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形状》贺喜

23、一生中的暂时

　　寒假结束，政大的教职工们率先回到学校，准备迎接学子们的归来。
　　安安在宿舍楼先碰到返校的宁塔。经过一个寒假回老家休养，她看起来白白胖胖、气色白里透红。童安安说：“看起来寒假过得不错！”
　　宁塔啧啧怪叫着，围着她转了两圈：“你才是滋润吧童安安！果然恋爱是最好的化妆品哎！”她见左右无人，拉着安安的手八卦，“快说，你和吴杰邦进展的怎么样？”
　　“我和吴杰邦？”安安有点诧异，“我和他没什么啊！”
　　“没什么？”宁塔坏笑着，“童安安你搞地下情哦！放假前我还看见他来找你了呢！”
　　安安顿时语塞，想要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或许让同事们误会，自己压力还可能小一点吧！她抱着这种念头，心虚地闭嘴了。
　　可宁塔却不肯就这样放过她。反而将她的沉默当成一种羞涩，一种暗示着“你来挖掘更多秘密吧”的诱惑。并不擅长撒谎的安安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上学期的成绩都回来了么？”
　　“哦，明天去拿最后一科，还得麻烦你。”所有的成绩回来以后，将由安安来做汇总和排名。
　　“嗯，我这两天已经登入了一些了，还真是有点忙。”见宁塔还一脸意犹未尽，安安连忙找个借口溜走了。
　　不一会儿她回到办公室，宁塔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童老师幸福哟！”
　　来来往往的其他老师们也都向安安投来了然的笑容，只有安安不明所以，不知道她们在窃笑什么。不过，半分钟以后，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的办公桌上，放了好大一束香槟玫瑰！
　　安安愣了愣，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半天她想起来拿起花束上的卡片，却还没来得及定睛去看，横空伸出一只手把卡片夺了过去。
　　“祝、你、永、远、美、丽，吴、杰、邦！”宁塔一字一句地读完，“童安安，还不承认？”
　　安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吴杰邦又搞什么名堂？
　　她拨通了吴杰邦电话，嘟嘟两声后就通了。
　　“童安安，收到我的花了？”她还没开口，那边就先声夺人。
　　“……”安安压低了嗓音，“你这是要干嘛？”
　　“送花，当然是追求你。”安安也看不到他表情，不知道他说这话会不会脸红。但她自己却因为他直接的回答而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总算给她解围：“好了好了！不用觉得尴尬。其实是因为我住院了，希望你能来看看我，又怕你破费，所以特地给你准备一束花，你来的时候好拿着……这个理由行吗？”
　　“住院了？为什么？”
　　“哎，还不是工作累的。打了好几天点滴了，说干脆住院休养休养。你今天能来吗？再迟那花就不新鲜了！”
　　安安很无语的看了看那束玫瑰，心里为他的苦心叹了口气：“行，那我下午请个假。不过，是基于朋友的立场……”
　　挂上电话，安安捧起那束香槟玫瑰。娇嫩的花苞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确实很鲜嫩，想必这样一束花也是价值不菲。她看了看一直站在旁边看好戏的宁塔：“好看不？”
　　见宁塔点头，她便将整捧花送入宁塔怀中：“那送给你了！别浪费！”
　　下午安安驱车到医院，在门口买了个果篮就进了病房。
　　吴杰邦住在国际部的特需套房，进去之前需要登记。安安一进楼就震动于此间的豪华。她不禁想起方才途经门诊楼那人山人海打着地铺绕着整个楼排队挂号的人群，为的只是想分享一点号称全国最优秀顶尖的医疗资源。这人间难道不是到处都存在着不公？
　　安安是带着这点朴素的愤懑走进吴杰邦的病房的，然而一进门，她就有点蔫了。
　　病房里除了躺在病床上的吴杰邦，另有一男一女，还有一名可能是保姆身份的人。彼此忽然间照面，都有瞬间的呆怔。
　　“对不起，我刚才敲门了不过没人理……”安安傻乎乎的解释。
　　“你来了！”躺在病床上的吴杰邦最先回过神，他看起来很精神很愉快，一点也不像病人。他向房中那一男一女介绍：“爸、妈，这是童安安！”
　　安安有点懵，没想到会遇到吴杰邦的父母。尤其是他的父亲，她偶尔能在电视上见到的人物！她原本觉得来探望一下吴杰邦没什么，这时才感到手足无措，竟紧张起来。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不知道你们也在这儿……”
　　“哦，你就是安安？”旁边吴杰邦的母亲似乎对她很有兴趣。她打扮入时得体，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多。“没关系的，他爸难得回来，我们刚好过来看看杰邦。”
　　病床上的吴杰邦浅笑着看着这一幕，他心里在想什么，安安看不出来。

