师那样又漂亮又淑女呢？”还有更大胆的追着宁塔问：“宁老师，童老师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没有的话我们可不可以追她啊？”
　　“去你们的——”宁塔嗤道，“人家童老师男朋友是青年才俊。你们几个吃了豹子胆啦，没大没小……”
　　安安笑看他们打闹，心中生出一丝羡慕。如果，她能像宁塔这样的个性，能和学生打成一片，说不定就不用爱得那么辛苦……
　　回到宿舍，宁塔跟在她屁股后面进了门。安安转过身，正对上宁塔探究的眼神，不由怔了怔：“怎么了？”
　　“哎，你真是个美人啊……”宁塔赞叹着，“身材，五官，背影，头发，无一不美！”
　　“得了你！”安安并不理她，自己拿盆去水房洗脸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却看见宁塔趴在她窗户上探头探脑。
　　“又干什么呢？”真是越活越神经了，安安好笑地想。
　　“刚才楼下面有人吹口哨呢，吹得还蛮好听的——”
　　安安心里一紧，她竖起耳朵听，并没听见什么异常。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没听见啊！你好了吧，一身汗快去洗！”
　　宁塔一踏出房门，安安急忙把门锁上，三两步跑到窗边，将窗户整个推开。可是楼底下静悄悄的，只有梧桐树影在昏黄的路灯下矗立不动。她退后了两步，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的跳动声。
　　也许是宁塔听错了？又也许是别的人正好吹口哨经过这里？她在心里反复排列着各种可能性。但心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不如，下去看看？
　　她忐忑地下楼，心情就像是小时候马上要得到一件心爱的玩具一般，既期待又害怕。教工宿舍楼的后面平常并没有太多人走动，蜿蜒的小径旁只有一盏路灯直直立着，沉默地旁观着所发生的事。
　　安安沿着小径一直往前走，灯光将她影子拉长投映在身后的地上。她很想开口呼唤，嘴巴张开却终究又合上了。
　　你在不在呢？
　　安安无声的问着，前方小径旁树影摇晃，她一步步向前走去。
　　没有人。也许只是顽皮的晚风吧，知道她焦灼忐忑的心事，才故意这样戏弄她！
　　安安叹了口气，低垂下头。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间她的腰身被什么紧紧缠住。
　　“啊！”她惊呼一声，但下一刻却自己用手牢牢捂住了嘴。
　　她整个人被带进了树丛中，腰间原是一条年轻而健壮的手臂。尽管路灯的光明照佛不到这里，可是她仍然不会错认眼前的人——不正是她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爱着的那个人？
　　“你……”是什么在心中汇成热流，然后从眼角止不住的流下？
　　“别哭呀，别哭！”他被她的眼泪惊吓到，只能手足无措地傻笑着。
　　她又哭又笑，站在树丛里就像个孩子，无从掩饰自己的真实心情，只能不住的捶打着眼前人的肩臂，希望借此传达自己此刻不能完整表达的言语。
　　“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男孩好笑又爱怜地认错，把她搂紧。
　　好半天，安安才安静下来，乖巧地伏在他怀中，思来想去，才憋出两个字：“混蛋！”

　　刚才还寂静无声的世界现在变得丰满！树丛外的远处传来嬉笑高谈的声音，教工宿舍楼里隐约的说话声，夜风吹过枯枝，连路灯都似在嗡嗡地闷声发笑……而她伏在情人的怀中，听见他稳健有力的心跳！
　　“所以下午打电话的时候你在火车上？”她问。
　　“嗯！”他回答，“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给你一个惊喜！”
　　还惊喜，惊吓差不多。“你早说，我可以去车站接你呀！”
　　“算了，怪麻烦的！”他摸了摸她的马尾，将她拉开以便于仔细打量，“穿成这样，运动去了？”
　　安安想到方才在操场上那几个男生，点点头：“是啊，还碰到你们班的同学了呢！”
　　孟轲记起刚才回宿舍时似乎隐约听到男孩们的讨论。他并不清楚他们热烈讨论的对象是谁，但想到有可能是自己心爱的人，就有点不高兴。
