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青衣》卜释

52、试探

　　清羽到达宇文府正是酉时，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初冬昼短夜长，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整个京都像是褪去白日的喧闹光鲜，静静匍匐着沉入黑暗。偶尔有烛火光亮从院落里朦朦胧胧的透出来，不过比起遮盖天幕的庞大黑暗，它们还太渺小了些。
　　门口早有下人恭候，引路进去。这府邸纵深很长，半会都走不到头，倒像是宇文家族人的心思，深的让人捉摸不透。清羽紧了紧披风，把寒气挡在外面，想到矛峻在身后跟着心底才踏实了些。
　　直看到一个亭子里冒出的微亮火光，清羽才知道自己到了目的地。
　　“清羽，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亭中人裹着一件棕黑色貉子皮裘，内里是水墨色的衣袍，还是那样温文尔雅的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中却与平常不大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清羽也说不上来。那淡紫色的眸子仿若琉璃一般变幻莫测，他招了招手，示意清羽坐下，“此等良辰美景，清羽可莫辜负了。”
　　清羽端起桌上酒杯，一口气倒了下去，平息自己微急的呼吸。“宇文慵，左焱呢？！”
　　“我路上见他神色郁郁，便邀他来赏雪喝酒，谁知雪还没下，他便醉倒了。现在清羽找他，只怕得去大将军府。那玉牌是他酒醉落在此处，我想你与他交好，便送于你府上。怎么，清羽可有疑惑？”宇文慵端起杯子，抿了口薄酒，低低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磁性，“此等雪景在南国实属难得一见，当与知己共赏才是。”
　　宇文慵这一席话不紧不慢的说下来，清羽瞬间觉得一拳的力气打到棉花上，有种无计可施的感觉，刚灌下的那杯酒一股热气在小腹打了个溜窜到脸上，红了耳朵根。清羽在袖子里捏了捏玉牌，凸起的花纹烙的手有点疼，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好雪”宇文慵拍手笑赞。
　　闻声清羽抬起头，这暮色里依稀可看到飘飘洒洒的大雪，被北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到枯枝上，飞到亭角，卷进院落的灯座里，压灭了不少火光。细看之下，清羽才发现，这亭子设计的当真是有它的妙处。身处亭中，可把大半个院落的景致看的清清楚楚，而飞雪旋转着却很难飘进这个亭子，亭内的空间被上好银炭烤的暖烘烘的，一点也不冷。
　　酒过半晌，雪越发大起来，给大地上的景物盖了一层白装，几片雪花不小心卷进亭中，清羽忍不住伸出手去接，雪花轻飘飘的落在自己掌心，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仔细端详这冬日的精灵，晶莹无暇的外表煞是可爱，被炉火暖意烘着，半刻便化成了一滩水，从指缝间流下来。清羽暗道可惜，怎么美好的事物就留不住呢？
　　宇文慵见清羽痴愣愣的样子有些好笑，抬手掀开挂在周边厚厚的布毡，白玉般的手伸到亭外，像是不怕冷一般，暴露在外边的寒风中。一阵冷风卷来，拍进了不少雪花。
　　清羽捂住肩膀打了个抖，愤愤的看向自得其乐的那人，不要乱掀毡子，这里还有个人怕冷的好不好。
　　在风雪中直立的身影好像丝毫没感觉到后面有个怕冷的人，反而把毡子开的更大，寒风把他墨色的发丝吹的飘起，衣袂飞扬，火光中他左耳边一点亮光闪过，像是夜空中的璀璨的流星，一闪而逝。
　　冷风裹着雪花直灌进脖子里，清羽无奈的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衣服，决定离这个不怕冷仿佛还很享受的家伙远一点。好在炉中炭火红彤彤的烧的正旺，不时蹦出几个火星子，卷进来的雪花刚遇见火热的空气便消融不见了。清羽缩了缩身子，靠着火炉坐下来。
　　“这漫天飞雪，真是妙景。你我当乘兴联诗一首。”几片雪花落在他白玉般的手掌上，没等清羽回答，那低低的声音已经响起，“一片两片三四片”
　　眼前人背对着，看不到他表情。清羽心想莫不是脑袋被风吹坏了，“一片两片三四片”这样的句子真的叫诗吗？宇文慵在燕京公子圈不是以诗才闻名的吗？你是在逗我吧？撅起嘴巴，赌气似的说到，“五片六片七八片”
　　宇文慵薄唇轻抿，竟带起一丝笑意，“九片十片十一片”
　　雪还在簌簌落下，亭子中炉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落入亭中的雪一会便不见踪影。清羽犯愁的看着眼前的火光，作诗这种东西很浪费脑细胞好不好。突然灵光一闪，清羽歪着头调皮的眨巴眨巴眼睛，“飞入亭中皆不见。”
　　宇文慵眼中淡紫色的眸光闪动，神色莫名，但是清羽却没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这几句诗，前面看上去就像小孩子的童谣，让人啼笑皆非。最后一句却如画龙点睛，不但扭转了之前给人稚气无稽的感觉，而且正合眼前此情此景，妙趣横生，不能不赞叹其思灵秀。
　　“清羽真是才思敏捷！”宇文慵嘴角噙着笑意转过身来，火光映的他身长玉立，低低的声音却让清羽寒到心底，“恕我眼拙，以前竟没能发现。”