　　吴杰邦的父母没有待多久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把保姆也带走了，说是让她回家给小吴炖汤。病房里就剩下吴杰邦和童安安两个。
　　安安皱起眉头，问：“那么你没事吧？”
　　吴杰邦不置可否，却问她：“没吓到你吧？”
　　安安摇头。就算真的有些意外，对这些事情她也不想多说多解释，她不愿意把自己和吴杰邦的关系往任何暧昧的道路上推。她也希望吴杰邦能明白这一点。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她强调，“你也千万别再送我花，我男朋友看到会不高兴！”
　　“那么你利用我，他会高兴吗？”
　　安安瞪着他，心说，我什么时候利用你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童安安！”好像听见她心中的疑问，他说，“我打电话到你办公室，你的同事，你的好友，都误会我是你男朋友，误会我们在谈恋爱！甚至上回你请假失踪，他们都认为你是和我在一起。童安安，你本来不是那种含含糊糊的人，你这样难道不是故意在利用我？”
　　安安又一次语塞。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不跟他们澄清一下？”
　　“我为什么要多事？”吴杰邦语气凉凉的，“目前看来，被你利用一下我也没有损失对不对？我只是好奇，你男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样神秘不能露面？他总不会是安全局的吧？童安安，你知不知道不能曝光的爱是不完整的，不是真爱？！”
　　“谁说不能曝光的爱不是真爱？”安安反驳他，“相爱本来就是我们自己的事！”
　　“那结果呢？你们相爱的结果是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想要爱一场不问结果，别告诉你要做这么没效率的事情！”吴杰邦嗤笑她。
　　安安有点生气，“吴杰邦我们并不是很熟。还有，也并不是每个人的生活都是讲究效率不问情由的。请你别来指点我的生活！”
　　吴杰邦的眼神黯了黯：“好，我道歉！我只是出于关心。”
　　安安做了一个深呼吸：“我觉得你只是因为不能接受你被拒绝。其实我也认为你很优秀，是男人里面的佼佼者。我没爱上你确实是我瞎了眼，请你原谅我，以后还是不要和我这样没眼光的女人往来了吧！”
　　吴杰邦的眼睛里流露出讨饶的神色，他叹口气：“安安，何必这样……”
　　倔强的童安安不再说话，拿起皮包离开了。她刚走出病房大楼，手机就响了，是吴杰邦打过来的。
　　安安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拒绝键。这样拨过来又被拒绝的拉锯了几次，最后吴杰邦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童安安，对不起。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请别生我的气！”
　　安安关掉短信，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心情很低落。
　　除了对吴杰邦生气之外，她也生孟轲的气，更生自己的气！
　　彼时安安仍然是个年轻人，对于爱情对于生活很多事情仍是凭着自己的本能行事。她对自己要求不多，对未来也随遇而安，这是她和吴杰邦最大的不同。她爱了就爱了，并且相信爱情总是会给自己找出一条生路，因此她不会去思考从逻辑而言某件事情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可是，这不代表她就没有能力思考。
　　即使从她有限的生活经验来看，她也知道吴杰邦说得话不无道理。
　　为什么恋人一定要拥有在阳光下牵手的权利，爱一定要经得起世俗的目光？因为人活在社会之中，彼此相连，是爱也好憎也好，或者珍惜、羡慕、鄙视、厌恶，你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情感联系被捆在这个社会的一个角色中。你无法摆脱这个角色你也需要这个角色。最悲惨一无所有的人不是穷人，而是不被爱也不被恨，不被喜欢也不被讨厌，不能被任何同伴乃至路人所看见的人。好了，这件事说明童安安和孟轲不可能摆脱世俗，不管他们的爱多么纯洁多么伟大，因为世间本不存在这样的爱情！
　　然后，他们如果情愿被唾骂鄙视，也要在世俗中相爱，也不是不可以！安安侥幸的想。但接下来也许还有更多她想象不到的麻烦和挫折。比如现在，她难道不就是因为其他人的一句话而感到沮丧难过，继而开始怨恨起孟轲来了吗？人的情绪最诡谲难测，谁知道什么时候怨恨就会像毒蛇，冷不丁的给他们的爱情来上一啮呢？
　　安安趴在方向盘上，努力平复着心绪。她感到自己很脆弱，转过脸，看着被胡乱丢在副驾上的手机出神。
　　她把手机拿了起来，拨通了孟轲的电话。
　　“上班时间偷懒哦！”电话接通，孟轲愉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了吗？快了快了！”他胡闹着回答。
　　“马上开学了，你难道不应该已经买好火车票了吗？”安安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其实她还很想加一句，你还不回来，万一我们的爱情被捣蛋分子破坏了怎么办？但总算忍住没说出口。
　　“你怎么啦？”敏感如孟轲，马上感到她的不对劲。
　　孟轲的温柔让安安鼻酸了。她在心里骂着自己，白白比他大这几岁，这件事孟轲又有什么错呢？她吸了吸鼻子，说：“没什么。只是很想你，希望你快回来！”
　　“我也想你。”孟轲顿了顿，还是没说他的具体行程。
　　挂了电话，安安自觉情绪还是平稳了许多。她把车开出医院。这日天气晴朗无风，是个明朗的早春日。夕光里是逐渐增多的下班的人潮，用着各自不同的语调，向同伴讲述着一天所发生的事。他们表情各异，心中更是可能藏着说不完的喜怒哀乐。我们的日子难道不就是这样过去的吗？青春难道不就是这样慢慢溜走的吗？到了明天，这些瞬间的心情就像是琥珀中的小虫，将被永远、永远的固化在时光里。到了那时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也不知道谁还能记得自己当初的一点郁闷、一丝埋怨、一度失望或者一刻心动。如果你什么都不曾做过，那么你曾有的心情也将会遗忘在时间里。没人会知道，连自己都可能忘记。
　　安安心情莫名好转。她想也许在年迈以后回顾人生，无论是多么长久的关系，与时光相比，也都不过是一段暂时、一节缝隙。何必耿耿于怀呢，只要当下是幸福的就好了啊！即使日后两人终于免不了渐行渐远，她也愿意在回忆中留下这样一段：哪怕只是一对暂时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