　　安安哪里知道他的心事，想到自己仅在他刚入学时见过几次他在篮球场，已经很久没见他锻炼了，情不自禁说教起来：“其实你这个年纪正该像他们一样，课余时间打打球、运动一下……”
　　孟轲更不高兴了，嘴上却问：“那你能来给我加油吗？”
　　“没问题啊！”
　　“那行！”他一口应承，决定明天去报名系里的篮球队。
　　后知后觉的安安这才想起，孟轲要努力读书、要打工挣钱，在时间和精力上都已经比别的孩子付出更多。
　　“我爸说问你好！”孟轲忽然换了话题，倒把安安吓了一跳。
　　孟轲得意地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在黑暗里泛着光：“我跟他说你是我女朋友！”
　　安安大眼睛眨了眨，心中又惊忧又有些感动：“……这样好吗？”
　　“这有什么！早晚全世界都会知道的！”
　　安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毕竟是个社会人，不比他初生牛犊。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太早公开……”
　　“怕什么？”孟轲的声音听起来踌躇满志，“我们在县城的时候，不是成天手拉着手到处跑吗？你看，根本没人理会我们！谁会在乎啊？那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
　　安安噎了一下，试图解释：“可那里没人认识我们……”
　　“认识你的人，不认识你的人，其实有什么不同？”他认真地说，“我只把旁人分成两种，对我有意义，和对我没意义。这个世界上，对我有意义的人只有我爸和你。其他人怎么看怎么说，我根本不在乎！”
　　“可是……”
　　“童安安！你知道我不怕的！”他说，“我想光明正大的牵你的手，告诉我的同学、你的同事，我们是相爱的！没人能来破坏我们，他们只会羡慕我们相爱……”
　　“孟轲！”她强忍着惧意叫他的名字，“不行！不能这样！”
　　“为什么？”他梗着脖子问。
　　“因为……”安安动了动唇，脑中一片浆糊，竟然说不出理由来。如果，他已把这世间的一切桎梏都推翻，是啊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们小心翼翼不越雷池？
　　安安觉得太阳穴擂鼓般的闷痛。此时此刻她也许说不过这个孩子，可是直觉告诉她这样不行的，这个人间值得惧怕的事情有很多。孟轲可以因为年轻而无知，可她不行。在两人之间她是个更应负有责任的那一个！
　　“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好吗？”她摆了摆手，“在那之前，不许轻举妄动。”
　　北方初春的夜仍有些刺骨的冰凉。她怕惯坏了孟轲，便不肯再赖在他怀中取暖，不觉已经冻得四肢冰冷。孟轲拉着她的手，有些恨恨地催促她赶紧回去。安安点点头，用胳膊将自己环紧了。
　　她正转身要走，孟轲忽然伸手将她一拽，迅速的在她唇上印下一吻：“记住，我爱你！”

　　安安快步跑进宿舍楼，双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而显得红扑扑的。快到房间的时候，迎面正看见住在隔壁的宁塔走出来。看见她，明显愣了一愣。
　　“你去哪儿啦？开着灯，穿这么少就下去了——”
　　“呃……”安安显然不在聊天的状态，有些支支吾吾。
　　宁塔瞟了一眼表，依然一点面子也不给她：“而且时间不短哦！”
　　“没什么……你找我有事？”安安努力镇定下来，慌里慌张的掏钥匙开门。
　　“没什么大事。”宁塔疑惑地看她紧张的样子，“我就是想起来跟你说，刚才楼下吹口哨的人，吹的是‘一闪一闪亮晶晶’那个儿歌唉。而且我好像以前也听见过……”
　　趴挞一声，安安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她连忙蹲身捡起来。
　　“可能是哪个每天路过这里的人随口吹的吧。”她说，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心虚的样子。
　　“是哦！”宁塔耸了耸肩，不再关注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