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无月》悔秋山

5、哑巴少年

　　天还是蒙蒙亮，可戚无月的身影却出现在顷云寺上。坐在山石上，漠视着皇城。顷云寺本来只是一个并不出名的寺庙，可顷云山的灵秀为顷云寺增添了不少风光。

　　抬头望着顷云寺，背对着东方。太阳升起的速度很慢，所以顷云寺寺顶只是散着隐隐约约的亮光。山上的清晨很冷，环绕着冰冰冷冷的水气，所触到的一切皆是冰凉的。

　　跨入顷云寺的门槛，看见一个小沙弥有一下没一下的清扫着昨夜落下的枯叶，竹枝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寺里的雾气没有山间那么浓，薄薄的，却更为顷云寺添上一抹古老的色彩。僧人们都在跪在大雄宝殿上，皆是闭目不语。只有一位僧人缓慢而又有条不紊的敲击着木鱼。

　　“叩、叩叩。”敲击声在安静的大殿上回响，烟气缭绕，抬脚离开大雄宝殿。

　　来到寺庙后面的放生池，一尾尾鲫鱼在池中摇头摆尾的嬉戏，更有甚者跳出池子，在半空停留上一两秒，复又跌落进去，在水面上激起不小的涟漪。

　　笑着看着这些池中的生灵,自己何时也能这般无忧无虑。一只手搭上肩头，回眸，一个干净的少年便进了他的视线。少年擦擦眼睛，似乎是不相信世界上竟真有美若谪仙的人。随即傻傻一笑，用裹着布条的黑色条形物在一本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请问，你有看见一枚玉佩吗？”戚无月开始仔仔细细的打量眼前的少年。一袭黑衣，是市场上很是普通的款式，抬头，愕然了。

　　他竟有与这时代丝毫不符合的短发，刚到后颈。剑眉下是一双深邃如星空的乌眸，挺拔的鼻梁下的嘴唇很薄，水水嫩嫩的，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地撕咬。

　　一时间竟然看呆了，直到少年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戚无月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起身对他作揖，“真是对不起，无月失礼了。”

　　看着谪仙般的的人对着自己行礼，少年慌得手足无措，对了他说他叫无月吧。搔了搔头，在本子上飞快的写下一行字。“我叫怀玉，请问你有看到一枚玉佩吗？”

　　“不曾见过，想必这枚玉佩对兄台而言定是十分重要的物件，不如无月也来帮忙，这样可好？”

　　“你叫我怀玉吧，兄台、兄台的，我……很不习惯呢。”

　　“怀玉……？”

　　终于是在阶梯下找到了那枚玉佩。玉佩通身翠绿，没有丝毫瑕疵，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依，想必是块好玉。

　　当怀玉找到它的时候，阳光般的笑容从脸上映出，像个孩童般欣喜若狂的跳着，笑着。

　　不知为何，戚无月的手竟是不由自主的摸上了腰间的玉佩，脸上的微笑虽然淡淡的，但没有丝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眼前的本子上写着一行字。“谢谢公子，还未请教公子的尊姓大名，不知如何称呼。”

　　叫无月，戚无月，刚刚不是说了么。”

　　其实怀玉并没有忘记，只是这样便写出别人的名字，实在是有点唐突。

　　“戚公子！”

　　“你也别戚公子戚公子的叫，叫我无月吧…”纸上的无月二字写的清秀脱俗，字迹很好看，像阳光一样，温暖人心。

　　两人坐在亭中，戚无月饶有兴致的看着怀玉。

　　“我上有脏东西么？”写完还用手抹了抹脸。戚无月忍不住扑哧的笑了出来，良好的教育让他用袖子掩住了嘴，可不断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没…没有，只是怀玉好可爱。”

　　“可爱？怀玉一点都不觉得，怀玉是不祥之人。”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充满失落和愧疚，上一秒还有说有笑，下一刻却像死一般的沉寂。

　　“怀玉能告诉无月你的身世吗？”黑色的条形物在本子上飞扬，接过本子。

　　“怀玉出生的时候，漫天飞鸦在院落中盘旋。自己不像一般的婴儿那样哭闹，而是咧起嘴笑着。一岁时，与我同时出生的都开始咿呀学语了。怀玉虽能能站能跑，却不能张口说话。怀玉没有伙伴，只因为怀玉的身边时常有黑鸦相随。大家都说我是乌鸦精转世。父亲母亲虽表现的丝毫不介意的样子，可是他们从来不碰怀玉。每次与怀玉相处，怀玉都能看出他们眼中的惊慌与不安。十岁时，有次父亲做生意失败了，一身酒气的回家。怀玉听见他和母亲说‘都是你生的这个小贱种，把晦气带进了我薛家！！’脚步声向着我的房间传来，怀玉知道自己的结局。

　　父亲因为喝多了酒，脸上红红的，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就打在怀玉的脸上。抓起怀玉，打开大门，怀玉知道父亲要干嘛，本来以为自己一点也不怕，可是我想错。其实我怕极了，哭着抓住父亲的衣摆。可父亲却一脚踹了上来，很痛，痛的我现在还记得。我还记得那天下着暴雨，大门，再也不会为怀玉打开了。”

　　那日一个十岁少年在雨中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泥水弄脏了他的锦衣华服。怀玉在看到朱漆大门关闭的时候，拼了命想发出声音，可除了怪叫没有吐出一个字。周围的人都用看着怪物的眼神看他，加快了脚步。果然，自己是个不祥之人，害人的妖怪。缓缓抬起手臂，一只黑色大鸟落下，怀玉第一次没有拒绝它们。对着乌鸦扯出一个笑容，眼神对上乌鸦的眼睛……想到：“以后陪伴我的只有你们了……”心里苦苦的，眼睛涩涩的，可是却没有一滴眼泪。薛怀玉不会为任何人落泪了……

　　“怀玉？”轻轻的唤了一声，把怀玉的思绪拉了回来。想都没想就在本子上写了句“没什么。我没那么脆弱的。”是的，若是不坚强，一个十岁少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对了，给无月看看我的伙伴。”拍了两下手，一只黑色大鸟展翅从树中飞出，稳稳地落在怀玉纤弱的手腕上。像炫耀着什么宝贝一样，怀玉脸上尽是骄傲。

　　“黑玉很通人性的，从来不逆我的意哦。”大鸟转头看着戚无月，眨巴着漆黑的眼睛。向上抬手，黑玉便如同脱弦的箭一般直冲云霄。

　　天色早已大亮，太阳高高挂在一碧如洗的天空，发着灼眼的光。来顷云寺的香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怀玉该走了，若是有缘，日后再见吧。”

　　“嗯。”

　　看着人群中的黑衣少年和他头顶那只乌鸦，以及周围人惊恐的目光。戚无月不禁感慨：

　　“人呐，真是种奇怪的生物。”

　　阳光被枝桠和绿叶剥离成一片片碎片，风起，碎片也跟着翩然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